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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阿哥,你是我的神明” 能力越大, ...

  •   夜色落了下来,后山的影子黑压压叠在一起,盖在房檐上头。

      沈瑜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半点睡意都无。目光一直望着后山那片林子,手指来回蹭着被面的纹路,一遍又一遍。

      过了许久,他轻轻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脚心传来的凉意漫遍四肢,他慢慢起身系好外衣带子,踮着脚走到窗边,抬手把木窗推得更开。

      晚风冲进屋子,吹乱他额前的头发。他身子微微前倾,视线穿过树影和黑夜,死死盯着后山荒院的方向。
      山林广阔,看不到院里的灯火,也看不到人影,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他依旧站在窗边不肯动。

      同一时刻,后山荒院。

      屋里点着一盏孤灯,灯芯偶尔爆出细碎声响。

      厉珩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毛笔,纸上写满规整的宗门门规,大部分墨迹都已经干了。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桌上纸张哗哗翻动。他脊背绷得笔直,整间屋子静得吓人,目光越过院墙,遥遥望向前面沈瑜的住处。他就坐在灯前,一动不动,任由夜色裹住自己。

      山巅暗处,孟昙心静静立着。月光照在她一身素衣上,面容依旧温和,眼底却没有一点温度,嘴角轻轻扯出一点笑意。

      “果然,本性难移。”

      天色骤然变暗,大风卷起乌云压上山头。整个扶光阁一片安静,值守弟子全都赶回屋子避风。沈瑜收敛全身气息,沿着山道快步往后山禁地赶。

      他清楚宗门规矩,清楚私闯禁地会受重罚,也记得孟昙心那句执念太深便神形俱灭的告诫。可他控制不住脚步。

      荒院院墙斑驳老旧,院门虚掩着,屋里一盏灯火摇摇晃晃。厉珩正在收拾桌上的宣纸,晚风一吹纸页乱飞,他伸手按住纸堆,后背肌肉极轻地绷紧一瞬,很快恢复平静,看不出异样。阴雨潮气勾起杖伤隐痛,他硬生生忍了下去。

      很快,他嗅到墙外熟悉的气息,带着藏不住的担忧,慢慢靠近。厉珩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灯底下,任由风吹动衣摆。

      墙外,沈瑜停下脚步。细细雨丝落在脸上,一片微凉。他指尖按在粗糙的石墙上,手指不自觉收紧。

      院内灯影里,厉珩低头看着纸上那团墨痕,神色沉沉。片刻之后狂风骤起,零星小雨瞬间变成倾盆大雨,狠狠砸落下来。山道地面很快被雨水浸透,沈瑜来不及躲开,片刻间浑身衣衫湿透,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打湿脸颊眉眼。

      他原本只打算悄悄看一眼院内灯火就原路返回,这场急雨,直接把他困在了院内。‘

      屋内厉珩听见暴雨声响,立刻抬眼看向院墙缺口,隔着层层雨帘,一眼就望见风雨里那道单薄青衣。他眼神猛地沉下来,抬手一口气吹灭烛火,屋子瞬间陷入漆黑,彻底避开外界窥探。

      他走到门边,悄悄拉开一道门缝,侧身走出门,脚步落地没有半点声响。几步走到沈瑜身前,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掌心触到一片冰凉湿软。

      沈瑜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要后退,厉珩的力道不算重,却扣得极稳,根本挣不开。雨夜不会有人巡山,四周死寂一片。厉珩垂头看向他,面容隐在阴影里,分辨不出神情,只微微偏头,朝着院门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进屋躲雨。

      沈瑜望着他沉静的样子,连日压抑的酸涩、牵挂险些全部崩断。他迟疑片刻,终究顺着那只手的力道,低头跟着他走进院子。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外面漫天风雨。狭小的屋子一片昏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厉珩松开他的手腕,转身拿起一旁一块干粗布,递到沈瑜手里。随后背过身站在门口,替他挡住灌进来的穿堂冷风。

      沈瑜捏着那块布,指尖微微发颤。沉默一阵子后,厉珩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敢过来?这里是封禁之地,被抓到要受罚的。”

      沈瑜慌忙解释,道:“这几天下雨,你的旧伤容易难受,我想来看看,能不能悄悄照料你。”

      “李伯每日都会來,自会替我照看。”厉珩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雨夜寒气重,你浑身淋透,染上风寒怎么办?”

      沈瑜动作一顿,想起白天孟昙心说过的话,心里有了猜测。

      安静几秒,他缓缓开口:“珩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一些事,一直瞒着我?”

