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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巡堤代签 正祭已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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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祭第一声钟落下后,白石堤上的人都静了。
护城碑前香烟慢慢升起来。供香户按街巷列队,孩子被大人牵在身侧,腕上的红绳都洗过,颜色比平日鲜。堤外水雾压在柳枝上,许多短绳挂在枝头,一截一截垂着,风过时轻轻碰在一起。
寂照站在碑前,月白衣袖没有沾一点香灰。他诵护城文时,声音不高,堤上却听得清楚。
“八十年前,水犯珠城,万户不安。太上忘情宗立碑镇水,教民结绳,收愿护城。八十年来,红绳在腕,水不越堤,剑不入户。”
许多人低下头,摸了摸腕上的红绳。
温敛站在府衙席案侧,看见王婶也在供香户后头。她没有站到前排,只牵着拴儿,另一只手攥着那枚免供木签。拴儿的红绳仍旧在腕上,毛边被他悄悄按进袖口。
这样的安稳,不是假的。
也正因为不是假的,才难动。
秦有章没有看护城碑。他低头翻着候名册副页,顾石生那一行墨迹还新。
顾石生,愿候。
担保:巡堤代签。
待核。
“老周。”秦有章低声叫人。
老周从席案后过来:“主簿。”
秦有章把一张候名副页、一张南井清旧票拓样、一页马青供词抄件一并递给他。
“去核巡堤代签。”
老周看了一眼碑前:“现在?”
“现在。”
“正祭已经开了。”
秦有章道:“就是正祭开了,才要现在核。等正祭一过,这些临时签、代签、传签,都能说成祭后回印。到那时,只剩正册。”
老周把三张纸接过去,指节紧了紧。
秦有章又道:“先查白石堤西口。昨夜最终巡堤名册从那里入。再查南井清旧车出入签。最后查候名担保底签。不要闹开,先看符记。”
“若有人拦?”
秦有章道:“府衙核担保。顾石生担保未核,不能落愿试。”
老周刚要走,候名木案边一名太上忘情宗弟子抬眼看了过来。
那弟子正是清晨宣读重祭规程的人。他合上手中册页,走到府衙席案前,语气仍旧平和:“秦主簿,正祭已开,府衙席案按例不得离席扰礼。”
秦有章抬头:“府衙不是扰礼,是核名。”
“候名担保,祭后可由驻城处祭务房回印补齐。”
“顾石生担保已入疑档。真人方才准照其所答书写,府衙便须核清他所答之外,不可多添一笔。”
宗门弟子垂眼看向候名副页。
愿候二字旁边,确实还空着一寸纸。
片刻后,他道:“可核,不可惊众,不可擅取祭务原签。”
秦有章道:“府衙留拓。”
宗门弟子点头,转身唤了一名年轻弟子:“随府衙同去。见证即可,不必多言。”
老周心里一紧。
有人跟着,事更难办;可有人跟着,祭务房也更难说府衙私翻签册。
他把抄件压进袖里,拱了拱手,往西口去。
白石堤正祭照常往下走。供香户按巷口上前,一户一炷香,一户一段祈愿。赵管事坐在碑侧,专管旧绳归净和供香回录。严五带着几个祭务外役在堤口来回走,催迟到的香户,核候名弟子的青线。
顾石生站在候名队末。青衣外褂穿在他身上仍旧不合,袖外那一圈青线被风吹得贴在布上。他不时往阿绾那边看,阿绾被结绳行的人叫去核试祭短绳,只隔着几步,看得见,却不能一直说话。
老周先去了西口。
西口管签的是个年轻堤役,正在给夜巡回来的几名外役销牌。见老周来,他立刻把册子往怀里收:“周爷,正祭时候,堤口签册不能乱翻。”
老周道:“府衙核担保。”
“哪个担保?”
