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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老宅的暖阳还缱绻在眉眼间,江风的温柔尚萦绕在心头,舟夕拾与裴雨佳的日子,便在细水长流的温情里,缓缓走向了未曾预想的远方。自那日江边相拥,情愫彻底落定,两人之间的相处,愈发温润自然,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却在一粥一饭、一言一行里,藏着细水长流的深情。

      老爷子自打看了舟夕拾赛车的视频,心里的疙瘩也算慢慢放下,虽说嘴上依旧念叨着“小心身体”,可看向孙子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恨铁不成钢,反倒多了几分藏不住的骄傲。他守着舟夕拾长大,看着他从懵懂孩童,长成如今隐忍沉稳的青年,看着他被姜曼的遗憾困住多年,活在执念与愧疚里,心里比谁都疼。如今有裴雨佳陪在他身边,温柔化解他的棱角,抚平他的伤痛,老爷子悬了多年的心,也算慢慢放下,只想着早日将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敲定,了却这桩最大的心愿。

      裴雨佳心思细腻,敏感又温柔,她懂舟夕拾的苦,也懂老爷子的盼,可她从未想过,婚事会被提得如此仓促。她自幼在缺乏陪伴的环境中长大,与父母的关系素来疏离,成年后更是独自在海城生活,与远在海外经商的父母,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通话都寥寥可数。在她的世界里,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可婚姻终究关乎两个家庭,她还未曾想好该如何向父母开口,更未曾预想,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迎来两家家长的正式见面。

      一切的开端,都源于一场说走就走的国外观赛之行。

      那日午后,阳光透过老宅的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老爷子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把玩着裴雨佳给的核桃,忽然开口,语气笃定:“舟夕拾,你是不是下月初有场国际方程式赛事,在漫城,票你去订好,咱们一起去。一来,我亲眼看看你赛道上的样子,彻底放了心;二来,你爸妈也在那边处理事务,正好叫上雨佳的父母,两家人坐下来吃顿饭,谈谈你们的事。”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静了几分。

      裴雨佳正端着刚泡好的茶,递到老爷子面前,闻言手微微一顿,茶杯轻磕在藤椅旁的石桌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心底猛地一慌,抬眸看向舟夕拾,眼底满是无措与慌乱,脸颊也瞬间染上几分苍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婚事,这个词对她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沉重。她爱舟夕拾,心甘情愿与他共度一生,可她从未想过,会这么快面对两家人的见面,更从未跟父母提及过自己恋爱的消息。这些年,父母忙于海外生意,对她的生活甚少过问,她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就连恋爱这般人生大事,也不知该如何向那对陌生又熟悉的父母开口,甚至隐隐有些畏惧,畏惧他们的敷衍,畏惧他们的不在意。

      舟夕拾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慌乱,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沉稳而有力,转头看向老爷子,语气温和却带着商量:“爷爷,还不急,雨佳还没跟叔叔阿姨说过我们的事,太过仓促,会让她为难的。”

      老爷子摆了摆手,看着裴雨佳,眼神慈爱又恳切:“雨佳是个好孩子,懂事又温柔,早点定下来,是咱们舟家的福气。你爸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雨佳的父母,你让雨佳联系一下,总归是要见面的,早见晚见都一样。我这把老骨头,也盼着早日看着你们成家,心里才踏实。”

      老爷子的心意,真挚又恳切,裴雨佳看着他满眼的期盼,又看向身旁舟夕拾温柔的眼眸,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复了几分。她知道,老爷子是真心疼她,真心盼着她好,而舟夕拾,更是她想要携手一生的人。犹豫再三,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坚定:“爷爷,您放心,我会联系他们的。”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心底藏着多少忐忑与不安。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许久,才缓缓拨通了母亲白芳华的电话,听筒里的忙音一声声响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许久,电话才被接通,母亲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音,还有匆忙的脚步声,语气带着几分敷衍的急促:“小佳?怎么突然打电话了?是不是缺钱了?妈妈这边正在开视频会议,忙着呢,没事先挂了啊。”

      熟悉的敷衍,熟悉的忙碌,裴雨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像羽毛:“妈,我恋爱了,对方家人想跟你们见一面,下月初在漫城,你们能来吗?”

