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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残烛叙别离 求一块桂花 ...

  •   回到阁中,暮色漫过窗棂。

      丹瑾连忙上前,伸手扶沈瑜坐回软榻,道:“在外吹了许久晚风,身子可还受得住?”丹瑾声音满是关切。

      沈瑜微微摇头,道:“无事,今日难得这般舒坦。”

      夜色渐深,一轮圆月悬在夜空,清辉淌满整间厅堂。

      丹瑾看了一眼榻上沈瑜,又扫过一旁立着的厉珩,轻声开口:“今夜我守在外间。你们……多说说话吧。”

      说完,她提着衣摆,轻轻退出去,合上屋门,把一室月光留给屋内二人。

      屋门合上的瞬间,屋子里愈发安静,只剩烛火轻轻摇曳。

      厉珩站在离软榻几步远的地方,墨色衣袍浸在月光之下。周身戾气尽数敛得干净,只余下一身化不开的落寞。

      沈瑜抬眼看向他,道:“过来坐,不必站那么远。”

      厉珩身形顿了顿,迟疑片刻,才缓步上前,在榻边地面落坐,依旧同沈瑜隔开一小段距离。他不敢靠得太近,体内蛰伏的魔息稍有动荡,便有可能伤到榻上之人。

      “这些年。”沈瑜望着跳动的烛火,缓缓开口,“我时常在想,你这般性子冷淡的人,怎么会待我这般好。”

      烛花噼啪爆了一声。沈瑜脑海里晃过厉珩醉酒那一夜的模样:“厉珩,我始终想不明白。像我这样本就没有未来的人,究竟有什么值得你喜欢?”

      烛火轻轻晃荡,月光碎了一地青砖。厉珩坐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听见这话,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抬眼,漆黑眼眸望过去,稳稳落在沈瑜苍白清隽的脸上。

      “值不值得,从来不由未来定论。”厉珩声音压得很低,在安静屋内缓缓散开,“我喜欢你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往后能不能相守,能不能得到什么回报。”

      他见过沈瑜一身荣光万丈,也见过他被阵煞折磨得孱弱不堪。见过他待人宽厚温和,也见过他身受重创,依旧把苍生放在前头。

      “当年山樱树下,你向满身戾气、人人避之不及的我伸出手。那一点善意,足够叫我记上千年。”厉珩喉结滚了滚,“后来我又看见你背负宿命,独自扛下代代殉阵的枷锁。明明自己早已身陷绝境,依旧不肯置万千生灵于不顾。”

      “这些,全部都是你。”

      他这一生,见惯世间趋利避害。旁人爱慕的,是仙尊的身份、修为与荣光。可于厉珩而言,仙尊名号算不得什么。他看上的,是沈瑜这个人本身。是他的温柔,他的坚韧,是藏在温和外表之下,宁肯牺牲自己,也不愿伤害旁人的心。

      “你说你没有未来。”厉珩眼底漫上一层淡淡涩意,“可于我而言,遇见你的那一刻,我的未来,才算真正有了模样。”

      遇见沈瑜之前,他的日子是漫无边际的荒芜。身负魔根,活着,不过浑浑噩噩熬着漫长寿元,没有盼头,没有归处。

      “从前活着,我不知何为期待。”

      沈瑜静静听着,心口像浸在温水中,酸意一点点往上涌。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颊投下浅浅阴影。

      “可我给不了你什么。”沈瑜声音轻得近乎缥缈,“我注定奔赴九天,洗去凡尘记忆。往后就算你寻到我,我也不会认得你。给不了相守,给不了回应,就连记住你,我都做不到。”

      厉珩这份炽热孤绝的心意,他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什么都回馈不了。到最后,留给厉珩的,只有一场遥遥无期的追寻。

      厉珩望着他,月光磨平了他眉眼间所有冷峭锋芒。

      “我不求你记得,不求你回应,更不求世俗所说的相守。”厉珩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我只求神魂与神魂之间,那一点与生俱来的牵绊。”

      “就算你忘掉所有凡尘旧事,你的神魂不会说谎。我可以一遍一遍,同你讲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讲山樱,讲静室,讲隔尘峰的朝朝暮暮。”

      “一年不行,便十年。十年不行,便百年。”沈瑜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几分难以置信。

      “厉珩,这般做,你太苦了。我实在对不住你。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回应,也给不了你名分。”

      烛火摇曳,把他苍白脸庞映得朦胧。沈瑜垂下手,指尖微微蜷起。

      厉珩望着他,胸腔重重起伏。听完这一番剖白,心底翻来覆去全是酸涩。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依旧守着那半寸不敢逾越的距离。墨色眼眸牢牢锁着沈瑜,声音压得很低,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道:“那你喜欢我吗?”

