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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树头花艳杂娇云 又 ...

  •   又是一个暖融融的周末午后,月台寺的香火气在阳光下蒸腾,带着令人心安的慵懒。
      老庄和慧平老和尚照例在藏经阁后的小禅院里对弈,菩提树的浓荫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石棋盘上。郑乘云则被禅院角落一株盛放的辛夷花吸引住了。
      那花生得极好,树干遒劲古朴,枝叶繁茂油绿,衬得满树碗口大的红花愈发娇艳欲滴。花瓣层层叠叠,丝绒般的质感,在阳光下仿佛能透出光来,几朵凋落的花瓣静静躺在湿润的苔藓上,红得惊心。
      郑乘云抱着她的小画板,坐在禅院回廊的木地板上,对着这株出神。老庄教她的炭笔线条还带着稚气,但她画得很认真,试图捕捉那花朵饱满的形态和绿叶舒展的脉络。阳光晒得她小脸红扑扑的,额角沁出细小的汗珠,她也浑然不觉。

      禅院另一侧,靠近一扇月洞门的廊檐下,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旁坐着一个男孩,年纪看起来比郑乘云大上两三岁的样子。
      他穿着一件质地极好、样式却异常简洁的棉布长衫,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领口都服帖得一丝不苟。乌黑的头发剪得清爽,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新生的翠竹,正全神贯注地伏案书写。
      郑乘云画得脖子有些酸,下意识地抬起头活动了一下,目光越过繁茂的山茶枝叶,便落在了那个男孩身上。

      他正在临摹字帖。一方漆黑的石砚,墨色浓重如漆。他执笔的姿势极其端正,手腕悬空,骨节分明的手指稳定地控着那杆细长的狼毫。笔尖在泛黄的毛边纸上缓缓移动,留下一个个饱满圆润、结构严谨的楷字。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韵律,不急不徐,仿佛周遭的一切——菩提树的轻吟、棋子落盘的轻响、甚至郑乘云画笔的沙沙声,都被隔绝在他专注的世界之外。阳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嘴唇微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整个人像一块温润内敛的玉石,沉静得几乎与这古寺的禅意融为一体。

      郑乘云第一次见到气质如此特别的孩子。巷子里那些追逐打闹的野小子,学校里叽叽喳喳的同学,都和他截然不同。他像一幅工笔细描的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却又奇异地契合着这方天地的静谧。
      她看得有些呆了,画笔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一阵调皮的风穿过月洞门,打着旋卷了进来。它先是拂动了枝叶,几片花瓣簌簌落下,紧接着又调皮地扑向男孩的桌案。
      男孩正提笔蘸墨,准备写下一个字。风来得突然,吹得他面前的毛边纸哗啦一响,纸角掀起。他手腕极稳,并未慌乱,正要伸手按住纸角,那风却像故意捣乱,又卷起桌边一张刚写好、墨迹未干的习字纸,轻飘飘地朝郑乘云的方向飞去。

      “哎呀!”郑乘云轻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挡。
      那张薄薄的习字纸在空中打了个转,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了郑乘云摊开在膝上的画板上。浓黑的墨迹瞬间印染开来,将她辛苦画了大半的枝干和几片叶子糊成了一团墨疙瘩!
      郑乘云看着自己遇难的画作,小嘴一下子撅了起来,心疼又气恼地看向墨纸飞来方向。
      男孩也因这意外抬起了头。他的目光终于从字帖上移开,落在了郑乘云身上,也看到了那张肇事的习字纸正盖在女孩的画板上。

      四目相对,郑乘云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种非常沉静的深褐色,像秋日深潭的水,清澈却不见底,里面没有同龄人常见的跳脱或顽皮,只有一片近乎无波的平静,以及一丝因意外而产生的、极淡的歉意。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放下笔,站起身,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他绕过小桌,走到郑乘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清朗而平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北方口音:“不好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被墨迹污染的画上,“弄脏了你的画……”
      郑乘云原本有点生气,但看着对方如此郑重其事地道歉,那点气恼反而有点无处安放了。她低头看看画,又看看男孩沉静得有些过分的脸,憋了憋,只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的花……都快画好了呢。”