      “恋爱?”白芳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随即又被忙碌冲淡,“你这孩子,谈恋爱也不提前说一声,漫城?正好我跟你爸在漫城有项目,到时候再说吧,我先忙了,挂了啊。”

      不等裴雨佳再说什么,电话便被匆匆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裴雨佳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她早该想到的,父母永远都是这样,永远忙碌,永远敷衍,永远将她的事,排在所有事情的最后。她转头看向舟夕拾,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眼底却藏不住失落:“我爸妈说,他们在漫城有项目,正好可以过来。”

      舟夕拾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疼不已,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轻声安抚:“没关系,不用勉强。”

      他懂她的不安,懂她与父母之间的疏离,更懂她藏在心底的自卑与敏感。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早已将她的心思看透,他知道,她看似温柔乖巧,实则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渴望陪伴,渴望被重视,却又一次次在父母那里失望。他能做的,只有陪在她身边,给她足够的爱与安全感,让她知道,往后余生,他会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裴雨佳的心情也愈发忐忑。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温柔,却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她一遍遍在心里预想见面的场景,预想父母的态度,可每一次预想,都让她更加不安。

      这些天她给母亲接连发了不少短信,都没得到确切的回复。

      舟夕拾一直陪在她身边,细心地帮她整理衣物,耐心地安抚她的情绪,老爷子也时不时过来叮嘱几句,让她放宽心,气氛看似温馨,可裴雨佳心底的阴霾,却始终未曾散去。

      终于,到了出发的日子。

      冬日的风,带着几分清冽,飞机穿过云层,向着浪漫的漫城飞去。裴雨佳坐在飞机上,靠在舟夕拾肩头,看着窗外漂浮的云朵,心里依旧忐忑不安。舟夕拾轻轻握着她的手,时不时低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宠溺与心疼,老爷子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相依的模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飞机终于降落在漫城国际机场。

      漫城的气候,比沪城温润许多,冬日里也没有刺骨的寒风,街道两旁栽满了盛放的紫罗兰与郁金香,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随处可见欧式风格的建筑,街头的行人步履悠闲,处处都透着浪漫慵懒的气息,与老宅所在的小城,是截然不同的风情。

      舟夕拾的父母早已在机场等候,两人皆是温文尔雅的模样,舟父身着深色大衣,气质沉稳儒雅,舟母穿着米色风衣,眉眼温柔,见到裴雨佳,便快步走上前,拉着她的手,满脸笑意:“这就是雨佳吧,真是个漂亮又乖巧的姑娘,一路辛苦了,快,咱们先去酒店休息。”

      舟父也笑着点头,语气亲和:“早就听老爷子和夕拾提起过,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用拘谨。”

      两位长辈的亲和与善意,让裴雨佳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几分,她拘谨地笑着,轻声问好:“叔叔好,阿姨好。”

      老爷子走在最后,看着眼前的场景,脸上满是笑意:“好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先去酒店,好好休整一下,后天的饭局,也提前安排好。”

      一行人驱车前往提前订好的酒店,酒店位于漫城市中心,环境雅致,设施精良,服务周到。舟夕拾特意给裴雨佳订了一间视野开阔的套房,推开窗便能看到漫城的街景与远处的海岸线,房间里布置得温馨舒适,还特意准备了她喜欢的鲜花与小零食,处处都透着细心。

      接下来的两日,一行人一同前往赛场,观看了那场国际方程式赛事。

      赛场内,人声鼎沸,欢呼声、呐喊声此起彼伏,赛道上,赛车飞驰而过,风驰电掣,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掀起阵阵尘土。舟夕拾这次参加的是娱乐赛,看着赛道上熟悉的赛车与车手,眼神里依旧透着专注与热爱,老爷子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赛道上的场景,起初还有些紧张,紧紧攥着手里的拐杖,可看着车手们专业的操作,看着赛事严谨的安保与防护,心里的担忧渐渐消散,看向舟夕拾的眼神,愈发骄傲。

      裴雨佳坐在老爷子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不停的跟他中文翻译讲解,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芒,心里也算舒缓不少。她知道,这里才是属于他的战场,是他热爱的地方,是他倾尽一生想要守护的执念。而她,会永远站在他身边,支持他,陪伴他。

