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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诉情 方涣将 ...
方涣将最后几株草药晾晒完毕,直起身时,腰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洞穴里一如往常,有水潭深处的水滴声,还有那只松鼠在木桌上啃松果的细碎声响,方涣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旷的岩壁间回荡。
唯独听不见那条龙的鼾声。
那只松鼠蹲在木桌边缘,怀里抱着一颗干果,歪着脑袋看他。方涣走过去,从布袋里捏出几粒果仁放在它面前。松鼠放下怀里的干果,捧起果仁,腮帮子鼓鼓地塞满了,然后跳下桌子,一溜烟跑不见了。
方涣在木桌前坐下,拿起那件尚未完工的白色长袍。
布料已经裁剪好了,针脚沿着领口和袖口密密地延伸。
方涣并不擅长这些针线活,不过好在现在有足够的时间,他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压得很实,线迹整齐匀称。
又缝了几针,方涣停下来,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洞穴深处那团巨大的暗紫色身影。
伊格尼斯依然在沉睡。
它的身躯盘踞在金币堆上,脑袋搁在前爪之间,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次起伏都带动着整座金币山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大腿上那道伤口在龙形的状态下显得格外狰狞,暗红色的血痂覆盖在鳞片的缝隙间,像一道蜿蜒的裂谷。
方涣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伊格尼斯面前蹲下。
那天回到洞穴时,伊格尼斯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化作人形时大腿上那道伤口,在变回龙形后显得触目惊心。
伊格尼斯卧倒在金币堆上,巨大的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金色的竖瞳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它看着方涣在自己面前蹲下,检查伤口,然后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睡一觉就好了。”
方涣抬起头,看着那双暗淡的金色眼睛:“你确定?”
“龙都是这样恢复的。”伊格尼斯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疲惫的嗡鸣,“睡一觉,醒来就好了。你不用管我。”
它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然后就这样过了五天。
五天来,伊格尼斯没有睁开过一次眼睛,没有发出过一声低吟,甚至连尾巴尖都没有动过一下。
方涣伸出手,像过去几天一样,指尖悬在伊格尼斯的鼻尖前。
还活着。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走到炉灶旁,点燃了一支安神香。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沉静的气息弥漫开来,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苗舔舐着新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方涣在木床边坐下,拿起那件袍子继续缝制。
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在洞穴中单调地重复着。那只松鼠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蹲在木桌角上,歪着脑袋看他拆了缝、缝了拆,偶尔吱一声,像是在发表意见。
“你懂什么。”方涣头也不抬地说。
松鼠甩了甩尾巴,跳下桌子,跑到伊格尼斯身边,在那条巨大的尾巴旁蹲了下来。它似乎也觉得这条龙睡得太久了。
又缝完一只袖口,将袍子举起来看了看。针脚还算齐整,领口的弧度也恰到好处。他放下袍子,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洞穴深处。
那道伤口。
他见过更严重的伤。在昭华时,他曾随军出征,边关送回的将士身上,刀伤箭疮比比皆是。他亲手处理过化脓的创口,缝合过深可见骨的裂伤。那些伤他都治得了,因为他有药,有工具,有经验。
但伊格尼斯的伤他治不了。他能做的只是撒上药粉,包扎好,然后等待这条龙用自己的方式恢复。