      问话落下,屋内骤然一静。烛火噼啪一声,灯花爆开。月光从窗棂淌进来,铺满青砖地面。

      厉珩问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瑜一怔,抬眼看向他。

      他素来自持,凡事以大局为先。情爱二字,早被他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月光落在沈瑜脸上,照出眼底泛起的水光。他望着厉珩紧绷的眉眼,看见少年指节攥得发白,肩背绷得僵直。

      沈瑜唇瓣轻轻翕动,一时没有出声。

      若是坦明心意,来日九天洗尽前尘,尽数遗忘。到最后只剩厉珩一个人守着回忆,熬漫长相思。

      厉珩久久等不到答复,心口一点点往下沉,眼底光亮一点点暗下去。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掩住眸中痛楚,哑声开口,道:“若是没有,也无妨。”

      “我本就没敢奢求你的回应。能够陪你走完这最后几日,于我已经足够。”

      沈瑜连忙轻轻摇头,胸腔微微起伏。禁制压住阵煞,情绪翻涌之下,心口依旧泛起闷痛。

      “不是的。”他缓缓抬眸,目光直直撞进厉珩漆黑眼眸。积攒许久的泪水,顺着苍白脸颊静静滑落。

      “生不逢时,命不由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

      泪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沈瑜声音轻得如同风中快要消散的樱瓣:“我的命早已绑在大阵之上。归天之后,凡尘种种会被天道抹除。喜怒哀乐,爱恨惦念,半分都留不下。”

      他望着厉珩,看少年眼底刚燃起一点光亮,转瞬又蒙上灰败痛楚,心口便像丝线细细勒着,一下一下闷得发疼。

      “我若是此刻对你坦露心意,等我忘却前尘,只剩你一个人守着这份回忆,对你实在太过残忍。”

      厉珩身子微微前倾,指节死死掐进掌心。皮肉之下魔息焦躁翻涌,又被他拼尽全力死死按下去。

      月光穿过窗棂,照出他泛红的眼尾:“我不要什么公平。”厉珩嗓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神魂里磨出来,“我只求一句真话,不求你许我往后。”

      “阿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这句话落下,屋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沈瑜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不住轻轻颤动。再睁眼,眼底水光潋滟。

      “有。”

      一个字,很轻,却无比清晰。

      “厉珩,是有的。”

      “从很久之前,就有。”

      话音落下,厉珩浑身剧烈一颤,眼眶瞬间通红。巨大的欢喜裹着无边悲苦,狠狠将他淹没。喉头滚动,滚烫热泪夺眶而出,一颗颗砸在青砖地面,碎成点点湿痕。

      他多想伸手将人拥入怀中,魔根煞气却在经脉冲撞。他死死攥紧拳头,钉在原地,半步都不敢往前挪。

      “我知道。”厉珩低声呜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天命难违,知道九天会洗去你的记忆。”

      “可至少此刻,我听见了。”

      沈瑜看着他落泪,心底酸楚汹涌。他抬起手,指尖缓缓抬起,悬在半空,距离厉珩脸颊只差分毫。

      指尖微微颤抖,再往前一分,便能触到他的眉眼。

      终究,还是顿住。

      指尖无力,慢慢垂落。

      “就当我们只是两个寻常之人,安安稳稳过完这仅剩的时光,好不好。”

      厉珩闭紧双眼,任由泪水无声淌落。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眸中悲喜交加,只剩破碎真切的温柔。

      “好。”

      烛火静静摇曳,月光铺满一地。

      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相对而坐。没有拥抱,没有亲昵,藏了许久的心事,就这么摊开在月光之下。

      窗外夜色沉沉,夜风卷过庭院,送来晚樱淡淡的香气。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光破晓,晨光透过窗纱洒进屋内。

      沈瑜醒过来的时候,厉珩依旧坐在地上,靠在床沿外侧,一夜未曾合眼。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眼底褪去昨夜悲戚,只剩一份安安静静的妥帖。

      听见动静,厉珩抬眼望过来,目光柔和:“醒了?”