      看完比赛,老爷子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除,当即敲定,次日傍晚,在漫城最负盛名的中餐厅——听风阁,定下包厢,两家人正式见面。

      海棠阁是漫城少有的中式餐厅,装修古雅精致,雕梁画栋,木质桌椅,青瓷餐具,墙上挂着水墨字画,角落里摆着绿植盆栽,处处都透着中式温婉的韵味,与老宅的气质不谋而合,让人倍感亲切。老爷子特意选了这里,就是想着让裴雨佳能少几分拘谨,也让两家见面的氛围,能温馨祥和。

      约定的饭局时间,定在傍晚六点。

      裴雨佳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搭一件浅灰色的毛呢外套,长发温柔地披在肩头,妆容清淡素雅,眉眼精致,整个人透着温柔恬静的气质。可即便打扮得再得体,也掩饰不住眼底的忐忑与紧张,她站在镜子前,反复整理着衣角,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舟夕拾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温柔:“别紧张,叔叔阿姨只是迟到一会儿,不会有事的,有我在。”

      裴雨佳抬头看向他,勉强笑了笑,眼底满是忧虑:“夕拾,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我爸妈他们,会不会不来?”

      这些年,父母缺席了她人生中太多重要的时刻,家长会、毕业典礼、生日宴,每一次她满怀期待,换来的都是“太忙了,下次吧”。这一次,是她的终身大事,是两家人的见面,她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他们能准时出现,能给她,给舟夕拾,给舟家人最基本的尊重。

      舟夕拾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神坚定:“不会的,他们答应了,一定会来,就算真的有事,也有我在。”

      傍晚五点半,舟夕拾的父母便带着老爷子,早早来到了海棠阁的包厢。

      舟父舟母衣着得体,神情温和,老爷子坐在主位,神色淡然,时不时看向包厢门口,眼底带着几分期盼。裴雨佳坐在舟夕拾身边,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尖泛白,脸上强撑着得体的笑意,目光时不时落在门口,心里的忐忑,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愈发浓烈。

      五点五十分,距离约定时间只剩十分钟,裴家父母依旧没有出现。

      舟母笑着给裴雨佳倒了一杯热茶,语气亲切:“雨佳,喝点茶暖暖身子,别紧张,裴总裴太太应该是路上堵车了,漫城下班高峰期,交通确实不太方便。”

      裴雨佳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却暖不了心底的冰凉,她轻轻点头,声音轻柔:“谢谢阿姨。”

      她端着茶杯,小口抿着温热的茶水,可心底的寒意,却一点点蔓延。她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堵车只是借口,他们只是不在意,只是觉得这场饭局无关紧要,远不如他们的生意、他们的应酬重要。

      六点整,约定的时间到了,包厢门依旧紧闭,裴韫与白芳华的身影,迟迟未出现。

      包厢里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沉闷。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舟父舟母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神情,不想让裴雨佳难堪。

      舟夕拾紧紧握着裴雨佳的手,指尖用力,给她传递力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的姑娘浑身都在微微颤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僵,脸颊酸胀得快要撑不住,眼底的期盼,一点点被失望取代。

      六点十分,六点二十分,六点三十分……

      半个小时过去了,裴家父母依旧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信息,仿佛彻底忘记了这场饭局。

      裴雨佳坐在那里,如坐针毡,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能感受到舟家人隐晦的目光,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尴尬与沉默,羞愧、委屈、失望、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狠狠攥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脸,酸胀得快要失去知觉,嘴角的笑意,早已僵硬,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从指尖凉到心底。她看着包厢门口,眼神渐渐变得空洞,为什么?为什么就连这么重要的时刻,他们也要缺席?为什么他们永远都这么不在意她?

