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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卷二
事实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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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柏青并未离开校园,她只是从一个学校换到了另一个学校,身份也从学生换成了辅导员。她暂时不想离开学校,也需要一份工作,她的存款是足够多的,但她知道倘若离开职场太久,再回来并非一件易事,毕竟这份留白不在国画上,而是在简历上,总不见得会引人称赞。
将一切安排妥当后,柏青迫不及待联系了阮灵。
又是一年黄叶季,阮灵再次见到了柏青,距上次相逢,恰好隔了四年,两人相对望,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怀念和欣赏。柏青知道美是客观的也是主观的,她不清楚自己各占了几分,却知道不论是二十八岁的阮灵还是十八岁的阮灵,在自己面前永远都是少女模样,恰如初见,她大大咧咧朝她一笑,她的形象便永远定格在了柏青的脑海里。
“柏青,我从淤泥里爬出来了。”
阮灵笑着说完这句话,唇畔的肌肉突然抽搐了两下,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充斥心头,将喉头堵着的话语纷纷吞了下去。她有些难为情,又有些情不自已,最终以手覆面,细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流出来,又被肩胛抖落,纷纷掉进了柏青的怀里。
不远处的窗前挂着一串彩色的风铃,一片片透明的彩片坠饰像梦幻的网,乘着风将阳光捕捉,泼洒在墙面上、玻璃上,五颜六色地跳跃着。
阮灵的出租屋是一座高层住宅的一楼,在楼梯拐角处,没有带花园,却有一个洒着夕阳的阳台。阳台上是她闲时种的蔬菜:有大葱、有香菜、有蒜苗,还有樱桃萝卜,种菜的器具也不统一,大葱种在一个破了角的塑料盆里,香菜在几个被剪成两半的矿泉水瓶子里,蒜苗们格外旺盛,它们挤在两个摔变形的不锈钢盆里,而樱桃萝卜们则是两只萝卜同住一小纸碗,排成一列,向着阳光抖动着几片幼小的叶子。
不足五十平的小屋温馨而舒适,墙上贴着小空五颜六色的画,地上是软软的爬行垫,茶几和柜子都铺着碎花桌布,家电家具凸出来地方都包了边,没有沙发,只有几个动物形状的小椅子,小空的玩具都在角落的纸箱里,纸箱外贴了一圈剪纸,有花朵有大树,剪裁手法稚嫩却充满童趣。顺着客厅往里走是卫生间,再一右拐走是卧室,腈纶地毯?上是一张床垫,包着嫩黄色的被褥,看上去柔软又温暖,床前贴着阮灵和小空的大头贴,那是阮灵第一次得到奖金时带小空去拍的。
阮灵向柏青解释,“我一直没敢联系你,一是怕打扰你,二是我还欠你的钱。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所以总是想着这件事情——钱最能影响人们之间的感情了。你不知道,我很少后悔,但却在无数个夜里一直在后悔向你借钱这件事。”
“我了解你,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你是不会向我开口的。而且,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和自己闹别扭。那段时间的我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每天都怀着愤恨,时刻准备和人吵架,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我不能联系你啊亲爱的!我不想让你为我难过,更不想让你看见那样满腹牢骚的我。”
柏青放下行李,和阮灵一起去幼儿园接小空放学。
阮灵拉着柏青的手,刚在家长队伍的队尾站定,一双笑着的眼睛突然就开始冒火。
柏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的桂花树下,他皮肤微微泛黄,脸是英俊的,可那双眼看上却像极了寻食的老鼠,直冒精光,甚为显眼的是他的手里拿着一朵半蔫的玫瑰,看上去不像是来接孩子,倒像来赴约的。柏青一瞬间就认出来了——阮灵的前夫,据说他跟之前的女伴闹掰了又回头想找阮灵。柏青将阮灵往自己身侧拉了拉,然后仰着头,沉默地迎上了男人的双目。
很快,那男人便消失了。阮灵的眉毛像两把剑,直直把嘴角插向下巴,她低声咒骂前夫,又很快忧愁起来。
“怎么办啊,他总是这样,我真怕他哪一天把小空抢走。”阮灵看了看幼儿园旁边巡逻的警察,突然冒出了报警的想法。
柏青宽慰她,“他是小空的爸爸,应该不会伤害他吧?”
