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样子》木圈

18、冲动下的错觉，错觉中的冲动 这几年卫傲

　　这几年卫傲生日过的都大同小异，人数未曾有过变动，仪式也是照旧。
　　父亲将很久前母亲亲手写的信交给他。说是仪式未免有点欠揍了，但卫傲想不出更好的词来形容这个举动了。
　　当年高考结束，父亲把第一封信交给他时，卫傲是懵的。跌跌撞撞在自家的楼道里爬了不知道几个来回，直到艾朴给他打电话，他才觉出腿酸，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挂断电话的艾朴一路狂奔，奔到单元楼后顺着楼梯从一层跑到十六层，无果，又从十六层跑了下来，最后才气喘吁吁地在地下二层的楼道里找到抱墙发呆的卫傲。
　　正值夏季，外面倾盆大雨，而通往地下车库的楼道此刻是又闷又阴，空气里裹杂着停车场新刷的油漆味，不是很好闻。
　　“回去么。”艾朴蹲在卫傲跟前，拉过他的手攥了攥，
　　卫傲手指无力地勾了下，“回，可是我好恶心......这他妈哪个施工队刷的油漆，有毒吧。”
　　他总是这样，关乎自己的事总是掩盖在大呼小叫旁的事下，看起来咋咋呼呼无关紧要，实则内心早已慌成了一片。
　　艾朴抬头静静看了他一会，然后转身背了过去，“上来吧，我们回家。”
　　卫傲看着他近乎打湿全片的裤腿，揉了揉鼻子，“外面雨还大么？”
　　“嗯。”艾朴点头，“雷阵雨，应该过一阵就能小点了。”
　　“回我那吧。”卫傲身子伏了过去，脸埋在艾朴的颈窝里，“我们不跟老天爷作对。”
　　“好，听你的。”艾朴把他往身上托了托，转身迈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这片小区是新老小区混在一起的，老小区建的比较早，后来小区重新规划，在几排老小区前又建了几栋新楼。卫景莱后来买的房子就是在这片新楼里。
　　卫傲说的房子是他小时一家三口住过的那个小一居室，就在这个单元楼后两排的位置。卫母去世后，这房子空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卫傲长大一点，回去住的次数才慢慢多了一些。
　　出了楼梯，外面的雨还在下着，卫傲单手拿着雨伞扭着身子想要从艾朴身上下来。
　　“你是属毛毛虫的吗，”艾朴侧头看了他一眼，“别箍扭了，打伞。”
　　“我这不是心疼你吗，”卫傲边说边打开了伞，结果撑起的伞骨都是反着的，雨还在噼里啪啦的下，他赶忙伸手把伞骨折了回来，“哎，这是庄佬在地铁口买的十块钱一把的破伞？”
　　“八块。”艾朴说，“他买的多，跟人家划价了。”
　　卫傲：“……两块不能再多了。”
　　前几天五班考后聚餐，正巧热闹完后赶上一场雨，不大，学生们都说跑回家就成了，但庄强还是坚持在地铁口包圆了一个大娘的摊位伞，全都发给个大家。
　　卫傲现在打的这把骨折伞就是庄强当时硬塞过来的爱心伞，据说还是遇水开花的幸运伞。
　　想到这，卫傲把伞一翻，“呀，还真是有花啊。”
　　艾朴：“……”
　　卫小爷欣赏伞的功夫，艾朴已经冒雨把他背回到了老小区的单元门下。这栋楼是标准的六层高，没有电梯，上下楼全靠两条腿。
　　卫傲双手抱着艾朴的脖子，下巴蹭着他潮湿的头发，“这里一共有九十六个台阶，你不考虑把我放下来么？”
　　“不过一百步而已。”艾朴侧了下头，刚在外面淋上的雨珠顺着发额脸颊往下滚了几滚，避开了眼角。“有东西压着，不至于发飘。”
　　“你说我重？”卫傲一向很会抓重点。
　　“是有分量。”艾朴纠正道。
　　“有区别吗？”
　　“自己想。”
　　先前去找卫傲时，他连一个电梯都等不到下来，直接推开楼道门就跑了进去。卫傲没有说在几层，他也忘记问了，电话再打过去的时候，对方手机已经关机了。那时他是真的慌了，上下楼的脚步仓促又飘忽，沥沥拉拉散了一路的水滴，湿了干，干了湿。