      她可以忍受他们缺席她的成长,可以忍受他们对她的忽视,可以忍受他们给她优渥的生活,却不给她丝毫陪伴,可她不能忍受,他们这般轻视她放在心尖上的人,这般不尊重她想要携手一生的幸福,这般让她在舟家人面前,难堪至极。

      心底的寒意,彻底席卷了她,所有的委屈与失望,在这一刻积攒到了极致,她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动作太过急促,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轻响,打破了包厢里的沉默。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双手紧紧攥着,指尖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她抬头看向舟老爷子、舟父舟母,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满是歉意:“叔叔阿姨,对不起,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包厢门终于被匆匆推开。

      裴韫与白芳华快步走了进来,两人衣着精致,妆容得体,可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慌乱,头发微微凌乱,脚步匆匆,一进门,便连连弯腰鞠躬,语气满是愧疚与歉意,声音急促:“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各位,我们来晚了,路上临时处理了一个紧急的项目会议,耽搁了时间,让各位久等了,实在抱歉。”

      白芳华走上前,想要拉裴雨佳的手,脸上堆着歉意的笑,眼神却有些闪躲,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解释:“小佳,你也没提前跟我们说清楚,这么大的事,也不早点跟我们商量,我们也是仓促接到消息,临时赶过来的,实在是不好意思,让各位见笑了。”

      这句刻意的推脱,彻底点燃了裴雨佳心底积压已久的怒火。

      她猛地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声音带着几分尖锐的直白,丝毫没有给父母留半分情面,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包厢里:“我一周前就给您打过电话,清清楚楚告诉您,让您提前安排好时间,您忘了吗?”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包厢里炸开,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白芳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无地自容,她没想到,一向温顺听话、从不会当众忤逆父母的女儿,会在这种场合,这般直白地戳破她的谎言,让她下不来台。裴韫站在一旁,也愣在了原地,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眼底带着几分惊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却又碍于面子,没有开口。

      老爷子看着裴雨佳委屈巴巴、眼眶泛红,强忍着泪水的模样,心疼不已,连忙开口打圆场,语气沉稳而温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好了好了,来了就好,裴总裴太太一路辛苦,赶路也累了,先坐下吧,有什么事,咱们坐下慢慢说,别站着了。”

      老爷子的话,给了裴韫与白芳华一个台阶下,两人顺着台阶,尴尬地坐在了空位上,白芳华的脸色依旧难看,眼神里带着几分对女儿的不满,却又不敢发作,只能端起桌上的茶杯,小口抿着,掩饰心底的尴尬。

      舟夕拾一直紧紧握着裴雨佳的手,掌心的温度愈发温暖,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安抚:“有我呢。”

      他的声音温柔而有力,像是一剂定心丸,让裴雨佳紧绷的情绪,稍稍平复了几分,她靠在他身边,感受着他的温度,心底的委屈,稍稍缓解了些许,可眼眶依旧通红,泪水依旧在眼眶里打转。

      包厢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致,众人沉默着,没有人率先开口,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吹过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舟母率先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沉默,她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意,看向裴韫,语气亲切自然,丝毫没有提及迟到的事,给足了裴家面子:“裴总,近些年一直在漫城发展事业,辛苦了,看您的样子,平日里定然十分忙碌,近期有没有回国发展的打算呢?海城近些年发展得很好,若是回国,我们两家也能多些往来。”

      舟母的话,恰到好处,既化解了尴尬,又开启了话题,裴韫闻言,松了口气,放下茶杯,缓了缓神色,语气带着几分客套与从容,开口说道:“多谢舟太太关心,近些年国外市场的前景确实不错,漫城这边的项目,也都比较稳定,想着多在这边打拼几年,给孩子们多积攒一些产业,将来他们长大了,也不用像我们这般辛苦,能过得轻松一些。”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身为父亲的期许,可这份期许,在裴雨佳听来,却无比讽刺。他们忙着给她积攒产业,忙着给她创造优渥的生活,却从未问过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花不完的钱,不是用不尽的奢侈品,只是一份简单的陪伴,一份被重视的感觉,只是他们能在她重要的人生时刻,出现一次,重视一次。

      但有些事,却不能既要又要,她感谢他们给予自己优渥的生活,也不怪他们,一切都交给时间证明。

      舟夕拾坐在一旁,听着裴韫的话,看着身边裴雨佳愈发低落的神情,心里满是心疼,他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想要替裴雨佳说出心底的话:“还是裴叔有远见,一心为雨佳着想。不过近些年国内市场的涨幅,丝毫不比国外差,而且雨佳一直在沪城生活,习惯了那边的环境,若是裴叔裴妈能回国发展,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对雨佳来说,才是最好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舟母便轻轻瞪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多言,随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训斥,却又不失温和:“夕拾,长辈说话,不要随意插嘴。”