等待。
方涣垂下眼睫,将袍子叠好放在床头。
如果他没有去那个小镇,没有看上那卷布料,没有用伊格尼斯的金币付定金,伊格尼斯就不会独自出门,不会被那三个人堵在巷子里,不会为了保住那件斗篷而挨上一刀。
那件斗篷现在就挂在他床边的墙上。深蓝色的布料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的银灰色绒毛被他的手触摸过无数次,已经不如刚拿到手时那么靓丽了。
方涣站起身,取下斗篷披在身上。布料柔软地贴合着他的肩线,领口的绒毛托着他的下颌。
他系好领口的系带,朝洞口走去。
那只松鼠跟在他脚后跟,一路小跑到洞口,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看着外面的世界。
秋天的脚步已经踏上了这片山脉。树梢的绿色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浅不一的黄褐色。有几棵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用炭笔在纸上画出的线条。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间干燥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凉意。
方涣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深蓝色的布料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的银灰色绒毛贴着他的下颌,带来一阵温暖的触感。
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管长笛。
笛身是青竹制成的,通体莹润,泛着温润的光泽。
方涣擅音律,这竹笛是他随身携带之物,离开昭华后一路上颠沛流离,竟也没有遗失,后来担心竹笛受损,方涣才将笛子收入乾坤袋里。
方涣将笛子举到唇边,试了几个音。笛声清越,在空旷的山野间荡开,又渐渐消散在风中。
他闭上眼睛,开始吹奏。
曲子是他年少时在江南学的,叫《秋风辞》。曲调悠远而苍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笛声在山谷间流转,时而高亢,时而低回,像是秋风拂过田野,卷起一地落叶,又像是远行的人在暮色中回首,望着来路渐渐模糊。
方涣吹得很慢,每一个音符都拖得很长,像是在用声音描摹眼前这片秋色。
远处的山林在笛声中愈发萧瑟。枯黄的草叶在风中摇曳,一片落叶打着旋儿从他面前飘过,落在他脚边的岩石上,又被他斗篷的下摆拂落。
一曲终了,笛声的余韵在山谷中回荡了片刻,然后被风吹散。
方涣放下笛子,秋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带来一阵凉意。他望着远处那片枯黄的山林,目光有些空茫。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
温热的,带着熟悉的粗糙质感。
方涣转过身。
伊格尼斯站在他身后。巨大的暗紫色身躯几乎将洞口的光线完全遮蔽,金色的竖瞳正注视着他,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适应洞外的光线。
它的鼻尖还悬在半空中,刚才那一下触碰,仿佛已经耗尽了它全部的力气。
“醒了?”
伊格尼斯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用鼻尖又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方涣任由那条龙的鼻尖抵着自己的脊背。
“你睡了五天。”经历了等待,此刻方涣说出口,语气反而异常平静,“伤口怎么样了?”
伊格尼斯收回鼻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后腿。那道伤口周围的红肿已经消退了大半,新生的鳞片正在覆盖裸露的皮肉。
“快好了。”伊格尼斯说。
方涣点了点头,转过身,重新面向山谷。暮色更深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灰蓝吞没,几颗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出现在东方的天际线上。
“我刚才吹了一首曲子。”方涣说,“你觉得怎么样?”
伊格尼斯不懂音乐,那些高低起伏的音符在它听来只是一种声响,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没有太大区别。
“好听。”它说。
方涣看着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听得懂?”