      沈瑜微微颔首,身子依旧虚乏。好在禁制稳稳压住阵煞,并无剧痛翻涌。

      “怎么不回房歇息。”沈瑜轻声道。

      “守在这里,便够了。”厉珩低声答。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两道身影立在廊下。苏青禾一身素色衣袍,往日沉静无波的眉眼,此刻蒙上一层浓重沉郁。宋星眠跟在她身侧,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不见。手里药瓶被捏得咔咔轻响,指节绷得泛白。

      昨夜二人辗转难眠,天刚蒙蒙亮,便一同赶来了扶光阁。

      宋星眠抬手,指节悬在门板上,顿了许久,才轻轻叩了两下木门。叩门声很轻,在安静晨晓格外清晰。

      屋内厉珩闻声抬眸,眼底一夜熬出来的倦色翻涌。昨夜剖白心事生出的那一点柔和,转瞬尽数敛去,覆上一层冷硬戒备。

      沈瑜听见叩门,微微侧过头。面色依旧苍白,神色却平和安稳。

      “进来吧。”他声音不高,清浅柔和。

      木门从外面推开,清晨微凉的风顺着门缝涌进屋,卷起烛火余下淡淡烟絮。苏青禾与宋星眠一前一后跨进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向软榻上的沈瑜。

      看见少年安安稳稳靠在软垫上,没有往日被阵煞折磨的痛苦模样,二人稍稍松一口气。心底沉甸甸的悲戚,半分也没有散去。

      苏青禾缓步上前,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声音沉静,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兄,我们……都知晓了。”

      一句话,不必再多言语。知晓什么,屋内所有人心里都明明白白。

      宋星眠跟上来,把手里药瓶胡乱往袖中一塞。往日玩笑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一双眼睛直直望着榻上之人:“就只剩这短短三日?当真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他心底还抱着一丝渺茫奢望,盼能寻到别的法子,不必走上归天忘俗这条绝路。

      沈瑜望着他们二人,眼底浮起浅淡歉意,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了。”他语气平静,前因后果早已在心底反复掂量透彻,“大阵裂痕一天天扩张,阵煞提前外泄,凡间万千生灵命悬一线。我是唯一的仙尊,这是我逃不开的宿命。”

      苏青禾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我明白。”苏青禾缓缓开口,眼底满是惋惜,“只是可惜。你本该拥有另一种人生。”

      宋星眠眉头紧紧皱起,心口又闷又堵。他见过沈瑜待人温厚,护佑同门,这般好人,偏偏命运待他如此苛刻。

      “如果你不是仙尊那该多好。”宋星眠低声喃喃,话语裹着浓重怅然。他素来爱嬉闹,很少流露这般沉重情绪。此刻垂着眼,满是无可奈何。

      “不必做什么仙尊,不必扛下天下苍生这副枷锁。就做一个寻常修行之人,安安稳稳过完岁岁年年。哪里要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这话落下,屋中顿时安静下来。

      晨光穿过窗棂,落在沈瑜苍白脸庞。他闻言,轻轻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心底不是没有过这般念想,可宿命早早缠上他的神魂,自降生那一刻起,便无从挣脱。

      “我也曾这样想过。”沈瑜声音轻缓,“我生在乱世,年少一心只想护佑苍生,保天下太平。不想再有孩童如同我一般,小小年纪便失去母亲。再大一点,我想出去看一看,仗剑走天涯,不必困在这一方宗门之内。如今……我倒想开一间裁缝铺,日日坐在摇椅上缝缝补补,安安稳稳度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但至少,我算是实现了年少护佑苍生的心愿。”