　　现在，背上的重量，这个全部分量在他身上的男生，终于压得他慌了的心踏实了下来。
　　台阶一步一步迈了过去，卫傲垂头看着走过的台阶发了会愣，然后小腿一发力，上身一蹿，在如此不合时宜的姿势下，他竟然还亲到了艾朴的嘴唇。或者说，是直接啃了过去。
　　艾朴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操作，趔趄了一下，差点撞到墙上。“你要这么急不可耐吗？”
　　“我就是想亲你。”卫傲脸颊埋回到他的颈窝处蹭了蹭，“想亲亲这么好的你。”
　　总有一些经验教训告诉他，不要在十七八岁爱上一个人，因为这个人往往是你得不到却又忘不了的。卫傲有时也会恍惚，这样的他们这样的关系，是否真的能一竿子打到底，无所顾虑，风雨无阻。
　　今天艾朴着急忙慌推开一层楼道门时他是知道的，他当时就在一层往下的拐角。手机没电关机了，他本想去楼门口等艾朴的，还没走上去就听见仓促的推门声和慌张的脚步声。
　　有电梯的小区，大家通常不会走楼梯的，就算是低层的，也不至于脚步这么急。他还没来得及喊话确认一下，楼上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远了。他摸着鼻子嗅了嗅空气，又坐回了地下二层。
　　卫傲有时还真挺矫情的，既然你已经跑远了，那就再给你个找到我的机会吧。
　　如果找到了，我就再肆无忌惮一点。
　　卫母的信对卫傲多多少少有些影响。第一封让他犯了回病娇，不仅躲起来等人找被人背，大晚上还把某人当抱枕似的抱着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起来还恶人先告状嚷着胳膊麻了腿酸了，结果被抱枕翻身压过来治得服服帖帖的，病娇病也就治好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卫傲还是有能力自我调节的。
　　—
　　后来的几封信都是父亲在他每年生日时交给他的，每封信的内容不尽相同，但总有一句不变的话‘小傲，生日快乐。’
　　今年也是，信的内容格外简单，只有六个字，‘卫傲，生日快乐。’
　　艾朴从出租车下来，看见马路对面小超市的灯还亮着，他脚步顿了顿，在一辆汽车后面转了弯，向那处光亮走了过去。
　　门帘掀开的时候，卫傲正好站在眼前。
　　艾朴：“……”
　　卫傲：“……”
　　时间没有静止，只是静静走了两秒。
　　“我来买瓶水。”艾朴往旁挪了半步，手指随意点向门口旁的矿泉水，“是要关店了么？”
　　“没有，”卫傲晃晃手里的烟，“太闷，出去抽支烟。”
　　在奶奶那吃完饭，拿过父亲给的信后，他就出来了。已经很多年了，这种事情他可以处理很好了，只是处理之余，他还是想找个地方独自坐一坐，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就是单纯给大脑放会假。
　　安静的在小超市里坐了半晌，卫傲从柜台下摸出盒烟，正想出去透透气，也是好巧不巧的，正好迎面撞上艾朴。
　　他们应该挺熟了，艾朴来买瓶水也挺正常的，但那一刻，卫傲还是有那么点幻想，好像这匆匆的对视，只为见他而来。
　　艾朴拿出手机扫了下付款码，“两块？”
　　“嗯。”卫傲跳下门口台阶，蹲在外面的墙根处应了一声。
　　“你家超市这么随意吗，人还没走，看店的人就出去了，也不怕我偷点东西走？”艾朴付完钱跟出去问道。
　　“我有钛合金钢眼，”卫傲低头拆着烟盒包装，从里面拿出两支烟扬手递了过去，“有火吧？”
　　“靠。”艾朴笑了笑，摸出打火机把烟点上，递回去一支，“一支烟换一个糖豆。”
　　卫傲本以为他在说笑，手自然向上扬去接烟，但戳到他手的除了质地柔软的烟蒂外，还有一个硬邦邦的小圆球。
　　他抬头，借着从小超市门口透出微弱的光亮看清了自己手里的是个棒棒糖。
　　“从柜台旁的小架子上拿的。”艾朴说。
　　卫傲：“......”