“你太善良了,你没跟这样人的打过交道,你不能理解他们。他就是想拿捏我,玩弄我,他知道孩子是我的软肋!早知道结婚是在给孩子挑父亲我就会更慎重一些,不会在那么傻的年纪一步步走进婚姻里,他并不喜欢孩子,有了孩子后他基本不回家,回家也是玩手机,他连一条尿布都没有帮孩子洗过,老天知道的,他对孩子的感情甚至不如我那刀子嘴的前婆婆!他就是想看我紧张,想看我狼狈,想看我投降,谁叫我偏偏不遂了他的愿!”
阮灵还想说什么,人群突然开始向前走去,她闭上嘴,苍白着脸,一双冰冷的手紧紧握着柏青,似乎是想从柏青这里汲取一份力量。
接到了小空,阮灵明显松了一口气,她向幼儿园的老师千叮咛万嘱咐,只能把孩子交给她,其他的任何人——包括孩子的父亲——任何人都不能让他们带走小空。幼儿园的老师请她放心,但又有些为难地告诉她,孩子至少还需要一个紧急联系人,以防阮灵忙接不到电话,阮灵的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这个紧急联系人该填写谁。
“写我的,我是孩子的小姨。”柏青突然站了出来,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了老师。
路上,小空叽叽喳喳讲着学校里的趣事,又撒娇要去超市买酸奶喝。
柏青说:“好呀,小可爱!”
小空自小跟着阮灵混在人堆里,养成了不怕生且嘴甜的个性,他很喜欢妈妈的朋友,抓着她的食指摇晃,并试图喊柏青“漂亮大姐姐”,这让柏青头一次体会到了养孩子的乐趣。
夜里,阮灵悄悄从房间走出来,猫着腰关上身后的门。柏青摘去眼镜合上电脑,她问:“睡着了?”
“嗯!”阮灵轻轻应了一声,而后从冰箱里拿出两罐果汁,“下午忘记买喝的了,我这里除了水和酸奶,就剩这个了。”
“没事,我正好喜欢喝葡萄汁。”
两个人背靠墙曲着腿坐在爬行垫上,阮灵将一个靠垫塞进了柏青的身后,冰冰凉凉的果汁下肚,阮灵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不知道是老了还是怎么了,我现在总是想起上学时的事。你还记得咱们当初的理想吗?你那时候说你想成为一名医生,我呢,当时是想成为一个画家,但其实我从没为自己的理想做过什么,后来你给我补课,让我从班级下游到了中游,我那时候早起晚归,梦里都在做题,我是尽力了,但我的上限在那里。”阮灵拉过一条毯子,盖住了两个人的脚,她语气幽幽,“当初明明那么努力,还是成了一个普通人。”
她又喝了一口果汁,她说:“我好像比普通人还惨一点,不过我是自找的,大学和你分开后,我就不怎么学习了,三天两头翘课出去玩。你看,生活不是一下子变坏的,而是慢慢的温水煮青蛙一般,我就是从那时起,只顾着玩乐把要紧事都丢下了,到了现在把生活弄得一团糟。”
柏青侧过头看阮灵,屋顶的灯光将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小翅膀似地映在眼下。
“阮灵,我觉得你很勇敢,很多人连走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没办法呀,难道就陷进去?一辈子还长,这才到哪呀!”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想过啊,可是能去哪里呢?这里的房租低,环境我熟悉,幼儿园也便宜。”
“你的哥哥……”
“他恨我——柏青,他一定还在恨我,闹掰的时候狠话说尽,我受到了惩罚,我也没脸去找他……要是父母还在,我倒是有借口,但现下,不了。”
阮灵摇摇头,又垂下了眼睛,手指轻轻扫过垫子,捻起一根发丝搓了搓,顺势扔进了垃圾桶里。
“可你前夫的样子不像是会放弃。”
“你说得对,他一天找不到新老婆,就多惦记我一天!不了解的人以为他有多深情,天知道,他只是缺个保姆和暖床的!”
“那么,你之前提到的那个追求你的男人……”
“我才不要,我又不喜欢那人。”阮灵叹息一声,“其实我不排斥恋爱,但自从我带孩子离婚之后,这个选项我就没有资格去选了,之前有不少人给我介绍对象,但那些男人一旦看到我带着男孩,眼神就都带上了戒备,捂着自己没几个子儿的钱包,又想占我的便宜又生怕被小空占去便宜。开玩笑,我才不会抛下小空呢!”
“嗯。”
“我不服气!就算要再找,我也要找个差不多的,谁说离婚带娃就低人一等了!”
说到这里,阮灵的猫眼滴溜溜望向了柏青,“说了这么多我的事情,你呢,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我可是最喜欢听人讲爱情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八卦啊?”