      他说得平平淡淡,没有激昂悲怆,只是闲谈一场无法成真的幻梦。这番话听在旁人耳中,满室愈发沉寂。

      宋星眠喉头狠狠一哽,鼻尖发酸,连忙偏过头抬手蹭了蹭眼尾。他最见不得这般怅然,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找不出半句宽慰的话。那些简简单单的人间烟火,寻常修士唾手可得,于沈瑜,却只能是心底一场幻梦。

      苏青禾指尖攥紧袖角:“仗剑天涯,市井闲居,本该也是属于你的人生。”苏青禾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叹惋。

      沈瑜唇角浅浅勾了勾,笑意很淡,不见半分怨怼。

      “世间本就难得两全。”他缓缓说道,“我护下凡尘万千百姓,也算不负年少初心。至于裁缝铺、江湖远游,便当做藏在心底的念想吧。”

      丹瑾立在屋角,红衣衬得面色清冷。听着这番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千年前卜紫菀,何尝不是怀揣这般寻常期许,最后依旧败给殉阵宿命。轮回往复,连心底念想,都如此相似。

      厉珩坐在地上,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凝在沈瑜身上。

      宋星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抬眼看向沈瑜。努力把语气放得明快,嗓音依旧带着沙哑。

      “这些堵心的旧事不提了。剩下这两日,我们都陪着你。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全都听你的。”

      “我已经没有什么大愿望了。临走之前,想再吃一回王婆婆做的桂花糕。”

      沈瑜说这话,目光望向窗外,声音淡淡的,如同秋风拂过落樱。王婆婆是山脚下小镇上的凡人老妇,曾经来宗门送过吃食,手艺极好。早年沈瑜偶尔溜下山,总爱去她小摊买一块温热桂花糕。糕点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是凡尘烟火里一点朴素的甜。

      屋内几人皆是一怔。

      宋星眠眼眶当即又一热,重重一点头,语气急匆匆:“好!我马上下山去买!我现在就动身!”

      说着他就要起身往外冲,脚步迈得仓促。

      “阿眠。”沈瑜轻声唤住他。

      宋星眠脚步顿住,回头望过来。

      “你急什么。”沈瑜浅浅笑了笑,“今日天色已经不早,小镇离宗门尚有一段路程。明日再去,也来得及。”

      宋星眠攥了攥拳头,鼻尖发酸:“……好。全都听你的。”

      苏青禾在一旁轻声开口:“王婆婆年岁已高,这么多年过去,不知老人家是否还健在。若是小摊已经不在,我便寻遍全城糕点铺子,务必给你寻来味道相近的桂花糕。”

      “无妨。”沈瑜轻轻摇头,“若是寻不到,也没关系。不过是一点旧念想罢了。”

      厉珩自始至终坐在地上,一言不发,墨色眸子牢牢锁在沈瑜身上。屋内又慢慢安静下来。窗外日光缓缓偏移,一日光阴悄悄流逝。

      宋星眠与苏青禾不便久留,又陪着沈瑜闲话寥寥数句,便躬身告退。

      屋中重又剩下丹瑾、厉珩、沈瑜三人。

      丹瑾看了看二人,也转身退到外间,把屋内留给他们。

      烛火静静燃着,月光尚未升起,白日余下柔和天光顺着窗棂淌入屋内。

      厉珩依旧坐在榻边地面,隔了一小段距离,安安静静望着沈瑜。

      “以前下山,经常去买吗。”厉珩低声开口。

      “嗯。”沈瑜微微颔首,眉眼浮起一点回忆,“那时候年纪小,偷偷溜下山。王婆婆的摊子摆在街口。每到入秋,整条街上都是桂花香气。一块桂花糕握在手里,温温热热,满口甜香。”

      他轻轻闭上眼睛,仿佛又嗅到那股甜香:“那时候总觉得,凡尘世间,竟有这般简单的美好。心里还偷偷盘算,等往后诸事了结,便时常下山,光顾她的小摊。”

      可世间诸事,永远没有真正了结的时候。宿命一层层压上来,年少那些小小的期盼,一点点被搁置。到如今,只剩最后一次机会。

      厉珩垂在膝头的手缓缓收紧。

      “若是可以,我愿把这世间所有桂花糕,全都寻来给你。”他声音低沉。

      沈瑜睁开眼,看向他,浅浅一笑:“不必那么多。只需一块便够。留一点念想,就足矣。”