　　“但我付钱了。”艾朴想了想补充道。
　　“然后呢？”卫傲问，“多大了还吃糖”
　　这个操作的确是有点凌乱，拿糖哄个看上去不开心的人？艾朴蹙了下眉，觉得自己解释不清，而且这种解释听起来也是挺奇怪的。
　　“礼尚往来。”他说。
　　“噢，”卫傲手指点了点烟头，看着烟雾裹在夜色中又被微风猝然吹散，“谢了。”
　　艾朴吐出个烟圈，片刻才开口道：“怎么，嗓子不舒服？”
　　“嗯？”卫傲看向他，不明白嗓子不舒服从何而来。
　　“烟。”艾朴指了指，“一会都自燃完了。”
　　“忘了。”卫傲弹了下烟灰，把烟递到嘴边抽了一口。
　　月亮偷偷溜进乌云层，夜色在浅薄的亮光下又暗了几分。卫傲在烟雾中抬起头，眼睛眯了眯，艾朴指间那点红腥照的有些刺眼，他偏过头咳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这个年纪的男人抽点烟也是正常的，卫傲他自己也抽，只不过次数不多，以至于经常拿起烟就找不到火。他在9C门外看见过艾朴抽烟，也并不是感到多奇怪或是不能接受。只不过卫傲潜意识觉得抽烟这种事的开端无非是两种，正面情绪的成熟好奇，负面情绪的心烦苦闷。他就是有点想知道，艾朴是以哪个作为开端的。
　　“刚到国外的时候。”艾朴抬手，红腥在他嘴边闪了闪，“听你口气，我以前应该不抽的吧？”
　　“不抽。”卫傲摇摇头，“车祸，是不是很疼。”
　　艾朴愣了愣，点了下头，但嘴上却说，“时间太久了，不记得了。”
　　很少有人这么问过他了，当年在医院的时候，爸妈以及亲戚这些长辈们都来看望过他，拿着礼品匆匆而过。他们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注意身体，好好养伤，但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晚上会不会痛得睡不着觉。
　　艾朴觉得想这些太矫情，世间的悲欢并不尽相同，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不算多大的事。而且就算是哭天抹泪说痛，这份难受也不会转移，也不会有人替你受着。
　　长大了，总不能像小孩子一样，一痛就哭，一怕就叫。成年人的世界，走进来，注定要学会虚与委蛇，迁就忍让。
　　卫傲站了起来，抬手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眸光在一片夜色中模糊不清，声音发轻，“怎么会不疼呢。”
　　“一点点吧。”艾朴说，“那会脑子也不是很清醒，记不了这么多，而且这又不是多值得留念的事，忘了也挺好的。”
　　卫傲抬眸，躲过乌云的月光在他脸上落下一层柔和的薄纱，长睫隐藏在细碎的额发下，目光扫到艾朴后又向旁处飘远了。
　　艾朴的话是无意，可是又莫名戳到了他，不是多值得留念的事，忘了也挺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艾朴感觉卫傲扫过他那一眼的时候胳膊动了一下，似乎有那么一瞬的错觉，面前的这个人想要伸手把他抱过去。
　　男生勾肩搭背抱一下很正常的，以前他和刘壮也经常这么闹着玩。但现在不同的是，他的错觉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想抱住这样卫傲的冲动，但他却忍住了。
　　冲动下的错觉，错觉中的冲动。在一堆错错错的纠正中，他胳膊动了下，把手中的烟按在窗台上，和卫傲那个摆成了一对。“放这，会不会被骂？”
　　“放吧，”卫傲说，“我走的时候会收走。”
　　“你什么时候走？”艾朴问。
　　“再过一会。”卫傲说。
　　“你每天晚上都在这？”
　　“不一定。”卫傲想了想，“看心情，明天可能会在。”
　　艾朴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口，“心情好来看店还是心情不好来？”
　　卫傲：“看心情。”
　　艾朴差点一口水喷出去，去他妈的看心情吧！
　　卫傲偏过头笑了，“我现在心情挺好的，真的。”
　　“你要这么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吗？”艾朴用手背蹭了下嘴角的水渍，“怼的我无话可说了。”
　　“没关系，我有话说。”卫傲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踢关上了敞开的半扇门，随后用下巴点点对面，“不早了，你不回去么？”
　　“这是逐客令吗？”艾朴拧上瓶盖问。
　　“不是。”卫傲诚心地说，“善意提醒，怕你回去太晚影响休息。”
　　“......”艾朴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接下这个台阶，“是不早了，我回去了。”
　　“嗯。”卫傲摆摆手，“回去吧。”
　　艾朴向前走到小区门口，转身回头看了一眼，卫傲还立在小超市门口，从玻璃处透出的光晕映在他身侧，把他身形称得修长雅静。
　　卫傲冲他挥挥手中的棒棒糖，嘴唇动了动。
　　马路上接连两辆汽车呼啸而过，艾朴再抬头看过去时，门口那个身影已经没了。他掏出手机，在微信上敲：【刚刚说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