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局为卿》我要上青天

12、疲惫 她真的弄不

　　徐隐章将一个油纸包放在小几上，是城东六合斋的芝麻糕。则安低着头，既不说话，也不打开糕点。

　　徐隐章打量她脸色，以为她还在生气。

　　“明日我休沐，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则安依旧低着头不看他。

　　“既然错处在我，你应该罚我，何必折腾自己。”

　　则安伸手打开油纸包，捻了一块芝麻糕送入口中，而后起身吩咐人上晚膳。

　　用过晚膳后，徐隐章坐到则安身旁，一手揽着她肩膀，另一手自然而然往她小腹探去。则安想起身，徐隐章稳稳按住她，说：“不养好身子，怎么有力气折腾我。”

　　月信是女子私密事，他们只是夫妻而已，远没有亲近到这一步……

　　则安耳根泛起一抹薄红，想拉开他的手：“已经没事了。”

　　徐隐章不作声，依旧轻轻揉按着。

　　他手上似乎长满了刺，扎的她浑身难受。他身上的松香味太浓、太霸道，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儿。则安一边拽他的手，一边努力想站起身，奈何始终不得章法，依旧被他稳稳地按着。

　　“你……你按疼我了。”则安有些气恼。

　　“你不要乱动，自然就不会疼。”

　　“徐隐章，你不要欺人太甚。”则安转过头瞪他，然而二人隔得太近，呼吸交缠，她下意识回避他的目光，气势自然弱了三分。

　　徐隐章看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

　　“以后再有人为难你，要及时告诉我。我是你的夫君，理应爱着你、护着你。”

　　则安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昨日之事，不去想二姐的话，为什么徐隐章总要提呢？

　　“那幅画上的女子现在何处，是否嫁人了？她要是知道你对旁的女人如此体贴，她可会伤心？”则安抬眼看他，这一次不再躲避，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底很深，像是话本子上的妖怪，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吞没。很快，则安就扭过头不敢再看。

　　即便不看她，则安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

　　不该再挑起事端的。

　　她知道徐隐章是好心，她也知道他很体贴。可是她很累，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躲起来，等她将伤口舔干净了再来考虑眼前事。

　　徐隐章为什么总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她呢？如果昨晚他没来，或许今日她已经恢复正常了。如果没有那三棵梅花树，她也不会如此烦躁。如果他安安静静地待着，不要同她说话，不要触碰她的身体，她也能慢慢疗愈伤口……

　　则安等了很久，徐隐章一直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却一直没停，就好像，刚才的争吵只是她的幻觉。

　　不是争吵，每次都是她单方面发脾气。

　　她真的弄不懂他。他明明很霸道，管束她的时候说一不二。可是她好几次明晃晃挑衅他，他又耐心温柔，从不与她争执。她真的很希望徐隐章也能发一次脾气，至少让她看见，他也是有七情六欲的。

　　现在这样，回回一拳打在棉花上，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夜幕降临，院子里一片漆黑，则安还是能看见梅花树的残影。

　　则安突然觉得好疲惫，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徐隐章搂着她肩膀的手往下移，撑住她的后背。现在如果她想站起来，成功的概率应该会很高。但是徐隐章如果想，还是能制住她，则安已经不想再尝试了。

　　翌日，徐隐章休沐，一大早带着则安出去逛街。先后去了首饰铺子、布料铺子、胭脂铺子，中午去了酒楼吃饭。然而则安始终兴致缺缺，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快过年了，外城有集市，你想不想去看？”

　　京城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城住的都是达官贵人，外城住的多是平头百姓。夏家自然在内城，家风也严，则安从未去过外城。

　　她点点头。

　　马车到达正阳门时，则安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看。正阳门大街上人头攒动，路边的小摊贩一家挤着一家，这家锅里的油溅着那家的绢花，那家的糕点掉在地上，被这家的老板踩坏，垂髫小童在拥挤的行人中穿梭，一会儿碰到路边摊主的灯笼，一会儿又踩着某个行人的脚……

　　贩夫挑着两大框白菜，他肩上的担子像弹簧，一颤一颤的。

　　走卒边走边吆喝：“磨剪子、戗菜刀嘞……”

　　不远处人群围坐一团，则安看不清里面究竟是什么，只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高高地飞向空中。则安吓了一跳，而后又听人群爆发出喝彩声，估摸着，应该是杂耍团。

　　看的正入迷时，她被徐隐章拉了回去。

　　“等马车停好后，我带你下去看。”

　　则安这才意识到了不妥，刚才她的头完全伸出去了，大家闺秀哪能这么失礼呢。

　　下马车后，则安兴奋不已，顾不上地上的污泥会弄脏她的鞋子，一心想往刚才杂耍团去。

　　路上行人见他们衣着不凡，自动避着他们，无形之中竟然为他们辟出了一条道。即便如此，徐隐章还是紧紧握住她手。

　　来到最前面后，讨赏钱的年轻女子刚好到了则安面前。则安还未来得及取下耳环，藏锋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将一锭银子放在托盘中。

　　这一锭银子至少十两，够普通四口之家吃上大半年，周围人纷纷看向则安一行人。

　　年轻女子笑着行了一礼：“多谢贵人！”

