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骸骨》零点飞行

71、再遇 当柏之

　　当柏之川被安洁莉娜牵着走下车时，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任何后悔的机会。

　　枫叶竞技场外早已变成了一片光的海洋，那是上百个摄像机镜头同时闪烁汇聚而成的潮汐。快门的咔嚓声密集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扫射，每一道白光炸裂开来，都试图穿透那层铂金止咬器的反光，窥探这位“金瞳怪物”背后的秘密。

　　显然，这届颁奖礼最大的意外已经诞生了。原本孤僻、冷傲，甚至最近深陷暴力丑闻的伊卡洛斯九号，竟然带着一名娇艳夺目的伴侣公开亮相。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家媒体的情报网捕捉到他有任何绯闻，更别提会带女伴出席这种象征“战神”至高荣誉的盛会。

　　柏之川极度不适应地盯着地面的红毯，他能感觉到那些炽热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安洁莉娜则截然不同，她那双纤细的手紧紧环着柏之川的胳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要把红毯踩成自己舞台的气势，她微笑着向镜头致意，每一个转身和提裙都精准得像是计算过的艺术品，尽情享受着这万众瞩目的虚荣感。

　　现场的直播信号正传遍整个盖亚世界，现场记者的声音在巨大的扩音器中回荡：

　　“现在向大家走来的是来自伊卡洛斯目前的头牌柏之川，他身旁的是新锐歌手安洁莉娜。柏之川此次提名最佳新人奖，此前在多场关键战役中凭借一己之力逆转颓势，目前的获奖呼声极高。值得注意的是，柏之川今天的穿搭‘颇具巧思’，他似乎戴了一个特殊的‘面罩’，此前每年的盛会似乎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穿搭。”

　　紧接着，一辆线条硬朗的深蓝色专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车门开启，一个极其引人注目的人物踏上了红毯。

　　“太巧了，另外一名提名最佳新人的热门选手接踵而至。是来自天青十字的哈梅斯·安赫尔·布兰科。这位身高一米九的大体格指挥官，本赛季彻底颠覆了人们对指挥官位置的认知，他不仅能通过临场的判断控制整片赛场，其个人得分记录甚至已经直逼一线冲锋手，目前已达10分之多。”

　　“紧随其后的是来自红色守卫军的卡恩·艾文，同样是最佳新人的候选人。今天真是不虚此行，三位足以改变未来赛场格局的年轻天才居然在这一刻齐聚。”

　　红毯两侧的媒体席几乎快要炸锅了。紧接着，更多的重量级嘉宾入场。

　　“那是安德烈亚·托马，来自雪山竞技，是去年的最佳守卫，今年他依旧被提名为最佳守卫。”

　　“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真正的传奇——伊格纳西奥·贝拉斯克斯·德·阿尔坎塔拉。来自蔚蓝之鹰，上个赛季的联赛MVP。他是神迹的化身，是连续多个赛季入选最佳阵容的常客，在当今战神选手的金字塔尖，他就是那一抹最耀眼的星光。”

　　柏之川听到了哈梅斯的名字，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在这一片奢华与喧嚣的缝隙里，他果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几个月未见，哈梅斯给人的感觉变了许多。

　　哈梅斯穿着一套低调到了极点的深蓝色西装，内搭是一件纯白的衬衣，而最里面竟然是一件紧贴皮肤的黑色高领紧身衣，一直遮盖到下颌部。那头如流金般的长发肆意地垂落在肩头和胸前，原本习惯遮住双眼的绷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极其精巧的窄款墨镜，遮住了那双神秘的眼睛。

　　安洁莉娜顺着柏之川的目光望去，在看到哈梅斯的那一刻，她那一直保持完美的社交微笑竟然凝固了，整个人呆滞了足足三秒。

　　“天哪……我之前从来不看你们这些只会抢旗子的粗鲁比赛，”安洁莉娜喃喃自语，眼神里闪烁着某种职业性的狂热，“怎么会有这么多好看的人？这简直是神明亲手雕刻的艺术品。”

　　柏之川没有理会她的感叹，他特意放慢了脚步，等哈梅斯走上来。

　　他伸出手准备握手，哈梅斯在墨镜后注视着柏之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似乎对他脸上那个铂金止咬器感到非常有趣。哈梅斯没有回握，而是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拍了拍柏之川的肩膀。

　　“好久不见，你的‘装饰’很精致。”

　　“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啊？”安洁莉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打量着眼前这个身高傲人的男人，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当然，我们是今年一起选秀出道的。”柏之川语气平淡。

　　“你的座位在哪里？”哈梅斯转头问柏之川。

　　柏之川抬起手腕，看了看手环上的虚拟投影提示：“C区VIP席，第三排。”

　　“正好，我也是。”哈梅斯扶了扶墨镜，侧过身，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一起过去吧。”

　　刚进入观赛区，安洁莉娜就把注意力从哈梅斯的身上转移开了，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开始在茫茫人海中搜寻她的目标——迪克兰。

