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龙须 刀刀刀、刀 ...

  •   酉时末,转运使衙门。

      已是黄昏时分,天边残阳荡开,暮鼓声声沉闷,在长安城上空回响。

      长息如一片轻盈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贴在了转运使衙门签押房外的横梁上,冷眼看着下面两队交接的巡查差役走过。

      药效已起,她如今神志清明了许多,身体也畅爽。长息扭扭脖子和手腕,难挡兴奋之意——她已许久没干老本行了。只要她想,就算是把当朝皇帝枕头底下的御玺偷出来当核桃盘,也不过是多花几盏茶的功夫。

      待脚步声远去,长息如壁虎般游墙而下,指尖在一扇虚掩的雕花木门上轻轻一搭,身子便泥鳅一般从门缝中滑了进去。

      来之前,她已提前探出了账册与印信的位置。

      签押房门户重新紧闭,光线有些许昏暗。她径直走向书案后方的一面多宝阁,手指在阁底的暗砖上轻轻一叩,听出空洞之音后,她摸索着按下墙缝里的机括。

      “嘎吱”一声轻响,暗格弹开,露出里面一个紫铜包角的铁力木重匣。

      长息拿起重匣,放在耳边轻轻晃动,内里传出微弱的金属碰撞声。

      她耳力过人,已然听出这重匣内置“九曲连环锁”。这匣子没有外挂的锁头,锁芯直接浇筑在厚重的木体内部,锁孔呈极窄且曲折的“卍”字形,内部暗藏九道长短不一、互相咬合的精钢簧片。

      若是没有那把特制的子母钥匙,寻常蟊贼用铁丝强行捅弄,只要有一道簧片的受力角度出现分毫偏差,匣子内部的自毁机括就会触发,其上层储存的铜珠会瞬间倾泻,死死卡住所有齿轮,这匣子就会彻底变成一块劈不开、砸不烂的实心疙瘩。

      “少府监的手艺……有点意思。”长息半蹲着暗忖。

      她从发带中一摸,拔出了两根细若发丝、前端带钩的特制探针——那是反复锻打出的“龙须钩”,柔韧至极。

      长息为了保持对器物极致的触觉,极重手部的滋润保养,不仅不持重兵器,每隔一段时间还要把指尖的皮肤用剉砂刻磨得很薄。此刻,她闭上双眼,将手指轻轻贴在冰冷的木匣上,甚至能感受到木材纹理中渗出的寒意。

      她双手食指和拇指各捏一根“龙须钩”,顺着“卍”字形锁孔探入,剩余指头则紧贴木匣,感受轻微的震动反馈。

      咔。

      第一道簧片被针尖轻轻挑起。极其细微的金属震动顺着钢针传导到她的指腹,长息的大脑中瞬间构筑出了锁芯内部第一层的图样。

      她的双手极其沉稳,两根细针在狭窄黑暗的锁眼里如同有生命一般,一根负责顶住主轴施加微弱的旋转压力,另一根则像是在盲弹古琴,在错综复杂的簧片间穿梭。

      咔、咔咔……

      随着她的动作,锁芯深处传来连续且微弱的金属摩擦声。息痛丸虽然压制了她头脑的剧痛,但也让她的反应比平时迟钝了半分。长息咬破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不到一毫的位移上。

      汗水顺着长息的鬓角从下颌滑落。

      当最后一道最隐秘的机窍被探针巧妙地绕过并压平后,长息的手腕猛地向右一抖。

      吧嗒。

      一声沉闷而顺滑的机括声响起。九曲连环,满盘皆活。

      这具连最顶尖的工匠也要望洋兴叹的连环锁重匣,在长息的手下,只撑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从内部弹开了锁扣。

      长息长舒了一口气,拔出探针重新藏入发带。她胸有成竹地掀开匣盖,准备将那足以决定十万大军生死的账册和转运使印信收入囊中。

      然而她的神情瞬间凝固。

      重匣内,空空如也。

      直到此刻,一阵穿堂风吹过,一股几乎难以捕捉的血腥味,才慢半拍地钻进她的鼻腔。长息猛地抬头睃巡,这才发现在签押房最深处的阴影里,那个本该负责值夜的书办,正倒在血泊之中,喉管已经被一刀截断。

      坏了!来晚了一步!长息心头一凛。

      她走上前来,探查尸体。从这血的凝固程度来看,杀戮发生就在一炷香之前!