“快说快说!”
柏青推脱不过,将自己与齐修远交往而后分手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她语气平缓,不起波澜,在讲述的过程中夹杂了自己对于爱情的许多理解,她认为爱情产生的原因一方面出于繁殖的天性,一方面缘于对自身不确定性的对抗。繁殖的天性容易理解,而对自身不确定性的对抗则是因为人生来就是孤独的,自剪断脐带那一刻起,幼小的我们便像一棵抛出去的种子,需要孤独地扎根于这片广阔无垠的天地,亲密关系可以粉饰这种孤独,不论是生理层面、心理层面、社会层面,还是道德层面,所以对孤独的人来说,爱情是救赎。
柏青语速缓极,有时,她会停顿很长时间,然后再接过刚才的话头,她曾研究过爱情,但这份探索在失去父母的那一刻便中断了,她会觉得惊讶,为什么那么多人认为爱情重要,对自己而言,爱情是可有可无的啊,那么到底是自己的问题,还是别人的问题呢?柏青不明白。然而爱情是永恒的话题,甚至在美学里,爱情也是不可缺少的,它是无数人的灵感源泉和精神支柱,它是形而上的,但它又是的的确确可以落在实处的。
阮灵拍拍她的手,“柏青,对我而言爱情不是可有可无的,它是必需品,我总得去爱点什么,不然我的内心会变得像沙漠一样荒芜。我有友情有亲情,但是它们带给我的满足感跟爱情没有办法比,我是愿意为爱放弃一切去私奔到天涯海角的人。”
“恋爱让你很快乐吗?”
“是啊,我知道你也许要说那是因为激素,什么荷尔蒙、多巴胺之类的,可我恋爱时是真的开心!不过现在我忙着生存,我还有小空要去养……”阮灵说,“等我有一天赚够钱,我就要去恋爱,爱一百八十个!”
柏青看着阮灵笑,她的好友剥去母亲的外壳,内里还是个喜欢做梦的姑娘。
葡萄汁早已喝完,阮灵打了一个哈欠,看看时间忙拉起柏青去洗漱,再一起回到卧室,将小空挪去床角,阮灵便贴着柏青睡着了。
她的呼吸不平稳,有轻微的鼾声,间或咳嗽两下。柏青本以为这个夜晚自己注定失眠,却在放下手机后很快睡了过去,一夜好梦。
柏青醒来后身边空无一人,一道乳白色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的脸上,四周静悄悄的,她闭着眼睛深呼吸,嗅到了淡淡的奶香味。柏青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枕侧的床单,她在这张只有床垫的床上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感觉,它是俭朴甚至简陋但却温馨的,大概是其中饱含的母亲对于孩子的爱让她有了这番感悟?柏青思索片刻,睁开双眼,看见了嫩黄色的海洋,波涛从头顶蔓延至脚尖,整片天地也随着浪涛轻轻摇晃,她又觉得有些困乏,就在这时,她突然在床单一角发现了一只小小的印着小鸡图案的黄色袜子,它靴子似地直挺挺立在那里,仿佛有生命一般。
柏青想到它的主人是如何被拖下床,然后被塞进衣服里,白粉粉肉嘟嘟的脸颊鼓起说还想再睡一会儿,却被母兽不由分说地叼走,她就笑了,这一笑散去了柏青的睡意,于是她伸了一个懒腰,披上毯子走了出去。桌子上放着豆豉蒸鸡蛋和一小盘白灼西蓝花,盘子旁有阮灵留下来的字条,用钥匙压着,柏青拿起来看:
“小空送去幼儿园了,我去上班了,出门记得带钥匙,蛋羹凉了可以加点热水,好好吃饭!中午见!”
下方还画着一个笑着的娃娃脸,简单几笔颇具神韵。
昨晚睡得很好,将连日来的奔波劳累散去,吃了一碗久违的家常饭,又没有前途的压力,柏青难得如此清闲,便不想出门。她洗了澡,将床铺整理一番,而后坐在垫子上,随便翻看着小空的绘本,这些大多是早教中心淘汰的旧书,有些书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看过,那时每晚睡觉前,母亲都会倚在床头,轻声细语给她讲一本,讲完了她才肯睡觉。柏青很久没有想起过自己的父母了,却在阮灵这里频繁地想到他们。
柏青的思绪很快便被一阵开门声打断,阮灵回来了,她提着两大兜蔬菜,放下菜换了鞋,给了柏青一个大大的拥抱后便往厨房走,接着变花样般做了几碟精致的小菜。当她穿着围裙端着菜风风火火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柏青恍惚间看到了自己的妈妈。
阮灵并不老,相反,她比几年前的状态好多了,柏青想但凡女人成了母亲,总是会在气质上发生一些变化,一种近乎大地般包容万物的气质,与自己的妈妈很像,再加上阮灵催促她吃饭的样子,因她胃口不好善意责备的样子,看到她多吃几口而开心的样子,真的太像母亲了!柏青于是笑了,她乐不可支,她说:“阮灵,你太像妈妈了。”
阮灵瞪圆眼说:“我本来就是啊!”
