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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阴阴夏木啭黄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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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老先生,”郑乘云收回手,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波澜,“您此番不适,表面是风寒侵袭,实则牵动旧疾,耗了心神,伤了根本。师伯特意为您配了几味温养肺肾、安神定志的药材,需文火慢煎,徐徐图之。”
她打开藤箱,取出药材和一个锦囊,“另有一道师伯亲制的安神符,置于枕下,可助眠安魂。”
董瀚生对药材兴趣缺缺,却急切地抓过那锦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符!好好!张大师的符箓定是灵的!”他浑浊的眼中燃起一丝虚妄的希望。
这时,三太太端着一杯参茶袅袅婷婷地走进来,声音娇嗲:“老爷,该喝参茶了。”她眼波流转,状似无意地扫过郑乘云年轻的脸庞和那身素净的衣裳,带着审视和优越感。
二夫人董林佩兰也跟了进来,她没看三太太,只关切地问郑乘云:“郑小姐,老爷的身体……可有大碍?需要如何调养,但说无妨。”
郑乘云心中雪亮。这二夫人看似关切,实则更想探听虚实。
她微微一笑,避开直接回答,转而道:“董老先生福泽深厚,根基犹在。只是此番损耗需静心调养,切忌劳心劳力,更需……”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三太太端来的那杯大补的参茶,“饮食清淡,进补有道,过犹不及。”
三太太脸色微微一僵。
郑乘云不再多言,目光转向窗外壮丽的海景,手指在袖中悄然掐算。片刻后,她面向董瀚生,脸上露出一抹令人安心的、带着玄妙意味笑容:“董老先生不必过于忧心。晚辈方才观您气运,虽有小波折,但家宅根基深厚,后嗣绵延。尤其……”她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晚辈卜得一卦,乃泽山咸之象,感应亨通,利贞。主家宅和睦,人丁兴旺,将来仍有兴盛之期,福泽可延后世。”
董瀚生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他不懂卦象,但这些吉利话,正是他此刻最想听到的!尤其是人丁兴旺,更是戳中了他晚年最深的执念,子嗣!
他看了一眼身边年轻的三太太,又想到外面被认回来记在她名下的几个明星种,脸上露出了一丝病态的潮红和满足。“好!好!张大师和郑小姐都是高人!借你吉言!借你吉言!”董瀚生连声道,紧紧攥着那个安神符锦囊。
二夫人董林佩兰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地看了郑乘云一眼。这小女子,话里有话。
三太太则撇了撇嘴,显然对什么卦象不以为意,只当是顺着主顾心意哄人的把戏。
郑乘云完成了任务,婉拒了董家留饭的邀请,起身告辞。管家恭敬地送她出去。
经过庭院时,她又看到了董娇。她正坐在一株高大的玉兰树下,低头看着手中的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清雅颀长的身影上,沉静如水,遗世独立,与这金玉满堂却又暗流汹涌的豪门格格不入。
郑乘云脚步微顿,目光在董娇身上停留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她眼中道法灵光流转,仿佛穿透了董娇沉静的外表,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那是一股坚韧不拔的生命力,一种未被浮华侵染的灵秀,以及……一种隐隐与这董家未来气运相连的、勃然的生机!
瑞气!