      这时,菩提树下的棋局似乎告一段落。慧平老和尚捻着佛珠,目光温和地看过来。老庄也转过身,手里还捏着一枚棋子,脸上带着惯常的和气笑容,眼神却在扫过男孩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无妨无妨,”老庄乐呵呵地开口,打破了这点小小的尴尬,“云丫头啊,画画讲究个机缘,墨染了也是缘法,说不定能画出新意呢?” 他又看向那男孩,笑容更深了些,“这位是元泽小友吧?字写得越发有筋骨了。一点小意外,别放在心上。”
      被称作元泽的男孩对老庄和慧平老和尚的方向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庄爷爷,师父。” 他转向郑乘云,又补充了一句,“若不嫌弃,我这里有新纸。”
      郑乘云看着元泽那双沉静的眼睛,再看看老庄笑眯眯的脸,心里的那点不快彻底散了。她摇摇头,小心地把那张沾了墨的习字纸拿开,露出下面被毁掉的画:“不用了,我再画一张就是。” 她顿了顿,又好奇地问,“你叫元泽?你的字写得真好。”
      元泽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并未多言。

      他弯腰捡起那张被风吹落的习字纸,小心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动作细致得如同对待珍宝。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小桌旁,重新铺好纸张,再次执笔,沉入那只有墨香与笔锋的世界。
      方才的纷扰,如同水滴滑过荷塘新叶,微微一颤,便滚落无踪,未留半分湿痕。

      郑乘云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画板上那团突兀的墨迹。她想了想,没有擦掉,反而拿起炭笔,小心地在墨迹旁边勾勒起来。她画了一只被风吹歪了的小鸟,正落枝头,歪着脑袋,似乎也被那突如其来的风吓了一跳。虽然笔触稚嫩,却添了几分童趣。
      菩提树下,老庄和慧平的棋局继续。老庄捻着棋子,目光在专注画画的郑乘云和静心临帖的元泽身上轻轻掠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深不可测的笑意。他手中的棋子轻轻落下,发出清脆的“嗒”一声,仿佛敲在了某种无形的命弦之上。

      一局终了,郑乘云抱着刚成的画作让老庄指点。
      老庄放下子,细细端详起来。他的目光掠过那被墨污的枝干,最终停留在那只炭笔勾勒的小鸟上。他看得很慢,眼神不再是平日的乐呵呵,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仿佛在透过那简单的线条,探寻着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嗯……”老庄沉吟片刻,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只小鸟,“云丫头,你这风,画得有点意思。”
      郑乘云眨巴着眼睛,好奇地凑近。
      “你看它的翅膀,”老庄指着炭笔线条,“这里,微微向下,像是要稳住身子,但又带着点向上的劲头,是不是?”他的指尖顺着线条的走向轻轻滑过,“还有这脖子,歪得恰到好处,既显得惊讶,又带着点好奇……这鸟啊,活了。”
      郑乘云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脸微红:“我就是觉得它当时应该很慌嘛……”
      “慌而不乱,惊中有定。”老庄放下画板,重新拿起茶杯,啜了一口,目光变得有些悠远,“画画和看画,有时候不只是看形,更要看势,看那线条里流动的气。就像草木,”他指了指禅院里那株生机勃勃的植物,“你看它开花,是向上伸展的势,是勃勃的生气。你看那落叶归根,是向下沉降的势,是回归的安宁。天地万物,动静之间,都有呼吸,有其脉络。捕捉到了那一点生气,那一点流动的意,画就活了,看世界,就多了一分味道。”
      老庄的话带着点玄乎的味道,但郑乘云却听得似懂非懂又觉得新奇。她似有所悟地点点头,目光不由得又飘向那株辛夷花,仿佛第一次尝试着去感受它枝叶间那股向上生长的力量,而不仅仅是它鲜艳的花朵。

      又过了些时日,郑乘云跟着外婆去月台寺上香。香火缭绕的大殿拜完,外婆去找相熟的居士说话,郑乘云便熟门熟路地溜达到后禅院附近。远远地,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元泽依旧在那廊檐下的小桌旁,不过这次不是在写字。他背对着郑乘云的方向,微微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摆弄着什么。阳光落在他长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轮廓,沉静依旧。

      郑乘云放轻脚步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元泽修长的手指间,正灵巧地翻折着几片青翠欲滴的竹叶。竹叶在他指尖穿梭、折叠、穿插,动作流畅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感。很快,一只小巧玲珑、形神兼备的竹叶小鸟便在他掌心成型。小鸟的翅膀微微张开,头部略昂,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起,充满了灵动之气。
      “哇!”郑乘云忍不住轻呼出声,眼睛亮晶晶的,“好漂亮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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