      舟母深知,两家第一次见面,不宜太过直白,裴家父母有自己的想法,不宜过多干涉,她怕舟夕拾性子太直,惹得裴家父母不快,也怕让场面再次陷入尴尬。

      “没事没事,孩子心直口快,也是为了雨佳着想,没什么错。”白芳华连忙开口,摆了摆手,不想让气氛再次变得僵硬,她转头看向舟夕拾,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刻意转移话题,想要掩饰方才的尴尬,“听说夕拾之前在海城的大学里任教,是不是早就认识我们雨佳了?看着你们两个,倒是十分般配。”

      她刻意找着话题,想要缓和气氛,可这番话,在裴雨佳听来,却无比虚伪。她连自己的女儿谈恋爱都不在意,又何曾真正了解过舟夕拾,不过是没话找话,刻意客套罢了。

      裴雨佳心底的失望与委屈,再次涌上心头,她再也不想维持那虚假的乖巧与客套,再也不想看着母亲这般生硬地没话找话,她抬起头,眼眶依旧通红,声音带着几分疏离的直白,脱口而出:“他不是大学老师,他是职业赛车手,是我喜欢的人。妈妈,其实不用这样没话硬找话题的,真的很累。”

      话音落下,包厢里再次陷入沉默,白芳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尴尬得无地自容,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裴雨佳,眼底带着几分不悦,觉得女儿太过不懂事,当众让她难堪。

      老爷子见状,连忙再次开口打圆场,生怕两个孩子闹僵,也怕裴家父母生气,语气带着几分慈爱,笑着说道:“孩子们年纪小,说话直来直去,没有坏心思,别往心里去。小舟那赛车,可不是什么旁门左道,是正经的职业赛事,专业又靠谱,各项防护都做得十分到位,下次你们有空,可以去他总部看看,就在北角,规模很大,也很正规,他在这一行,做得很出色。”

      老爷子这番话,既是替舟夕拾正名,也是替裴雨佳解围,语气诚恳,让人无法反驳。

      舟父一直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众人的对话,看着裴雨佳委屈的模样,看着舟夕拾满眼的心疼,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他深知,裴雨佳是个好孩子,只是与父母之间,有着难以化解的隔阂,而裴家父母,对这个女儿,确实太过疏于关心。他接过老爷子的话头,看向裴韫与白芳华,语气诚恳而认真,没有丝毫客套:“小舟说的没错,两个孩子情投意合,都是重情重义的好孩子。雨佳温柔懂事,我们全家都很喜欢,真心希望能与裴家结为亲家。裴总,裴太太,孩子们的幸福最重要,你们真的不考虑回国?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产业都重要。”

      舟父的话,直白又真挚,戳中了问题的核心。

      白芳华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笑意,眼神闪躲,不敢看向裴雨佳,也不敢看向舟家人,语气带着几分推脱:“谢谢舟总的好意,小佳这孩子,下个月就可以申请来漫城这边读书,陪在我们身边了,等她这边稳定下来,顺利毕业之后,我们再慢慢计划回国的事,不着急,不着急。”

      她始终在回避,始终在推脱,始终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以后”,推到“毕业之后”,却从未想过,裴雨佳想要的,从来不是去漫城陪伴他们,而是他们能回头看看她,能重视她的感受,重视她的幸福。

      老爷子听着这话,心里急了,他盼着孙子早日成婚,盼着裴雨佳能有个安稳的归宿,也盼着两家人能早日将婚事定下来,不再拖延。他也顾不上客套,直接看向裴韫与白芳华,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问道:“那你们对两个孩子的婚事,到底是怎么看的?如今两个孩子感情这么好,咱们做长辈的,也该给孩子们一个准话,早日把婚事定下来,才是正事。”

      这话,直击核心,再也没有回避的余地。

      裴韫与白芳华相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几分敷衍,还有几分不在意。裴韫轻咳一声,开口说道:“小佳还小,性子也还不够稳重,心思也不成熟,等她毕业之后,再说婚事也不迟。毕竟我们做父母的,还是想多陪她几年,看着她再成长一些,懂事一些。”

      “如果我非他不可呢。”

      裴雨佳猛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退缩。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轻轻淌下,可她的眼神,却铮亮无比,带着几分决绝,几分倔强,直直看向自己的父母,那是白芳华与裴韫第一次,从自己的女儿眼中,看到这样的眼神。