      暮色缓缓沉下,天色慢慢暗下来。

      丹瑾端来清润灵食。沈瑜吃得不多,浅浅用几口,倦意便涌上来。阵煞被禁制压住,肉身衰败带来的疲惫依旧挥之不去。

      “累了便睡一会。”丹瑾轻声道。

      沈瑜点点头,缓缓躺下,枕在软枕之上。眼皮越来越沉,很快沉沉睡去。

      厉珩照旧不进内室榻边,退到门外廊下。晚风阵阵吹过,卷起庭院落花。他靠在廊柱之上,望着窗纸上那一点屋内灯火,一夜无言。

      一夜倏忽而过。

      第二日天光大亮,云絮轻薄,万里晴空。

      宋星眠天刚亮便匆匆下山,一路御风疾驰,心底揣着几分雀跃,一心想要把温热香甜的桂花糕带回去。可等他赶到小镇街口,往日熟悉的小摊早已不见踪影。

      街口空荡荡的,只剩青石板被岁月磨出来的纹路。

      他心里咯噔一下,拉住路过街坊询问。

      “之前在这里卖糕点的王婆婆,去哪了?”

      老人家叹了口气,语气唏嘘。

      “王婆婆啊,去年秋冬就埋了。年岁太大,寿数尽了。摊子也撤掉,她儿女都搬去别处,再也没有回来了。”

      一句话,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宋星眠身上。

      他僵在原地,站在空荡荡的街口。耳边仿佛还能浮现往年桂花飘香,老人坐在摊后慢悠悠蒸制糕点的模样。

      桂花年年都会开,可做桂花糕的人,已经不在了。

      宋星眠站在街边,喉间堵得发疼。他跑遍整条长街,一间间糕点铺挨个找,把铺子里所有桂花糕尽数买下。蒸笼热气扑面而来,甜香依旧,可那味道,终究不是记忆里那一份温软。

      没有王婆婆的手艺,便少了那一份属于旧时光的凡尘味道。

      他怀里抱满满满一大盒各式各样桂花糕,垂头丧气踏上返程。来时脚步轻快,回去的路,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回到扶光阁,庭前树影静静晃动。

      沈瑜半倚屋内软榻,神色平和,静静等候。丹瑾立在一旁,厉珩坐在离他不远的毡席上,目光始终落在沈瑜身上。苏青禾站在窗边,望着院中随风摇曳的枝叶。

      听见脚步声,几人一齐转头。

      宋星眠捧着食盒走进来,衣袖沾满尘土,额角渗着薄汗。脸上全然没有出发时的鲜活,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半晌说不出话。

      “怎么了?”沈瑜轻声问。

      宋星眠把食盒放在案几上,手指攥紧木盒边缘,声音闷闷的,压着浓重鼻音:“……我到街口了。街坊说,王婆婆,去年已经过世。摊子早就不在了。”

      话音落下,屋子瞬间安静,只剩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几片飘落花瓣顺着半开的窗扉悠悠扬扬,无声落在食盒盖子上。

      沈瑜听见这话,没有骤然失态。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那一点浅浅期待,缓缓淡下去。

      他心底隐隐明白凡人寿数有限。可依旧抱着一丝微弱侥幸,盼着能够再尝一口年少时那一份甜。

      原来连这样一点小小的念想,也寻不到了。

      “我跑遍镇上全部糕点铺子。”宋星眠掀开盒盖,盒里码放各式各样桂花糕,金黄撒花,热气早已散尽,“全都买回来了,你尝尝……说不定有相近的。”

      沈瑜垂眸看向盒中糕点,鼻尖萦绕相似甜香。心里却清楚,终究不是那一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块糕点,没有拿起来。

      “不必了。”沈瑜声音很轻,混在窗外风声之中,“人不在了,味道又怎么会一样。”

      年少偷偷溜下山,蹲在小摊边捧着温热桂花糕的记忆,属于早已逝去的旧时光。如今故人归于尘土,那份甜,留在回忆里便足够。

      苏青禾缓步上前,轻轻叹息:“凡尘生老病死,皆是定数。”

