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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云肩 无砖之墙 ...

  •   通瑞二十一年。

      黄昏将尽,洛京降下细密如软针的春雨,雨丝斜斜织入重檐之间,城内华灯初上。宫灯悬在朱漆高柱之间,一路通向太极门,远远望去,灯影蜿蜒,宛若一条不曾熄灭的火河。

      风长息坐在马上看了很久。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到洛京和皇宫,却好似第一次看清这个地方的模样。宫城的一砖一瓦和一草一木无比清晰地在她眼前铺陈,几乎让她难以相信。

      西北也有城和墙,可那里的城墙是为了挡住层出不穷的铁骑,箭楼上永远晾着弓弦,城门内永远堆着滚石。

      洛京不同。数不清的琉璃瓦压着重檐,宫阙一层套着一层,雨层给宫墙罩上金色的轮廓,如同□□重重叠叠。宫道宽得能容八骑并行,两侧松柏修剪得齐整,叶尖蓄满雨珠,欲落未落。

      天下最厚重的城墙,原来不需要砖石来砌。

      风长息看够了般收回目光,飞檐下的铜铃唤回她的思绪。身后随行的军士已经不能再往前,再过一道门,便是内廷了。

      风长息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内侍。

      今日她穿的是御赐的礼服,身着深绛红色云水暗金纹对襟大袖袍,腰束玄色缂丝绦带,上扣一枚兽首羊脂白玉带扣。肩上没有她惯常佩着的旧甲,而是换成了织锦凤纹云肩。乌发半束于顶,以玉冠压住,余下长发则垂在背后,比往日多了一些端整。

      衣裳层层叠叠,美则美矣,却麻烦得很。

      周围的内侍眨眼间多了起来,蜜蜂一样围在风长息身边转悠。内侍们动作轻巧,神情恭谨,她内心泛着不自在,对一切都不甚习惯,也不甚接受。

      她不习惯有人替她撑伞,不习惯站在长廊里等别人替她引路,更不习惯这样多人同时看着她,却只能看见她的华裳。

      内侍躬身道:“风将军,请。”

      风长息颔首,随内侍入宫,不多时便路过了太极殿。太极殿乃前朝正殿,平日朝会、册命等大典多设于此。今日并不设朝,金门紧闭,只剩丹陛两侧的铜兽在雨幕中沉默地俯卧。

      庆功宴设在昭庆殿。昭庆殿距太极殿不远,位于内廷和外朝之间。殿宇不及太极正殿巍峨,却比寻常宫殿更显精巧。重檐歇山顶上,琉璃瓦映着湿润的微光,殿前丹墀宽阔,东西两侧连着曲折廊庑。

      昭庆殿没有太极殿那么森严,却另有一番皇家特有的从容与气派。此处乃是皇帝与宗室、近臣宴饮之所,逢有大捷、大典、上元、重阳等吉庆之事,便会设宴于此。

      今日,算是为她设宴。

      河西要塞一战,定西军以不足五万之众正面击溃乌朔骑军,斩获甚众,又烧毁其辎重大半,迫使乌朔三部仓皇败逃。

      自此之后,西北边陲至少数年之内,不必再受大军压境之苦。

      消息传入洛京时,朝野震动。皇帝于是降旨备宴,于昭庆殿赐定西军主帅风长息酒,酬其战功。

      风长息心里清楚,她这个刚满二十一岁的定西将军,在西北握有数万兵马,又刚立下如此大的功劳。无论皇帝是当真爱重她,还是有意敲打她,又或者只是想借机让满朝文武都认一认这个年轻将领,这都不会是一场轻松的宴席。

      她突然想起史书上那场暗藏杀机的鸿门宴,自己又会是宴席里的谁呢?

      殿门一开,暖香扑面而来。

      殿宇高阔,数百盏各式各样的宫灯交替悬挂,灯罩皆以绢绫糊成,内燃长烛,火光映在鎏金梁柱上,将整座大殿映得好似银河洒落。殿中央铺着新制的织锦回纹地毯,一直延伸到丹陛之上。

      丹陛下设乐舞之席,琴瑟、笙箫、箜篌与编钟排列得错落有致,数十名乐工早早就开始演奏燕乐。

      长案一席一席向两侧铺开,皇亲、勋贵、文武百官各有座次,分列东西,酒器、果案、脯醢与时鲜皆已备妥,金樽玉盏错落其间。文武百官冠服颜色各有区别,金印玉带在灯下偶尔一闪,便又收回衣襟之间。

      宫人往来穿梭,步履轻得几不可闻。

      风长息轻撩衣角,抬腿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金丝织就的蛛网。

      昭庆殿内毫不喧嚷,却也不是完全安静,时有皇亲国戚和大小官员明里暗里瞥她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重新端起茶盏,转头与旁人交谈。几个年轻官员隔着席位低声说了两句,坐在上首的老臣则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像一池水中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不过片刻就会散开。