      没有了往日的温顺,没有了往日的沉默,没有了往日的隐忍,只剩下满满的坚定,还有藏在深处的委屈与愤怒,那眼神,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决心,又像是在控诉他们多年的忽视。

      满座的人,都心照不宣。

      裴韫与白芳华口中的“还小”“不成熟”,不过是借口。他们不是不想让女儿结婚,只是不想放下海外的生意,不想被婚事束缚,不想将女儿的终身大事,放在心上认真对待,不想因为这场婚姻,打乱他们早已习惯的、忙碌又自由的生活。他们在意的,从来都是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活,唯独不在意,女儿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裴韫看着女儿这般决绝的模样,看着满包厢人的目光,脸上有些挂不住,连忙打着圆场,想要缓和气氛,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小佳,别这么任性,别这么着急,爸爸妈妈只是想多留你几年,难道你这么着急离开爸爸妈妈,不想陪在我们身边吗?”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裴雨佳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她忽然觉得无比可笑,泪水汹涌而出,再也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与嘲讽,看着眼前这对熟悉又陌生的父母,一字一句,哽咽着说道:“我?离开你们?”

      这么多年,到底是谁离开谁?

      从小到大,她的家长会,他们从未出席;她生病发烧,深夜躺在医院,身边只有保姆照顾;她考上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他们只是打了一笔钱,连一句恭喜都没有;她受了委屈,被人欺负,想要找父母倾诉,电话永远是忙音,永远是“我很忙,自己处理”。

      可能唯一一件“好事”就是为人父母看到被赵怡雪欺负自己,作为父母维护自己的体面而已。

      她早已习惯了没有他们陪伴的日子,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孤独与委屈,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风风雨雨。

      何来“离开”一说?

      他们从未真正陪伴过她,从未真正重视过她,从未真正走进过她的生活,如今却用“想多留你几年”这样的话来道德绑架,何其讽刺,何其伤人。

      裴雨佳再也撑不下去,她擦干脸上的泪水,站起身,对着舟老爷子、舟父舟母,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却依旧保持着礼貌:“爷爷,叔叔,阿姨,对不起,我先失陪了。”

      说完,她转身,再也没有回头,快步跑出了包厢,没有看舟夕拾一眼,没有看父母一眼,只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让她难堪、让她受尽委屈的地方,逃离这对让她失望透顶的父母。

      她推开海棠阁的大门,漫城的晚风轻轻吹过,带着淡淡的花香,却吹不散她心底的委屈与寒凉。街道上,灯火璀璨,行人络绎不绝,情侣们相拥而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街边的橱窗里,摆满了精致的礼物与甜品,处处都是浪漫温馨的气息,处处都是人间烟火的幸福。

      可这一切的美好,都与她无关。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漫城的街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晚风拂过,吹乱了她的长发,吹凉了她的脸颊,也吹凉了她的心。她一边走,一边低声哭泣,哭声压抑又委屈,在喧嚣的街头,显得格外渺小。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何时变得如此冷漠,如此自私。

      从小到大,他们对她的忽视,对她的不上心,她都忍了,都认了。她安慰自己,他们是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是身不由己,优渥的生活与陪伴,本就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她愿意用陪伴,换这份优渥,愿意承受这份孤独。

      可今天,他们的迟到,他们的敷衍,他们的不在意,不仅仅是对她的忽视,更是对舟夕拾的不尊重,是对舟家人的不礼貌。

      舟夕拾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是她黑暗生命里的光,是给她温暖、给她安全感的人,她绝不允许,任何人轻视他,不尊重他,哪怕是自己的父母,也不行。

      他们可以不重视她,可以不在意她,可他们不能不尊重她爱的人,不能轻视她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幸福。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走过了繁华的商业街,走过了静谧的小巷,走过了开满鲜花的河畔,泪水流干了,又再次涌出,眼睛哭得红肿,浑身疲惫不堪。

      她知道,舟夕拾一直跟在她身后。

      从她跑出包厢的那一刻起,他便跟了上来,没有上前打扰,没有开口安慰,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隔着一条街道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声不响,默默陪着她,给她足够的空间,让她宣泄所有的委屈与难过。