“顾石生。”
年轻堤役脸色微变,又很快低头:“候名担保不是我这口管。”
跟来的宗门弟子站在一旁,没有催,也没有替堤役说话。他只把驻城处的淡青腰牌放在案边。
年轻堤役看见那枚腰牌,手便慢慢松了。
老周把马青供词抄件摊开一角:“前夜有巡堤牌递红签,补客一九一。昨夜又有巡堤代签担保顾石生候名。你这里是西口,巡堤牌从你这里发。取册。”
年轻堤役还想推,老周已经把府衙腰牌按在案上。
“我不是来问罪。我只核牌。”
这句话比问罪更有用。
年轻堤役咬了咬牙,取出夜巡牌册。册上写着前夜、昨夜各口巡堤外役领牌、还牌时辰。老周一页页翻过去,很快在前夜雨时下面看到一个符记。
那符记不是名字,只是一道弯弯的水纹,旁边压着半枚红印。
老周把南井清旧票拓样拿出来,对着灯看。
清旧票右下角也有一道极淡的水纹,只是被后添的“提前”二字压住,不细看几乎看不出。
老周心里一沉。
“这个水纹是谁的?”
年轻堤役不答。
老周抬头看他:“你不说,我去问秦主簿。到时候不是核牌,是查你。”
年轻堤役脸色白了些,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宗门弟子,才低声道:“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堤上外役临时通签。谁替祭务跑腿,谁用。水纹符从驻城处祭务房发下来,严五哥管着那一摊。”
“严五?”
“管传签、催旧绳、补候名那一摊。”
老周看向宗门弟子。
那弟子神色不变,只道:“重祭事多,祭务房确有通签。用于各口传递,不作个人私押。”
这话听着像解释,也像把口子先封上。
老周把册页合上:“带我去看候名担保底签。”
年轻堤役不愿动,却也不敢不动,只能领着他往碑侧后棚去。
后棚离正祭主案不远,却被白布和竹架隔开。里面堆着临时签条、回印纸、候名底签、旧绳归净牌。人来人往,谁都忙,谁都能说自己只是照一处小规矩办事。
老周在角落里找到了顾石生的担保底签。
纸色偏青,边角压着细小水印。担保栏上没有坊正姓名,只写“巡堤代签”,后面压着同样一道水纹符。
老周把三张纸摆在一起。
马青红签供词里的巡堤牌记号。
南井清旧票上的水纹。
顾石生担保底签上的水纹。
三处不在同一张册上,却像同一只手从不同门缝里递进来。
年轻堤役压低声音:“周爷,我真不知道里头写什么。正祭前传签多,祭务说哪处缺签,我们就递哪处。大祭年,谁敢误时辰?”
老周盯着那三道水纹,忽然想起秦有章昨夜说的话。
一笔小错,不等于小账。
他把顾石生担保底签抽出来。
身后立刻有人道:“周爷,这是候名底签,不能离棚。”
老周回头,看见严五站在棚口。
严五仍穿着那件青布褂,腰间铜钱串轻轻一响。他脸上带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府衙核担保。”老周道。
严五走进来,伸手按在底签边上:“核归核,不能抽走。正祭还在开,候名队还要用。再说宗门师兄也在,周爷总不能当着驻城处的面坏规矩。”
跟来的宗门弟子没有应这句,只看着那张底签。
老周道:“这担保谁签的?”
“巡堤代签。”
“谁代的?”
严五笑道:“周爷这话问得怪。代签就是堤上代签,哪还问谁?各口都有急事,正祭前时辰紧,外役跑腿补一笔,是旧例。”
老周把南井清旧票拿出来:“这个也是旧例?”
严五看了一眼:“清旧票啊。南井旧绳祭前待清,也是旧例。”
“马青前夜补客册的红签,也是旧例?”
严五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周爷,”他说,“你在府衙盖红印这么多年,应当知道,正祭前哪年不补几张签?客栈漏了客,堤口漏了名,旧绳少了牌,候名缺了担保,临时通签补上,祭后回印。若每一笔都按平日慢慢问,正祭还开不开?”