　　但枫叶竞技场总共有十万个座位，层层叠叠的看台如同一片巨大的钢铁梯田。VIP观赛区也有四个，分布在竞技场的四角，VIP与VIP之间隔着极远的距离，连对面的人脸看起来都像是蚂蚁大小。

　　因此他们入座后，安洁莉娜便拿出了她的准备，一枚精密的电子望远镜——那东西的外观像是一片薄薄的水晶。她开始在各大VIP区疯狂地扫视，像是某种雷达，每一个穿着考究的身影都会被她放大、比对、然后迅速排除。

　　伊卡洛斯的选手逐渐都到达柏之川附近，CorSolis和InsuA联赛的队伍都被安排在了这个区。座位之间很挤，前排的人转过身就能和后排的人说话，空气里混着各种香水和昂贵发胶的味道。

　　洛桑见到坐在一起的哈梅斯和柏之川，热情地过去打了招呼，毕竟都是同一届选秀出来的，跟其他人有不一样的感情。他跨过两排座椅，手腕搭在椅背上，跟哈梅斯碰了碰拳头。

　　然后洛桑便看到了坐在柏之川另一边的安洁莉娜。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件特别有趣的事。

　　“喂，你小子藏得真深啊？什么时候谈的也不吭一声？”洛桑压低声音，但是压低得很敷衍，旁边几个伊卡洛斯的队员都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柏之川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力。

　　“出息了啊，还搞姐弟恋。”洛桑完全不听柏之川解释，一边露出奇妙的笑容然后走到另一排坐下。他坐下之后还在隔着两排看柏之川，那个笑容一直挂在脸上没下去。

　　接着每来一个伊卡洛斯的人都会对着柏之川打趣一阵。杰西走过来时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安洁莉娜，再看看柏之川，然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哦~”了一声，走了。费兰直接蹲在座椅旁边，凑过来问了两三句“哪儿认识的”“歌手啊”“了不起啊”，被柏之川用手背推走了。拉塞尔最过分，他坐得离柏之川四五个座位，却隔着人探过身来，竖起大拇指，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克里斯托弗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旁边经过时拍了柏之川一下肩膀，那一下带着一种“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意思。

　　安洁莉娜对这些打趣倒是一点都不在意，她只是侧过头，对着每个来打趣的人都笑一笑，笑得刚刚好。

　　就在安洁莉娜拿着望远镜四处寻找时，望远镜被一个人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野里一下子变成了一片深色的布料，她正要发作，拿下望远镜却发现站在她面前的正是迪克兰！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极其讲究的浅灰色西装，领口的扣子是松的，露出一小截银色的链子。他的头发梳向脑后，两鬓有些灰白，但皮肤保养得很好，一双手非常干净，指甲修得极短。他显然是因为这里是伊卡洛斯的区域所以才走过来，站姿很随意，像是来看望一群熟识的年轻人。

　　他伸手向柏之川打招呼道，“终于见到你了，我可是你的狂热粉丝啊！”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腔调。

　　柏之川诚惶诚恐地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前面的椅背，发出一点轻响，他也顾不上。然后随意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问到今天能不能得奖，问到最近的状态，问到脸上的那个装置是什么意思。柏之川答得很简短，迪克兰听起来似乎也不在意答案，只是笑着点头。这时柏之川突然想起安洁莉娜的事，于是介绍起来，“对了，听说您是制作音乐的，我有一位朋友——”

　　“是女朋友。”安洁莉娜识趣地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很自然地放在了柏之川的胳膊上，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一百次。

　　“你好，我是一名歌手。”她伸出手来与迪克兰握手。她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惊人，里面不只是激动，还有某种近乎于恐惧的东西。

　　接下来安洁莉娜发挥了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柏之川这辈子没见过如此伶牙俐齿的人，在短短五分钟之间就拿下了迪克兰，他那几条底线被她一层一层地卸下去。她先说了自己的名字，说了几个代表作，然后没有等对方接话，就承认那首歌其实录得很粗糙，因为她当时没有钱请好的编曲。

　　这句话让迪克兰眉毛动了一下。接着她开始讲自己想要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她讲到一半，迪克兰打断了她，问了一个技术上的问题，她答得很快，很快也很准。然后又问了一个，她又答。第三个问题她答完之后，迪克兰沉默了半分钟，然后从内袋里拿出了一张名片。

　　他保证为她制作一首歌，二人爽快地交换了联系方式和名片。迪克兰把名片递过去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下周来工作室，先唱给我听一遍。”

　　安洁莉娜接过名片，双手接着的。

　　安洁莉娜坐下后，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口气好像在她胸腔里憋了一整天，刚才一直提着不让自己垮下来，现在终于能吐出来了。她的肩膀塌了下去，后背也没有那么挺了。

　　“谢啦，没有你我真是一辈子遇不到迪克兰。”她说。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没有烟视媚行的味道了，就是很普通的一个女孩在说话，声音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