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强留无益 书店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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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店里的对峙被一声猛然推门的声响打断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伊格尼斯出现在门口，怀里端着的破木盆，随着激烈的动作溅出几滴水来。他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气息还有些急促，暗紫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目光似有所感地一眼看到艾温握着方涣手腕的手上。
金色竖瞳骤然一缩。
“我答应你！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什么条件我都应！你别动他！别动他！”
伊格尼斯语无伦次地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一把将方涣从艾温身前拽开，拉到身后，动作快得方涣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那副架势颇为迅猛，只是怀里还端着一只破木盆，盆里浅浅的水随着他的动作晃荡，溅了一身袍子，显得那份凶狠里平白透出几分滑稽来。
艾温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伊格尼斯这副模样，微微挑了挑眉。
“你倒是来的挺快。不过我要真想对他动手，你进来看到的就不是活人了。”
“你们怎么能……”伊格尼斯的话说到一半，身后一只手轻轻按上了他的后背。
“行了。”是方涣，声音低得艾温甚至没有听到他说话。
伊格尼斯的话语戛然而止，侧了侧身，让方涣从身后露出半个肩膀，却依然固执地站在原地，将人挡在身后。
方涣从他怀里将那木盆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水浅浅的，那条银灰色的海鱼正安静地游着，嘴巴一张一合，倒比方才在街边时鲜活了许多。
伊格尼斯不耐烦地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先出去，这里我来处理。”
方涣被推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脚步，还没来得及发作，伊格尼斯又是一推。
“去啊。”
方涣：……
见方涣还站在原地不动，伊格尼斯连着推了好几下，直接把方涣给推到了书店外，我等方涣站稳，直接把门关上了。
“这是做什么？”方涣站稳脚跟，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眼一抬，便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竖瞳。
格拉西斯就站在书店门口那根廊柱旁，两手环抱在胸前，歪着身子靠着柱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灰的袍子，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耳侧一道浅淡的疤痕。可那双眼睛，方涣认得。
暮色中泛着光泽的金色，逆着光也如同两簇燃烧的烛火。
方涣脚步顿住，端着木盆的手微微收紧。
格拉西斯见方涣站稳，先开了口，“别慌，让他们两个好好聊聊。”
方涣稳住心神，将木盆放在脚边，直起身来，拱手为礼：“阁下……”
“啊，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呢，”那人弯了弯嘴角，“我也是龙，你应该早就猜到了，至于名字……”
“龙族的名字很重要，我不太想告诉你，非要称呼我的话可以叫我‘未来的王后’或者‘王妃’都可以。”
男的……王妃……
方涣的手微微一滞，表情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在下猜到了。”方涣说，“只是不知，阁下与伊格尼斯是……”方涣还是无法对着一个男人叫王妃。
“它啊……”格拉西斯沉默了半息，才有些不情愿地开口，语气有一瞬间的生硬：“我是它哥。”
方涣：“……”
“亲的？”方涣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说呢？冰龙和火龙，看长相也知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格拉西斯耸了耸肩，似乎有些不太自在，“但我和它是同一个巢里出来的，论年纪它喊我一声兄长也当得起，虽然它从来没喊过就是了。”
方涣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看着木盆里那条安静游动的海鱼，沉默片刻，又抬起头来，朝书店的方向望了一眼。
格拉西斯却像是读出了他的心思，偏了偏头，语气慵懒地道：“不用忧心，艾温会和他好好商量的。”
“艾温？”
“就是里面那位。”格拉西斯接话接得极快，几乎是方涣话音刚落就已经开了口，“王室第三子，未来的国王，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不过说来话长，我与他的缘分……”
方涣：“……”
“你知道那种人吗？像是尽了全天下的偏爱才生出来的。”格拉西斯说着，语气忽然变得极为认真，仿佛在讲什么顶要紧的事情，“他头发是那种暖金色的，你见过没有？不是灰扑扑的淡黄，是晒足了日光的颜色，摸起来跟丝绸一样。眼睛是绿的，雨后新叶那种，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你的魂勾走。他笑起来的模样，算了反正你不会见到……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雪天，那一刻我感觉满天的雪都像是停了……”
方涣终于没有忍住，清了清嗓子：“阁下，在下并无意打探两位的私事。”
“不，你听我说完。”格拉西斯却摆了摆手，丝毫不在意方涣的意见，继续滔滔不绝，“他第一次把我抱在怀里……”
方涣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他忽然很想捏一个噤声诀，将这头聒噪的冰龙的话头掐断在喉咙里，还世界一个清净。
可他现在什么灵力也没有了。一丝一毫也没有。于是他只能站在原地，听着格拉西斯滔滔不绝地讲述那位名叫艾温的王子殿下如何如何好看、如何如何聪慧、如何如何与他情深意笃。