柏青又添了一碗饭,她说:“色香味俱全,或许你可以分享你做的家常菜,成为一名美食博主。”
“啊,你说的对哦!我以前想做母婴,结果失败了……”阮灵说着,端起空盘向厨房走去。
“我来洗吧。”柏青紧跟在她的身后,“你做饭,我洗碗,要不然我会过意不去。”
“好。”
厨房很小,阮灵退到门口,看见了自己的背包,背包里装着一张银行卡,里面是这几年她攒的钱,恰好五万出头,她想还给柏青又怕接下来有急用,想来想去,她索性直接对柏青说了。
“以后再还我,你现在给我就被我乱花了。”柏青一边洗碗一边说着,“就当我存在你这里吧。”
阮灵没有推辞,她现在需要钱,也明白自己将来会需要更多的钱。她有时候感觉对不起小空,虽然她觉得自己勉强算个合格的母亲,她的愧疚源自于爱,她太爱孩子了,以至于反过来责备自己给不了孩子最好的。
但小空是快乐的,他会在每个放学的下午快乐地牵着母亲的手,他常捧着母亲的脸给她一个湿润的亲吻,他也会发小脾气,却在母亲威慑的目光中渐渐平静下来。阮灵多弱小啊,可她为另一个人撑起了一片晴空。
“你夜里咳嗽。”柏青一边刷碗一边说。
“啊?”
“你不知道吗?我觉得你应该去一下医院。”
“放心吧,咳嗽不是什么大事。”阮灵看了一眼时间,急匆匆收拾了一下东西,又去上班了。
临行前,她回头问柏青:“下午接小空,你去吗?”
“去。”
洗完碗后,柏青出了一趟门。她先是去买了许多水果和零食填满冰箱,又去定了半年份的牛奶,地址写的是阮灵家,而后她去花鸟市场逛了一圈,将一盆开满了紫色花朵的中华桔梗搬了回来。盛开的花是美的,希望看到花的人也能被这份美治愈。
柏青凑近去观察那些花朵,一朵朵浓郁紫色的五角星仿佛带着莫名的吸引力。柏青变得很小,长了一双透明而轻盈的翅膀,她挥动着翅膀飞进了花的世界,在一大片花朵的海洋上空盘旋飞舞,她闻到了清甜的花香,摸到了柔软的花蕊,听到了花朵们美妙的歌喉,它们的吟唱比全世界最美的诗都要美,像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白水晶折射着太阳的光芒,“叮叮咚咚”洒落在花海上,奏起闪亮亮的音符,柏青想原来歌声也是有形状的。她回头看,就见她的翅膀变成了紫色的花瓣,一左一右各两瓣,像是蝶翅,更像是花朵,原来她也变成花了,变成了一朵紫色的桔梗花。
多么美呀,花朵的世界多么美呀!
就在这时,一阵电话声响起,柏青眨眨眼,就见自己又变了回来,眼前数朵桔梗花随风摇啊摇,似在惋惜这短暂的美好。
柏青接了电话,方才挂在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幼儿园门口,阮灵在又一次看到望妻石般的前夫时彻底没了耐性,她让柏青帮忙排队,自己走到前夫面前夺过那枝歪了脑袋的玫瑰花,狠狠摔在地上,然后一脚踩上去将其碾碎,又用尽力气踢踏数下,直把这蔫了的玫瑰当成了前夫的头。
“你有完没完,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她一把揪住前夫胸前的扣子,将他拉得一个踉跄。
此时校门口的路早已被拦了起来,周围都是接孩子的家长,听见阮灵的声音,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都看了过来。
“来,大家都来看!这是我的前夫,他在我奶孩子的时候出轨了!现在被小三甩了又开始骚扰我!诸位都是有孩子的人,来帮我评评理,他可是一天没陪过孩子,抚养费一分钱也没给过!我不求他良心发现对我们母子好,至少该像个人吧!没人要你知道回来找我们了!”