伊格尼斯歪了歪脑袋,金色的竖瞳中浮现出一丝困惑。它想了想,又补充道:“就是好听。”
“你根本听不出来好坏。”
方涣淡淡一笑。这条龙活了四百年,大概从未听过任何乐器演奏的旋律。它说好听,只是因为它觉得那是他吹的,所以好听。
伊格尼斯没有否认,只是把脑袋往前凑了凑。
方涣没有躲开,将笛子在手中转了转,目光落在远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林上,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刚才那首曲子是吹给草木听的。秋天到了,它们快要凋零了,我送它们一程。”
伊格尼斯歪了歪脑袋,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我再吹一曲。”方涣将笛子重新举到唇边,“送你。”
笛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曲子与刚才截然不同。
旋律更加舒缓,像是溪水在月光下流淌,又像是夜风拂过沉睡的原野。
没有哀愁,没有悲凉,只有一种温柔的安宁,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却很安心。
伊格尼斯在方涣身旁趴了下来。巨大的身躯环绕成一个半圆,将方涣围在中间,尾巴轻轻搭在他的脚边。它的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金色的竖瞳半阖着,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那只松鼠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顺着伊格尼斯的尾巴一路往上爬,最后在它头顶找了个平坦的位置蹲坐下来,抱着尾巴,歪着脑袋听笛声。
伊格尼斯感觉到了头顶的重量,懒得驱赶,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贴近那个吹笛子的人类。
笛声在山谷中流淌,暮色渐渐深沉。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恰好照在洞口,将一人一龙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伊格尼斯的鳞片在夕照中泛着温暖的光泽,方涣斗篷上的银灰色绒毛也被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伊格尼斯趴着不动,金色的竖瞳半阖着,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它感觉到笛声在空气中振动,透过鳞片传入体内,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笛声在山谷中流淌,暮色渐渐深沉。
最后一缕余晖从地平线上消失时,方涣放下了笛子。
秋风吹过,方涣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斗篷虽然厚实,但山风穿透布料,带走了他身上的温度。
伊格尼斯感觉到了他的动作,默默调整了姿势。它将巨大的脑袋往方涣身边靠了靠,让身体更多地贴近那个人类。温热的体温透过鳞片传递过来,将凉风挡在外面。
方涣感觉到那股暖意,不动声色地往伊格尼斯的方向靠了靠。
“这首曲子叫什么?”伊格尼斯问。
方涣偏过头,脸上难度出现一抹狡黠的笑意。
“不告诉你。”
伊格尼斯眨了眨眼睛,没有追问。它将下巴搁在前爪上,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山林。
方涣也没有再说话。
一人一龙就这么坐在洞口,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入山峦背后。天边的云彩从橘红变成玫瑰紫,又从玫瑰紫渐渐过渡到灰蓝。第一颗星辰在天幕上亮起,微弱而坚定。
那只松鼠趴在伊格尼斯的头上没了动静,估计是睡着了。
良久,方涣开口了。
“下次不要睡那么久。”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风说的。
伊格尼斯的耳朵动了一下。它转过头,看着方涣的侧脸。那个人类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表情平静。
它忽然明白了。
它可以一觉睡上很久,但是人类不行。它只是偶尔醒来找食,面对洞穴里的宝物也难免有觉得孤寂的时候。
而这个弱小的人类一个人在洞穴里待了五天。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醒,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醒。
他在害怕。
伊格尼斯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暖暖的,涨涨的。它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方涣的脸颊。
方涣被蹭得偏了偏头,却没有躲开。
伊格尼斯又蹭了一下,然后收回脑袋,重新将下巴搁在爪子上,望着远方的暮色。
直到夜色完全降临,星光洒在洞口,将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伊格尼斯将身体又往方涣身边挪了挪,把那个人类完全圈在自己的怀抱里。温热的呼吸在夜空中化作白色的雾气,很快又被风吹散。
方涣靠在伊格尼斯身侧,感受着从那具庞大的身躯中传来的温度和心跳。
他把笛子收回乾坤袋,伸手轻轻按在伊格尼斯颈侧的鳞片上。那里的鳞片比其他地方更薄,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度。
方涣伸手拢了拢斗篷,感觉到伊格尼斯的体温透过布料传来,将秋风的凉意隔绝在外。
“走吧,回去了。”他站起身。
伊格尼斯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那只松鼠从它头顶滑落,在半空中惊醒,慌乱地挥舞了几下四肢,稳稳落在一堆枯叶上,不满地吱了一声。
方涣将笛子收回乾坤袋,又拿起那件未完成的长袍。
他在床边坐下,重新穿针引线。
伊格尼斯在洞穴中央卧下,位置比以往更靠近木床。它将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注视着方涣缝制袍子的动作。
洞穴中再次恢复了宁静。火堆噼啪作响,偶尔有水滴从钟乳石上坠落,发出清脆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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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开始干暑假兼职了,更新频率很不稳定,容我稍稍休养生息一下,多攒攒稿,到时候稳定更新,预计九月初恢复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