      那岂不是杀手刚走,自己就赶来了?长息的背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冲回书案前翻找——全是空的,连同那枚象征着转运使权力的铜印,全部不翼而飞。

      如果刺客已经洗劫了衙门,那戌时六刻辅兴坊的刺杀又算什么?

      长息脑海中闪过一道惊雷,她顾不得清理痕迹,转身冲出签押房,翻出衙门高墙,朝着崇仁坊的方向狂奔。

      药效开始减退,脑浆被搅动的剧痛如海啸般反扑。长息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被街上巡逻的官兵发现。当她终于推开崇仁坊偏僻院落的大门时,几乎是脱力般摔在了地上。

      同时,“砰”的一声闷响在面前传来!

      像是什么沉重的麻袋被从墙外扔了进来,被重重地砸在了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长息瞬间清醒,拔出短刀,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向前走去。

      院墙上,一个灰色的身影攀了进来。

      长息定睛一看,正是方环!长公主派来尾随她们的护卫,终于在消失数日后像个幽灵一样出现了。

      长息松了一口气,走上前去,“你干什么去了?地上这是什么?”

      “探黄泉路去了。”方环轻盈地跃下墙头,和长息自来熟地搭起话来,谈吐间也不顾什么礼制了。她走到那麻袋前,一脚踢开了封口处的破布。

      长息的瞳孔骤然紧缩。

      麻袋里是一个穿着绯色朝服的男人。他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胸口处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长息挑开他胸口碎裂的衣衫,只见伤口的血肉呈放射状炸裂,宛如冰裂纹一般。

      这伤口,长息刚刚在那挑夫的记忆里见过,正是那裂冰枪的痕迹!

      “长安转运使,裴淳叡裴大人。”方环的声音冲尸身抬了抬下巴,言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半路截获了密信,察觉到长安的兵力调动异常,就顺藤摸瓜去查了转运使衙门。可惜,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凉透了。”

      “怎么可能!”长息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他们要戌时六刻才动手,现在才刚刚日落!”

      她的话音刚落,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阿兰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了进来,一把将其扔在地上,气急败坏地骂道:“这长安城是见鬼了吗!”

      长息扭头一看,地上的人正是那个说书人。只不过,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同样是被一刀割断喉管,死得不能再透。

      “我去茶楼的时候,这孙子已经被人从后门提走了。”阿兰喘着粗气,双手上全是血,“我追了三条街,眼睁睁看着一个黑影抹了他的脖子。我没追上杀手,只抢回了这具尸体。”

      就在这时,两道身形带着凌厉的风声,挟持着一人进入院中。

      是莫峥和苏紫臣,两人的脸色都阴沉得可怕,一左一右驾着中间瑟瑟发抖的人。

      “长息。”莫峥快步走到长息面前,看了一眼地上的裴大人,“我们到了辅兴坊,但什么都没发生,便潜入转运使衙门,发现那里已经成了一片血海,裴大人不知所踪,但看到这个人鬼鬼祟祟地四处探看,便带回来了。”

      方环带走裴大人的尸身后,适逢长息进到转运使衙门,而长息为掩人耳目,都是走隐蔽小路,是以没能发现衙门中的情况,在长息解开那铁力木重匣离开后,莫峥和苏紫臣刚好赶到转运使衙门,目睹了惨状,也带回了一个陌生女子。

      女子看了一眼地面裴大人的尸体,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大喊大叫:“尔、尔尔尔、尔等贼人!竟敢谋、谋杀、杀朝、朝朝廷重臣,还敢绑绑、绑架本……”