“——你知道他有多体贴吗？那日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王城的酒不如北境的烈，他隔日便遣人从北境运了三桶回来——”
“——后来有回我化了龙形驮他去看夜潮，他坐在我背上，头发被风吹了满脸，忽然低头亲了我的鳞片——”
“……阁下，书店的门方才好像动了。”
“噢，那是风吹的。”格拉西斯头也不回，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知道他第一次亲我吗，那是他16岁的时候，当着那些……”话说到一半，书店的门在此时被推开了。
伊格尼斯的身影先一步跨出门槛，紧随其后的是艾温。
艾温的面色比方才要好了许多，抬眼看向格拉西斯的方向，微微颔首。
格拉西斯的话头在看到艾温的瞬间便断在了半空中。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体，两步迎了上去，眼神一扫便将艾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认他安然无恙，才低了低头，问了一句：“成了？”
艾温没说话，只是微微一笑，脸上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格拉西斯便弯起嘴角笑了，伸手将艾温揽过来，低头在他额角落了一下，又回头看了方涣一眼：“二位慢聊。”
说完，他搂着艾温转身，踩着满街暮色沿街而去了。两人走得不急，肩挨着肩，一个说着什么，另一个侧过头听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前头那人便笑了起来。脚步声渐渐被夜风的呜咽吞没，街道尽头很快便空无一人。
书店门前便只剩下两个人了。
方涣站在廊柱旁，手里还端着那只装鱼的木盆。伊格尼斯站在书店的台阶上，维持着出门时那个姿势，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
晚风从海面吹来，穿过街道，吹动方涣的衣摆和散落的几缕发丝。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直到风从海的方向来，吹过巷口，从方涣衣领的缝隙钻进去，带着咸腥的湿气。方涣打了一个喷嚏。
伊格尼斯像是被那声响惊动了，几乎是瞬间便从台阶上跨了下来，三两下将自己身上外袍扯下来，不由分说裹到方涣身上。
动作快得有些笨拙，指尖从方涣肩头擦过，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衣袍落在方涣肩上的时候，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里衬还残留着体温，沉甸甸地压下来，将海风隔在外面。
方涣攥着那件衣袍的领口，指节微微发白，良久，才低声说：“……你不必如此。”
“起风了。”伊格尼斯说。
“我知道。”
“你穿得少。”
“我一直都是穿这么多。”说完方涣又后悔了，他不太想在伊格尼斯面前表现出自己这三年过得并不算太好，虽然这个事实一眼就能看出来。
伊格尼斯的声音卡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方涣攥着衣袍的手指，又移开目光去看那只木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接过方涣手里的木盆，不由分说地拉着方涣的领口，带着人往前走。
“……伊格尼斯！”方涣挣扎了一下，无济于事，“你这是做什么？”
伊格尼斯没有回头。他一路沉默着，步伐又大又稳，直到走到街尾一家旅店门口。
伊格尼斯推门进去，走到柜台前，松开方涣的衣领，从怀里取出一枚金币，随意地搁上柜台。
“我要一间最好的房。”他说，“这盆鱼拿到后厨去，收拾干净，炖一锅汤，再配两道热菜送上来。”
旅店老板从厨房探出脑袋，看到金币，识趣地应了一声，麻利地收了钱、接过装鱼的木盆，递来一把黄铜钥匙。
楼梯是旧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伊格尼斯走得不紧不慢，从背影看竟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从容。方涣跟在后面，看着他暗紫色的发尾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晃动，心里无端升起一丝不安。
二楼走廊尽头，伊格尼斯打开房间的门。屋内没有点灯，最后一缕残光从窗格间渗入。
方涣站在门槛外，没有踏进去。
“伊格尼斯。”他的声音平静下来，透出一点沙哑，“你到底想怎样？”
伊格尼斯没有说话。他坐在那片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金色的竖瞳映着一点残光，像两块沉在水底的琥珀。过了很久，他的嘴唇才动了一下：
“你不进来吗？”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方涣在这句话里听出了笑意，最终，他平静地摇了摇头。
见他这样，伊格尼斯脸上没有了那闲适的神色，身体也坐直了许多。
“方涣。”
方涣直直盯上伊格尼斯的目光。
“我明天就要离开这儿，再也不来了。”
方涣忽然笑了一下，“那你路上小心。”
说完，他慢慢抬起手，解开肩上那件深紫色外袍的系带。方才在书店门口被裹到身上时还带着体温，此刻已经凉透了。方涣将衣袍脱下来，不紧不慢地叠好，弯腰放在门边一张矮凳上。
“方涣！”伊格尼斯又唤了一声，不难听出其中的怒火。“你今天要是就这么走了，以后就别想再出现在我面前。”
方涣直起身，拢了拢散下来的发丝，才抬眸看向伊格尼斯。
“强留无益。”他轻声说，“这道理，阁下比我明白得更早才是。”
说完，方涣转身离去。脚步落在走廊的旧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平稳而从容。
脚步声渐渐远了。
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门板轻轻晃了晃。矮凳上叠好的外袍纹丝不动，深紫色在暮色里沉甸甸的，像一块被遗落在地的重物。
伊格尼斯坐在床沿，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走廊尽头传来旅店前门开合的声响，又被海风吞没。他垂着眼睫，许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又干又涩，像从喉咙深处剜出来的。
“方涣。”
他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窗外，最后一丝天光终于被夜色吞尽，旅店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那间朝海的房间里，却始终没有亮起灯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