      丹瑾红衣衣摆垂落,看向沈瑜,眼底满是悲悯。凡人一世何其短暂。许多年少遇见的人和事,回头再看,早已消散尘世。

      厉珩坐在原地,一言不发,指尖悄悄攥紧。他看着沈瑜这般平静模样,反倒比痛哭更叫人心头发闷。明明一切还没有彻底结束,世间细碎温柔,却已经一点点从指尖溜走。

      沈瑜静静望着食盒,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没关系。至少,我还记得那个味道。快吃吧,别白白浪费了。”

      宋星眠鼻尖又是一酸,默默合上食盒盖子。满盒桂花糕甜香漫在屋中,这份甜,却填不住心底空落落的缺口。

      屋内沉寂片刻,案上烛火明明灭灭,将几人影子投在墙壁。距离归天仪式,只剩最后一日。

      沈瑜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丹瑾,厉珩,苏青禾,还有垂着头的宋星眠。这些年相伴的人,全都在眼前。他面色依旧苍白,眉眼格外平和,仿佛要把人间这最后光景,尽数收进心底。

      “也罢。”沈瑜轻声开口,声音不高,缓缓落进每一个人耳中,“此生得诸位相伴,已是无憾。”

      丹瑾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红衣之下肩头几不可察抖动。千年前卜紫菀离去之时,也是这般淡然。可这份淡然底下藏了多少无可奈何,她再清楚不过。千年轮回,悲剧重演,她依旧无力扭转分毫。

      厉珩依旧沉默,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情绪。他没有说话,攥紧的拳头,泄露心底翻搅的痛楚。他拼尽一切修炼,拼命寻找破局之法,到头来依旧拦不住既定宿命。

      宋星眠抬起头,眼眶通红,喉咙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什么宽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青禾微微垂眸,一声长叹压在喉间。

      沈瑜缓缓转动目光,落在厉珩身上。隔着不远距离,安安静静望着他。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缱绻与不舍。

      “厉珩。”沈瑜轻轻唤他。

      厉珩猛地抬眼,墨色眼底翻起波澜,牢牢望向榻上少年。

      “往后,不必太过苦待自己。”沈瑜语速很慢,一字一字认真嘱托,“九天之上,我会忘却前尘。千万不要为了一场渺茫重逢,耗尽自身。”

      这番话是他心底真切期盼。他不愿那个满心奔赴他的少年,困在无尽追寻之中,岁岁年年独自煎熬。

      厉珩嘴唇动了动,嗓音干涩沙哑:“我答应不了你。”

      他说得十分平静,没有激昂嘶吼,骨子里却是刻入神魂的执拗。

      “我的神魂早已和你的牵绊纠缠一处。我做不到放下,也做不到置之不理。”

      沈瑜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不再继续劝说。他太懂厉珩性子,一旦认定,万难更改。再多言语,也是徒劳。

      他转开视线看向丹瑾,神色恭谨:“师傅,能够遇见您,是我的幸运。这些日子劳您费心照拂。千年前留下的遗憾,如今落到我的身上,您不必再为此苛责自己。”

      丹瑾喉头滚动,眼眶终于泛红。千年来积压的愧疚悲痛在此刻翻涌上来。她轻轻颔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为师只恨,能力有限,护不住你。”

      “这不是您的错。”沈瑜浅浅一笑。

      而后,他又看向宋星眠与苏青禾。

      “阿眠,往后遇事少几分莽撞,多思虑几分。师妹,宗门诸事,往后便要劳你多分担。”

      宋星眠咬着下唇,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他慌忙抬手胡乱抹掉:“老瑜……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沈瑜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言语。

      “你们可有什么想要的?对了,青禾,我给你缝了一件外袍,放在我的屋舍里。”

      话音刚落,沈瑜撑住榻沿,想要勉强支起身子。肉身本就衰败,心神几番起伏。才稍稍抬动,身子猛地一晃,一阵虚软袭来,险些直接栽倒。

      “别动!”厉珩几乎立刻往前探过身子,双手虚悬在他身侧,不敢触碰,急急拢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眼底骤然浮起惊惶,“你身子扛不住,不许硬撑。”

      丹瑾也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他肩头,稳稳将人扶回软垫靠好。眉头蹙起:“你的气血已经亏耗到极点,万万不可勉强。东西放在那里便好,不必亲自去取。”