      空气瞬间僵住。厉珩背过身子,声音轻轻响起:“我瞒了你什么?”

      这句话彻底惹恼了沈瑜:“你还在骗我。”

      屋外雨水不停敲打屋顶,哗哗声响填满整间屋子。黑暗遮住了厉珩躲闪的眼神,却藏不住骤然绷紧的肩膀。潮湿空气钻进伤口,结痂的杖伤一阵阵发痒刺痛,他刻意挺直脊背,把受伤的位置完全藏进阴影,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冷淡疏离。

      “我没有骗你。”厉珩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出起伏,“私自离宗受罚,是我自己犯下的错,理所应当,谈不上隐瞒。”

      沈瑜用力攥紧布料被捏出一道道褶皱。他往前踏出一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潮湿的气息缠在一起。

      “犯错?”沈瑜闷声道,“那天夜里你私自离开宗门,根本不是贪玩闯祸。执法堂问话,你全部罪责一概认下,半句辩解都没有。你真当我看不出来?”

      厉珩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悄悄攥紧。

      “这件事凶险万分,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乖乖待在前山,才是最好的选择。”他始终不肯转过身。

      “所以你打算一辈子都瞒着我?”沈瑜声音慢慢发哑,满腔火气慢慢变成心里发酸,“看着你挨打、被关在这里、夜里独自压制体内戾气,我被蒙在鼓里安稳度日?厉珩,这怎么可能做到。”

      大雨持续冲刷院墙,整座后山与世隔绝。这间小屋,是两人唯一能卸下伪装的地方。厉珩沉默很久,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散在风雨里。

      他终于慢慢转过身,昏暗之中,目光直直撞上沈瑜又气又忧的双眼,一直硬撑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隙。

      “知道太多,容易引火烧身。我闯禁书室、潜入禁地,全都是为了救你。”短短一句话砸下来,沈瑜当场愣住,刚刚翻涌的怒气卡在胸口,只剩满心震动。

      屋外雨声轰鸣,挡住所有杂音,这句藏了许久的真心话,被牢牢锁在屋子之中。

      厉珩说完立刻移开视线,不敢长久对视。转身的动作牵扯后背伤口,一阵隐痛传来,他微微皱了下眉,不动声色调整站姿,不想让沈瑜看见伤口。

      厉珩声音带着长久压抑的疲惫,道:“我不查清根源,最后出事的只会是你。与其拉着你一起冒险,不如所有危险我一人扛。”

      沈瑜心口像是被紧紧揪住,酸涩传遍全身:“所以你甘愿顶着违反门规的骂名,一个人在这里日夜煎熬?”他眼眶发红,声音控制不住发抖,“你以为这是护着我,可你独自受苦的每一天,我根本没法安心。”

      他再往前靠近一步,呼吸几乎贴在一起,身上冰凉的水汽裹住厉珩周身气息:“你问过我愿不愿意一直做那个不知情的人吗?!你这个混蛋!我怎么愿意看着你陪我送死?这本该是我一个人的劫难!”

      话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沈瑜从来没有对厉珩说过这么重的话,眼里水光翻涌,情绪堵得胸口发疼。

      厉珩整个人僵在原地,黑暗里瞳孔微微收缩,定定看着失态落泪的沈瑜。风声雨声不断,屋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厉珩嗓子干涩,后面的话堵在喉咙,一句都说不出。

      沈瑜胸口剧烈起伏,湿发贴在脸颊,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你刻意隐瞒,就是想一个人扛下我所有灾祸,替我扛下最终结局,对不对?”他一步一步逼近,目光死死锁住厉珩躲闪的眼睛,“查禁书、闯禁地、主动认罪受刑,你赌上名声、修为甚至性命,只为改写我的命。可我根本不需要你这种牺牲!”

      厉珩手指猛地一颤,下意识抬手想去安抚,又硬生生停在半空,最后缓缓垂落。后背伤口刺痛、体内魔气躁动、连日独自承压的疲惫,全部在此刻涌上来。长久的沉默,让他再也无从辩解。

      许久,他哑着嗓子低声道:“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能让你死。”

      “那我就能眼睁睁看着你毁掉自己?”沈瑜垂着头,声音破碎不堪,“你为我逆天行事,为我身陷绝境,最后只剩我一人活着,你彻底消散。厉珩,那样的日子,我怎么熬下去?你是想让我独活吗?可这种人生我根本过不下去!”