      一旁的莫峥适时捂住了她的嘴。

      长息没理会眼前言语狂妄但丝毫构不成威胁的陌生人,看着地面的两具尸体,突然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我明白了。”长息闭上眼,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戌时六刻的刺杀,根本就是误导我们的幌子。那个挑夫,许是故意让我碰到的,以混淆视听。”

      长息的话只说了一半,脸色越来越沉,她与莫峥和阿兰对视,没说出口的话在场只有这二人知晓——幕后主使难道知道她能靠血读取记忆,便利用她的异能,传递出了假情报,把众人调离了真实的案发现场?可她的异能怎会轻易被人知晓?是自己想多了吗?

      又或者,是策划戌时六刻暗杀之人,和真正动手之人,并非同一波?可如若他们并非同党,又为何同样留下了象征静夜军的裂冰枪纹?

      可无论真相是什么,纵使她们迅速采取了措施,也已来不及了。

      阿兰倒吸一口凉气:“那说书人呢?”

      “说书人是个弃子。”方环冷冷地接话,“他的任务只是把‘风长息’回来的消息散布出去,任务完成,自然要被灭口。现在,长安城里所有人都知道风长息活着,而掌管兵马粮草的转运使大人,死在了风长息的‘裂冰枪’下。”

      苏紫臣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杀人诛心。他们不仅要断了边军的粮草,还要彻底给长公主钉上‘勾结叛贼’的罪名。”陌生女子闻言一愣,疑惑地斜眼看了看苏紫臣。

      “不仅如此,”方环从怀里掏出一块带血的铜牌拍在石桌上,那是长安守备军的令牌,“我刚才顺手宰了几个暗哨。长安的城门已经提前下钥,千斤闸都落了。街上现在全是守军,坊门也落了锁。很快,他们就会打着‘搜捕叛党刺客’的名义,挨家挨户地搜查。”

      长息擦掉额头的冷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要在长安城里同时发现我们的踪迹和裴大人的尸体,这就是铁案。明天天一亮,讨伐长公主的檄文就会从长安发往洛京。”

      真是一场精妙的算计,打得她措手不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阿兰握紧了刀,“大不了一死,跟他们拼了!”

      “拼?这可不是战场,杀的人够多就能管用。”方环拧着眉摇摇头,又道:“有人越过了长公主,直接给长安的驻军下了死命令:‘风长息若现,杀无赦,同党并诛’,事态比我们想的严峻。”

      须知长公主姜朔清掌管枢密院,统筹全朝上下除禁军羽林卫外的所有兵力,幕后黑手竟敢如此越俎代庖,其手段非同小可。

      长息转过身,看向深沉的夜色。长安城的暮鼓已经停止,死寂的街道上,隐隐传来了守兵行进的声音。

      她们已经没时间了,必须在长安的折子送达洛京之前先行抵达长公主身侧,而此刻长安城内封锁重重,突破谈何容易?更何况,现在院内躺着长安转运使裴淳叡的尸体,不仅是累赘,还是给她们盖棺定论的证据,扔在院子里是个死、毁尸灭迹也是个死。

      而长息似乎终于想起莫峥和苏紫臣中间还夹着一个人,她露出的半张脸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此人没穿官服、衣着普通,年纪也不大,却莫名出现在转运使衙门中,不仅没被杀死,还胆大妄为地四处探看……

      长息上下打量打量了她,眉毛一挑道:“这个没什么用,杀了吧。”

      女子闻言一急,竟是咬了莫峥捂她嘴的手一口,惊得后者轻呼一声、连忙缩手,只听她着急忙慌地开口:

      “刀刀刀、刀刀、刀、刀下留人!——我我我、我!我乃、乃乃乃乃乃——”
      “我乃朝、朝廷、朝廷命命命、命官!”
      “大理寺少卿吴异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龙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日更到完结!更新时间15:00~不定期小修文~ 信女愿一生荤素搭配..一觉醒来就有新的收藏和评论..(闭眼双手合十站在梅花树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