“红签上写了桑七、客一九一、惊二十七。”
“那是马青说的。”严五道,“红签已经烧了,谁看见了?”
老周喉头一堵。
严五说得对。红签烧了。马青供了,供词还在府衙木匣里,可没有红签原纸。
严五又道:“周爷,你们府衙要核,我不拦。可别把一城正祭搅乱。八十年重祭,旧愿要归,正供要稳。候名缺一个,旧绳压一束,香户少一户,明日若水势不安,谁担?”
他说这话时,外头护城文正诵到“旧愿归碑,众名受护”。
堤上百姓齐齐低头,许多人把红绳按在心口。
严五的声音低了一点:“通签不是我刻的,旧例也不是我定的。我只照驻城处祭务房的令,把缺的签补上。”
老周看向旁边的宗门弟子。
那弟子这一次没有沉默。
“通签由祭务房制发,用于重祭各口传递。严五掌外役传签,是实。”他说,“至于签内所涉疑处,府衙可记,可核。正祭中,不宜抽走原件。”
这话很干净。
干净到严五反倒像只是站在纸边的人。
老周忽然觉得手里的纸很轻,又很重。
这纸若拿走,顾石生那一行就少了担保。可这纸若留下,祭后回印一补,顾石生候名便会变成齐整的一笔。
他没有再和严五争,只把底签放回案上,从怀里取出一小张空白签纸,当着严五和宗门弟子的面拓下那道水纹符。
严五看着他:“周爷这是何必?”
老周道:“府衙核担保,总要留个样。”
宗门弟子看了拓样一眼:“只留符记,不带原签。”
“是。”
严五笑了笑:“留样可以。别误正祭。”
他把“误正祭”三个字咬得很轻,像提醒,也像警告。
老周收好拓样,转身往府衙席案走。路过旧绳归净棚时,他看见几名外役正把一筐旧绳搬到碑侧。绳子有新有旧,有的褪成暗红,有的水痕很重,还有几截用小木牌系着,木牌上字迹被磨得只剩半边。
他脚步停了一下。
其中一截绳牌上,像有半个“惊”字。
老周想看清,外役已经把筐抬走了。
正祭钟声又响了一下。候名队被催着往碑侧移动。顾石生也跟着队伍往前走了一步,袖外青线贴着衣角,腕上的旧红绳仍藏在袖下。
阿绾站在结绳行那边,目光一直追着那只旧绳筐。
老周回到府衙席案,将水纹拓样放到秦有章面前。
“主簿,三处同符。”
秦有章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拓样压在马青供词、南井清旧票和顾石生候名副页中间,提笔写下:
巡堤代签水纹符,见于马青红签所述巡堤牌、南井清旧票、顾石生候名担保。通签出自驻城处祭务房,由严五掌外役传递。严五称皆为重祭旧例,待核。
写完,他把笔搁下。
温敛看着那枚水纹符。
它不像官印,也不像私押,更像一处临时通行的记号。正因为临时,才好用;正因为好用,才难追到具体一人。
阿纸小声道:“严五是不是坏人?”
温敛看着碑前的香火,没有立刻答。
严五当然在推人,可若只把账写到严五身上,这笔账仍旧落不到该落的地方。
片刻后,他道:“他是递签的人。”
阿纸问:“那写签的人呢?”
温敛没有回答。
护城碑前,寂照抬手,正祭进入下一礼。
赵管事高声宣:“旧愿归净——”
收焚亭的人抬着旧绳筐,往碑侧暗槽行去。
秦有章把木匣扣紧,看向那只筐。
顾石生还在候名队里。
阿绾也看着那只筐。
温敛袖中的账页,边缘无声地湿了一点。
正祭没有停。
只是这一次,府衙席案上的疑档又多了一枚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