      他懂她的痛,懂她的委屈,懂她与父母之间难以化解的隔阂,所以他不贸然上前,不刻意说些安慰的话,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她,让她知道,无论她走到哪里,无论她有多难过,他都在,永远是她最坚实的依靠。

      漫城的夜色,越来越深,街头的行人渐渐稀少,灯火依旧璀璨,却愈发显得她的孤独。

      终于,裴雨佳停下了脚步,她抬头,看着眼前一栋精致的欧式别墅,这是父母在漫城的家,是她第一次来。

      这座房子,宽敞、精致、奢华,装修考究,设施齐全,处处都透着富贵,可却没有一丝一毫“家”的温度,没有一丝烟火气,不过是一个冰冷的住所,一个他们在漫城的落脚点,而已。

      她缓缓走到门前,掏出父母提前给她的钥匙,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舟夕拾站在不远处的街角,看着她走进别墅,才停下脚步,没有跟进去,依旧守在外面,默默等着,直到别墅里的灯光亮起,才稍稍放下心来。

      别墅里,灯火通明,装修奢华却冰冷,空旷的客厅,偌大的沙发,精致的水晶吊灯,却没有一丝人气,没有一丝家的温暖。

      裴韫与白芳华早已回来,看到裴雨佳进门,连忙快步走上前,想要开口关心她,想要解释迟到的缘由,想要跟她道歉,想要说些软话,安抚她的情绪。

      “小佳,你回来了,别生气了,爸爸妈妈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你别难过了。”白芳华走上前,想要拉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裴韫也站在一旁,开口说道:“小佳,是爸爸妈妈不好,太忙了,忽略了你的感受,你别往心里去,婚事的事,我们再商量,好不好?”

      他们的语气,带着愧疚,带着关心,可在裴雨佳听来,却无比虚伪,无比刺耳。

      她只是淡淡瞥了他们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疏离,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丝毫情绪,径直开口:“我的房间在哪儿?”

      白芳华愣了愣,伸手指了指楼上中间的房间,语气小心翼翼:“在楼上,中间那间,我早就让人收拾好了,我带你上去?”

      “不用了。”裴雨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清冷,没有丝毫温度,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走到楼梯口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声音平静却疏离,“你们应该很忙,有很多工作要处理,不用关心我,我很好,你们忙自己的事就好。”

      说完,她快步走上楼,没有丝毫停留,推开中间那间房间的门,反手关上,将自己与外面的世界,与那对陌生的父母,彻底隔绝开来。

      房间很大,装修精致,床品柔软,衣柜里摆满了崭新的衣服,桌上摆放着精致的摆件,处处都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可却依旧冰冷,没有一丝属于她的气息,没有一丝温暖。

      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裴雨佳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干,再也撑不住,缓缓瘫软坐在床边,背靠着冰冷的床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她拿出手机,指尖微微颤抖,点开与舟夕拾的聊天界面,屏幕上,是他之前发来的关心消息,是他温柔的安抚,可她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满心愧疚,满心自责。

      愧疚让他见了这般难堪的场面,愧疚让他跟着受委屈,愧疚自己的父母,如此不懂事,如此不尊重他,愧疚自己,没能给他一场体面的、温馨的两家见面,愧疚自己,让他在家人面前,也跟着难堪。

      她盯着聊天界面,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许久,眼眶再次泛红,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淡淡的水渍。

      良久,她才缓缓打下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愧疚与委屈,带着满心的歉意:

      对不起

      打完这三个字,她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膝盖上,蜷缩着身体,在这个冰冷陌生的房间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窗外,漫城的灯火依旧璀璨,晚风依旧温柔,街头的幸福依旧随处可见,可她的心底,却只剩下无尽的孤独、委屈与愧疚。

      而手机的另一端,舟夕拾看着那三个字,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握着手机,站在别墅外的夜色里,抬头看着楼上亮着灯的窗户,眼底满是宠溺与心疼,指尖轻轻敲击屏幕,缓缓打出一行字,温柔而坚定:

      傻瓜,好好爱自己,我才能好好爱你。

      夜色渐深,漫城的风,依旧轻缓,可藏在风里的心事,却难以掩藏。裴雨佳的委屈,舟夕拾的心疼,父母的疏离,长辈的期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这座浪漫的城市里,酿成了一场酸涩又温柔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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