　　后面一个中年男人大声招呼着：“孩子们，有贵人赏赐，还不拿出你们看家的本领！”

　　则安以前只看过戏，而且是将戏班子请进府里。像这样，和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看杂耍，还是头一回。表演的人每做一个危险动作，她和衔珠都暗暗吸气，等到他们完成后，一颗心又放下来。

　　看完杂耍后，则安又沿着街道两边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凡是她上手碰了的，或是多看了几眼的物件儿，藏锋都会买下，不一会儿，跟在后面的丫鬟小厮手上东西就提满了。

　　她又拿起了一只珠花。

　　“这个多少钱？”

　　他们一行人在街上十分显眼，买东西从不问价，老板早眼巴巴望着，准备翻十倍卖给他们。

　　“二十文。”

　　则安发现后头人时，他们已经大包小包拎了不少，她也不好意思花徐隐章太多钱。当下听了价格便放下心，那些东西花不了太多钱。

　　她又将珠花放下。

　　“全包起来。”徐隐章拿起刚才那只珠花，插在则安发髻上。

　　老板千恩万谢：“多谢贵人！”

　　“你怕我养不起你么？”徐隐章问。

　　则安抿唇，默默将珠花摘下，腹诽，做什么一副土皇帝的做派，怪丢人的。

　　院子里的丫鬟们估计都没见过这些珠花，回去了一人分几支，就差不多送完了，则安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逛到后面，则安有些饿了，正巧路面有许多她没见过的吃食，便想买来吃。

　　“吃些糕点吧。”徐隐章从身后丫鬟手里接过糕点。

　　徐隐章不许人从外面带东西进敛玉榭，尤其是吃食。则安看他一眼，象征性地吃了一块后便不再吃。

　　正阳门大街的尽头是猪市口，一眼望过去，全是卖牲畜的。地上是牲畜的粪便混合着雪水，或许还有屠牛宰羊的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味。

　　则安低头看自己的绣花鞋，全是泥巴，有些犹豫。

　　“要是想去，我背着你。”徐隐章温声道。

　　那怎么行，官宦家的小姐怎能如此失态？

　　就在则安转身打算走的时候，一个小女孩的啼哭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大冬天身上只有一件破烂衣衫，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跪在一张烂草席上，胸前挂着一张木牌，上面写着“卖身葬母”四个字。

　　则安看向衔珠，衔珠也盯着那个小女孩。

　　七岁那年，则安的生母病逝。没了娘亲后，她活的像一抹幽魂。那时她尚在孝期，姑姑心疼她，要接她去府上亲自照顾她。去的路上她见到了衔珠，衔珠胸前也挂着卖身葬母的牌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当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保护这个小女孩。

　　“你要多少钱？”七岁的则安问。

　　“你帮我安葬我娘，再给我妹妹一些银子，我就跟你走。”

　　则安转头问嬷嬷：“安葬她母亲要多少银子？”

　　嬷嬷不愿多事，想拉起则安：“这多半是个小骗子，小姐咱们快走吧。”

　　则安甩开嬷嬷的手，又蹲下身问衔珠：“十两够不够？”

　　她手上有七两现银，屋子里的首饰再卖一卖，应该能凑够十两。

　　衔珠哭着给她磕头：“谢谢小姐！谢谢小姐！我一辈子跟着小姐，当牛做马报答小姐。”

　　那天则安没有去姑姑家，而是转头回去搜集银子，将值钱的首饰全卖了，最后凑齐了十五两，十两给了门房，让他找人安葬了衔珠的母亲。剩余五两给了衔珠，让她交给妹妹。可惜，等衔珠回到破庙时，妹妹已经不在了。

　　姑姑听说后，罚了那个门房。因为一口棺材只要二两银子，加上请人帮忙的费用，三两就够了，那个门房贪了她七两银子。

　　思绪回笼，则安顾不上地上的脏污，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问：“你多大了，家中可还有其他亲人？”

　　“我叫春儿，今年十岁，爹娘都没了，家中只有我和妹妹。”

　　原来已经十岁了，太瘦了，看着只有七八岁。

　　衔珠听闻，眼里不禁泛起泪光。

　　则安起身，看向徐隐章。

　　徐隐章比她先一步开口：“藏锋，将她送去养济院。”

　　“仙女姐姐，求你买了我吧，我什么都会干，力气也很大。我要是去养济院，我妹妹就没人照顾了。”小女孩连连磕头，不愿跟藏锋走。

　　则安大约猜到了徐隐章的顾虑，知道他不愿意让生人进院子，便退了一步：“不让她进敛玉榭，派去别处做些杂活。”

　　徐隐章搂着她往外走：“藏锋会将养济院打点好，不会让人欺负她们姐妹俩。”

　　则安没有多说，跟着他回府。

　　又过了几天，藏锋对徐隐章汇报：“养济院递来消息，有人将那女童接走，小的一路跟着，发现人进了宣威侯府。”

　　宣威侯府，应该是沈如昭。他带则安出门的消息并未刻意隐瞒，在路上布置人不稀奇。只是，她怎么能确保，则安一定会买下那女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