      风长息昂首看去,第一眼便望见皇帝姜朔朗。

      年轻的帝王端坐高位,衣上没有太多浮华纹饰,色泽清雅,倒显得比满殿金玉更干净。他正在与身侧宗室说话,神情从容,听见内侍报风长息入殿,才侧过脸来。

      姜朔朗抬起眼,隔着一座灯火煌煌的大殿,两人目光相碰。

      他举杯朝她一笑。

      风长息上前数步,躬身行礼,“臣风长息,参见陛下。”

      “免礼。”姜朔朗声音不高,却足够压住殿上所有杂声,“今日既是为定西军大捷设宴,便不必拘得太过。”

      姜朔朗笑意温和,“风卿久居西北风霜苦寒之地,此番入京,定要多住几日。”

      “谢陛下。”风长息接下,没再寒暄,依着内侍指引,转身一路走到了自己的席位。那张案几位置微妙,还算靠前,并不太过显眼,却恰好能叫所有人都看见。

      风长息整理好衣摆落座。洛京宫殿深阔,门窗严密,殿中又燃着沉香,暖意积在衣袍之间,不似西北旷野,冷风从领口一路灌进去,反而令人清醒。

      她喝了两口茶,总觉得上不来气。

      皇家的请柬发了两张,她却是独自赴宴的。她本要带莫峥同来,谁知莫峥又耍了小孩子脾气,昨日还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末将资历尚浅,若在圣前失仪,岂不是给定西军折了面子”。今日索性装病,说什么也不肯进宫,让风长息随便带个其他属下去便是。

      可若莫峥不来,风长息也不想带其他人,索性孤身赴宴。

      如今看来,她说什么都该把莫峥拖过来。殿中人人有伴,宗室之间低声交谈,文臣举杯论诗,武将则说些军中旧事,唯独她一人坐在那里,确有些难捱。

      风长息长呼一口气,暗自道下次可不能由着莫峥。莫峥马上就要被提拔副将,早晚都要适应这种场面的。

      长公主姜朔清身穿暮云紫流云纹宫服,衣襟与袖缘皆无繁复刺绣,只压着一圈极细的金线,外罩一件轻若雾霭的烟色披帛。她的目光不经意投向不远处的风长息,慵懒中带着几分审视。

      姜朔清已经不算年轻,那张脸上却没有寻常人的疲态,眉眼透着沉静疏懒。她肩背松弛,仿佛天塌下来,也只值得她抬一下眼皮。

      姜朔清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乐声重新响起,群臣依次起身,向皇帝贺捷。

      政事堂相朱黛齐作为百官之首,率先举盏道:“定西军于河西酒裕关大破乌朔骑军,斩获甚众,乌朔三部联营尽溃,陛下知人善任、运筹庙堂,方使将士得以尽其所长。臣等谨贺陛下,大煫西北边陲靖安可期!”

      “臣等恭贺陛下!”百官齐声举杯应和。

      皇帝再度举盏,“这杯,当敬定西军。”

      殿中百官随之举杯,风长息也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令她出神片刻。

      军中烈酒,多以高粱、黍米酿成,入口辛辣,酒气直冲胸腹。夜里守营时,一盏下去,甚至能压住风雪带来的寒意。宫宴里的酒却清澄许多,酒色如琥珀,入口微甜,辛烈被压制,余味反而绵长。

      她放下酒盏,姜朔清已经站了起来。

      姜朔清作为统领军机的枢密院使,施然端着酒盏,面向风长息道贺,“风将军,酒裕关一战以少胜多,先断其粮道,继而截其马群,再借地势设伏,三策环环相扣,赢下此战,实乃不易。”

      “风将军有勇有谋,此功当贺当赏。”

      内侍已重新帮风长息斟满酒液。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姜朔清,却从她雍容的气度中一眼就认出了这大煫的长公主。

      且她早就听闻,长公主姜朔清虽不过三十又三,声音却宛如古稀老妪般沙哑,让她认不出也难。

      风长息双手持盏,高举于面前,“殿下过誉。军中将士同心,非风某一人之功。若无将士冒死冲阵,任臣有多少计策,也不过纸上谈兵。”

      “将军谦逊。”另一边已有声音接上,“听闻定西军不过四万八千人,乌朔此次却是率了近七万精兵。将军敢与之正面交锋,实在是了不起。”

      风长息饮尽了盏中酒液,才向一旁看去。

      说话官员就坐在她身旁的位置,他身着浅绯官袍,上绣麒麟纹样,她看不出他的具体官职。此人看起来十分年轻,脸上挂着笑,眼睛如两弯月牙。

      “两方兵力差距如此悬殊,将军能够赢下此战,不知凭借的是什么?”年轻官员继续发问。

      众人显然也对这一问题的答案甚感兴趣,一时间满殿的目光都聚集在风长息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云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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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到完结!更新时间15:00~不定期小修文~ 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一觉醒来就有新的收藏和评论..(闭眼双手合十站在梅花树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