      屋外大雨滂沱,冲刷着空荡荡的院落。厉珩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里筑起的防线彻底崩塌。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他第一次露出茫然妥协的语气,“我又能怎么做?”

      沈瑜大口喘着气,道:“我的命,我自己承担,你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了!我不想余生天天活在愧疚里,更不想临死前,拖着你一起陪葬!”他胡乱抹了一把脸颊,满眼颓丧,“我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眼睁睁看你受尽苦楚,谈什么守护苍生,谈什么成仙成尊?旁人夸我天赋出众,但我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啊!”

      话音落下,他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望着厉珩,满是自我厌弃。“珩,你对自己太狠,对我也太狠。我求求你,别再这样了,劫难是我的,我认,让我赴劫就好,别再救我了!我该死啊!我真的该死啊!我本身就要死的,让我死好不好……你别救我了,别救我了!”

      沈瑜肩头不停轻轻发抖,满心绝望。厉珩原本扶着他胳膊的手骤然停下,心底先泛起一丝寒意,比潮湿带来的伤口痛感还要磨人。可刚生出冷意,看见沈瑜惨白的脸、通红的眼眶,看见他一味贬低自己,所有寒凉瞬间被心疼覆盖。

      他慢慢松开手,改为轻轻托住沈瑜的手肘,小心翼翼把人从地面扶起来。俯身动作拉扯到结痂的杖伤,疼得他眉头一皱,却立刻放平神色,半点没有表露。

      雨声沙沙,盖住一切细碎动静。沉寂许久,厉珩褪去一身冷硬,声音低沉沙哑。

      “你以为我拼尽全力,就是为了让你自我否定,一心求死?”他依旧垂着眼,不让沈瑜看见自己眼底的痛意,“谁准许你这么看轻自己?”

      他捡起地上的粗布,递到沈瑜手里。

      “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包袱,更没想过要做你的陪葬。如果早知道独自扛事会让你这么煎熬,我当初会换一种方式。但放弃你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动过念头。”

      沈瑜呆呆捏着布料,泪珠挂在睫毛上,迟迟不肯落下。
      “我受责罚、背负骂名、闯入险境,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目的。”厉珩目光认真地看向他,“我要你活下去。”

      窗外风雨依旧,隔绝了整座宗门的动静。厉珩伸手将浑身发冷的沈瑜揽进怀里。沈瑜望着他满眼执拗慌乱的眼睛,声音断断续续:“可我不值得你这么付出……”

      “值得。”

      厉珩直接打断他,语气干脆坚定,压过屋外风雨声响。手臂收拢,克制又稳妥地抱住浑身发抖的沈瑜。

      “所有人眼里,你是顺应天命、献祭苍生的棋子。但对我来说,你只是沈瑜,谈不上什么该不该死。”他额头贴上沈瑜湿透的额发,温热气息驱散寒意,语气温柔,却立场坚决,“之前我总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护你安稳,是我思虑不周,忽略了你也会煎熬难过。是我错了。”

      一向倔强不肯低头的厉珩,第一次主动认错。

      沈瑜僵在他怀中,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一滴滴砸在厉珩衣襟上。

      “逆天改命必遭天罚,你会神形俱灭的。”他哽咽着抓紧对方衣摆,“我情愿自己承受劫数,不要你为我落到这个下场。”

      厉珩轻轻叹气,“全天下等着你来做神明,拯救众生。可神明身陷困境的时候,又谁来拯救神明呢?”

      他怀抱着蜷缩的少年,后背伤口持续灼烧,体内魔气时时躁动侵蚀修为。

      “世人都盼你高居云台,以身殉道成全大义,没人关心你怕不怕、疼不疼。可我不愿意接受这个结局。”厉珩抬手,指尖轻轻擦去沈瑜的眼泪,动作十分珍重,“苍生少我一人无碍,仙途少我一名弟子无妨啊。”

      “年少四处漂泊时,我看尽冷眼欺辱,本就无牵无挂。就算天道降罪、万劫缠身,只要能护你平安,我心甘情愿。阿哥或许你现在还不是神明,可年少时你已经成为我心中的神明了”

      沈瑜埋在他肩头,哭声细碎,身体不停轻颤,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压抑许久的恐惧终于问出口:“如果……我们拼尽全力,依旧赢不过宿命怎么办?”

      厉珩抬手,生涩地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安抚,语调沉静决绝。
      “若是输了,便一同赴死。”

      “生同尘,死同烬,这是我们约好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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