郑乘云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她方才卜得的“泽山咸”卦象卦象中蕴含的一线生机,那能维系董家未来不至于彻底倾颓的微弱瑞气,竟隐隐应在了这二房长女董娇身上。
她收回目光,心中已将这关键信息深深烙印。
五年之期,是董瀚生的天命。
而董家的未来,这艘看似庞大奢华却内里腐朽的巨轮能否在惊涛骇浪中不沉,或许,真要看这株生于锦绣污泥中、却自有风骨的乔木,能否顶住各方压力,撑起一片天了。
她不动声色地随管家离开,将董家豪宅的奢华与暗涌、老船王虚妄的希冀、各房太太的心思、以及那抹在玉兰树下沉静读书的乔木瑞气,都留在了身后。
这只是开始,董家的戏码,远未到落幕之时。
从董家那奢华却弥漫着病气与算计的临海宫殿归来后,郑乘云并未感到轻松。
老船王董瀚生那油尽灯枯的脉象和强弩之末的气场,如同沉重的阴影压在她心头。
她回到静斋,张玉师伯没有多问董家之行的情况,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只是将郑乘云带到内室那面巨大的智能恒温恒湿书柜前,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点几下。“权限已开放给你。”张玉的声音依旧平和,“董家相关的卷宗,都在‘丁未’库。你自行查阅,务必了然于心。未来,你与此家,或有更深的牵扯。”
郑乘云会意,走到那排静谧的书柜前。指尖在分区标识上轻轻划过,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编码上。玻璃门向一侧无声滑开,内部精密的机械臂平稳递出一只楠木书盒,落在阅览台温润的木质表面,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书盒开启,预想中的泛黄故纸并未出现,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现代化档案夹,封皮洁净,标签详尽。
她坐下,沉心静气,翻开了第一页。
油墨与旧纸张特有的微尘气息弥漫开来。档案冰冷而客观,却拼凑出一幅远比表面波澜更为惊心的家族图景。
关于董瀚生的发迹,资料印证了她之前的许多观察,也撕开了更多隐秘的伤口。
原配杨氏,出身没落港英贵族,黑白照片上的年轻面容依稀可见昔日的风华,眉眼间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与忧郁。她是董瀚生早期攀登的阶梯,而后,便成了被闲置的背景。
他们的长子董天慈,标注着“聪慧早夭,死因成谜”寥寥几字,背后是一个母亲无声的坍塌。长女董婉,成年后便远嫁英伦,几乎断绝与家族的一切往来,档案中一句“心灰意冷,避祸远走”,道尽了决绝背后的悲凉。
自一双儿女一死一走,杨氏便彻底称病不出,幽居深宅,成了这繁华家族里一个被遗忘的注脚,一座活着的墓碑。
从档案中也可一窥,她的久病,是门外那些莺莺燕燕各展手段、持续刺激打压的结果。
而当时羽翼渐丰的二夫人董林佩兰,更是在其中不止一次地推波助澜,坐收渔翁之利。
二房董林佩兰的档案则厚实许多。
秘书出身,凭借过人的手腕与精准的商业嗅觉,在董瀚生中年意图扩张航运版图时,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助力,从而牢牢掌控了董氏集团的核心业务与大量实权。她的子女资料也尤为详尽。
长女董娇,照片正是郑乘云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清雅面容如静植的乔木。旁边的备注评价极高:“品性端方,聪慧内敛,有乃母之智而无其锋,心性坚韧。”下
面一行小字补充道,她于伦蒂尼恩政经学院深造期间已显露独立姿态,归国后并未进入集团核心,反而低调打理着家族基金会,档案角落有人用钢笔轻轻添了注:“似有脱困自立之意。”
长子董天琮的照片上,青年倚着豪华跑车,眼神却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浮躁。备注直言:“好逸恶劳,沉迷声色犬马,商业嗅觉平庸,依赖母荫。”后面附着几笔简单的投资失利记录,皆注明“由二夫人暗中填补亏空”。
次子董天琪,气质阴柔,照片背景似是某个私人会所。备注更不客气:“性喜钻营,热衷结交娱乐圈与边缘政客,能力不足而野心勃勃,常惹麻烦,需二夫人善后。”
幼子董天瑞资料尚少,只备注“学业平平,性情未定”。
翻至三房苏曼丽部分,纸页间仿佛都透出一股浓烈的、挣扎求生的气息。
这位由女看护上位的三太太,深谙董瀚生晚年对衰朽死亡的恐惧,以及对生命力近乎变态的渴求。在董瀚生五十多岁至七十多岁的二十余年里,她接连生下二子二女,董天环、董天璜、董天瑶、董天玺,以此牢牢占据了老来伴的有利地形。
然而更令人心惊的是,档案揭露,她甚至主动出面,将董瀚生在外与数位女明星、模特春风一度后留下的血脉,通过威逼、利诱、乃至伪造身份等各种手段,一一认回董家!
此女以此固宠,更借此培植羽翼,安插人手,其手段之灵活,底线之模糊,令人咋舌。她利用这些认回的子女和掌控的资源,在董家内部,已与树大根深的董林佩兰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窗外的天光不知不觉暗淡下去。
郑乘云轻轻打开最后一份档案,指尖有些发凉。这些白纸黑字,不再是遥远的故事,而是化作了沉甸甸的重量,压在她的心头。
家族的表象之下,竟是如此盘根错节的暗流,与一个个被牺牲、被扭曲的人生。
她抬眼望向窗外渐起的暮色,那片璀璨的维多利亚港夜景背后,似乎也倒映着这栋大宅里无声的厮杀与无尽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