      沈瑜靠回软榻,胸口微微起伏,喘息许久,才缓过那一阵眩晕。面色比方才又白上几分,唇瓣淡得近乎失色。

      “无妨,只是一时虚乏。”他轻轻喘着,声音弱了许多,“那件外袍,是这几日禁制压住阵煞、身子稍稍舒坦的时候,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青禾身形娇小,颜色是她素来喜欢的月白。”

      他还记得之前苏青禾喜欢自己缝制的桂花衣袍,他便悄悄记在心里,想着得空便亲手做一件送给她。这般寻常俗世心愿,落在他身上,竟拖到临别这一刻。

      宋星眠站在一旁,眼眶依旧通红,听见这话,鼻尖又是一酸:“都到这个地步,你还记挂这些琐事……”

      “同门一场,相伴数载。”沈瑜淡淡一笑,目光望向门外,“就在我屋舍木柜上层,叠得整整齐齐。等我归天之后,你们回去收拾我的物件,想要什么,便拿什么吧。”

      苏青禾浑身一震,垂在身侧手指骤然收紧。她此刻喉间堵得发疼,眼眶不受控制泛红。

      厉珩垂在身侧的手攥得紧紧,指节泛白。他望着沈瑜这般模样,明明自身已是命数将尽,心中装的却依旧是旁人的冷暖。心口像是被刀慢慢割着,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沈瑜视线缓缓扫过案上那盒桂花糕,又重新落回众人脸上,像是要把每一张面孔,完完整整镌刻进神魂里。

      “我屋舍之中,还有几册手抄的功法札记,还有不少疗伤丹药。”沈瑜慢慢说着,一桩桩交代后事,“札记留给宗门弟子参阅,丹药分给门下受伤的师弟师妹。我没有什么私藏,这些,便尽数留给宗门吧。”

      苏青禾强压下喉头的酸涩,拱手低声应道,声音微微发颤:“我会妥善安排。”

      “阿眠,我记得你很喜欢我缝的小马,我也给你缝了一只,也在我屋舍里。”

      宋星眠猛地一抬眼,泪水还挂在下颌,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素来爱闹,平日里总爱缠着沈瑜,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嘴上嘻嘻哈哈,从未当真想过,这些细碎的心意,沈瑜竟全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小马?”他声音哽得厉害,鼻音重重的,“就是……你之前拿给我看过的那只?”

      “嗯。”沈瑜气息微弱,轻轻点头,唇角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知道你素来喜欢那些小玩意儿,闲暇之时便一针一线缝了只小白马。鬃尾都绣好了。”

      宋星眠胸口一阵翻涌,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在衣襟上,他连忙低下头,抬手狠狠抹眼睛,可怎么擦都擦不完。往日里吊儿郎当的少年,此刻肩膀不住地微微耸动。

      “你……你都自身难保了,还费这些功夫做这个做那个。”他咬着牙,声音碎碎的,“我不要什么小马,我只想你好好的。”

      沈瑜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也是一阵酸涩,却只能轻声宽慰:“收下吧。往后我不在,也算有一样东西,留个念想吧。”

      苏青禾立在一旁,指尖死死攥着衣料。月白的云绫外袍,一针一线皆是沈瑜抱病缝制,那是同门数载,沉默藏起的温情。她此刻眼眶通红,水汽在眼底打转,硬生生忍着没有落下来。

      丹瑾站在榻边,红衣垂落,望着榻上处处为旁人着想的徒弟,心口沉甸甸的疼。

      厉珩坐在毡席之上,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只一双墨色眼眸沉沉落在沈瑜苍白的脸上。他没有说话,指节却死死掐进掌心,皮肉之下,魔息不安地翻涌,又被他拼尽全力死死压住。

      屋内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宋星眠压抑不住的啜泣声,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沈瑜微微喘息,耗尽不少气力,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他稍稍歇了片刻,目光缓缓掠过满室之人,这是人间的最后一日。明日破晓,归天仪式便会开启。

      “该交代的,大抵便是这些了。”沈瑜缓缓开口,声音轻而平静,“今夜,便是我留在凡尘的最后一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残烛叙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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