阮灵吼完,又使劲向后推了一把,直把那瘦高的前夫推得倒退了两步。
“滚!少给你儿子丢人,也别给大家添麻烦!以后再敢来,我就起诉要抚养费!”阮灵指了指一旁赶来的警察,“我就报警!”
男人的脸憋得通红,他扬起大手,就要给阮灵一巴掌,却在她仇恨的目光中生生止住,他看了一眼在阮灵身旁站定的警察,随后落荒而逃。
阮灵浑身发抖,牙咬得咯吱响,她的目光化作万把菜刀,狠狠劈向男人的后背。
“女士,这位女士?”
是警察的声音。
阮灵转过身,朝警察鞠了一躬,她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抬起头,豆大的泪水不停地滚落下来,止也止不住。
迎着众人的目光,她哭着走着,大家好像很吵,但是她什么都听不到,双耳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天是白色的,太阳也是白色的,四周朦朦胧胧,树木、花草、马路上的汽车、家长们长长的队伍,好像通通变成了虚影,她看到地上有个坑,一脚踩上去却是平的,震得她小腿发麻,她的后牙松动,上唇也因紧张咬破了一块,她外表看是很好看,剖开皮肤,里面的血肉却带着悔恨的毒。
怎能不悔呢?她那么年轻,做决定时那么冲动,有人给她建议她都以为是嫉妒,她一意孤行,图一个痛快,而今结出的果子便也是她该承受的。阮灵精神恍惚,她想,是啊,该我的,那我应该怎么办,小空要怎么办,我是有自尊的,我如今却扯着嗓子毫无形象,我是发泄出来了,小空呢?他的老师怎么看待他,周围的孩子怎么看待他,会不会因为有一个我这样的妈妈而孤立他?阮灵的唇不自觉地抖动着,我易怒,我紧张,我凶悍,我又是疲惫不堪的……生活为什么总是这么难啊?
她感觉有人轻轻扶住了她,给她擦了擦泪,但是怎么擦都擦不干,她的脸冰冰凉凉,目光又无法凝聚,耳鸣一阵赛过一阵,头像针扎般疼痛,她通体发寒,如同坠入无间地狱,直到她突然被紧紧抱住,被一阵熟悉的馨香围绕,她透过迷雾,看到了一双通红的充满关切的眼睛。
“跟我走。”
阮灵被牵着手带回家,她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柔软的睡衣,乖巧地坐在小凳子上任柏青为她吹干头发,小空坐在爬行垫上,睁着大眼睛一边喝牛奶一边偷偷看她。吹风机关掉的声音,牛奶喝到底部的声音,柏青缓慢的脚步声,以及阮灵稍显沉重的呼吸声,声声交织,分外融洽。
直到这个时候,阮灵才平静下来,她的心跳恢复正常,泛滥的坏情绪也慢慢退潮。
阮灵轻轻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很小,似乎是之前的举动抽走了她全部的力量。
她问:“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柏青过来,蹲在阮灵身前,握住她的双手,一双沉静的眸子望着她,而后缓缓摇了摇头。
她问:“你要不要跟我走?”
柏青下午接到学校的电话,原定下个月入职改到这个星期,她需要立即返回京市,去熟悉自己的新工作。
“我已经租好了房子,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够我们三个人住,我还有很多存款,钱的事情你也不需要担心。”她捏了捏阮灵的手,“跟我一起离开。”
阮灵笑了,笑着笑着她又想哭,她想如果自己陷进了淤泥里,一定会有一个人不嫌弃她拼命将她拉起,这个人除了柏青,不会是其他人。
夕阳照在蒜苗和大葱上,也照在盛开的桔梗花上,将阳台涂抹成靓丽橘色的剪影画,但很快,橘色便变成了熟褐色,直到剪影画慢慢消失,黑色覆盖整片大地。
柏青最终还是一个人去了京市,她不放心阮灵,却也无法说服阮灵。阮灵向来是要强的,那天狼狈的一面被看了去实属无可奈何,她不想再给自己的好友添麻烦,也不想让她再看到歇斯底里的自己了。
柏青适应了新工作,但她很快又意识到自己并不喜欢这份工作。她的时间被工作填满,忙碌又杂乱,手机需要二十四小时开机,常常无法思考,借来的书籍到了归还的日期尚未读到三分之一。她在一个星期日的午后重新审视自己,而后决定辞掉这份众人艳羡的工作,转而申请博士生。多方面考虑后,她没有选择去德国继续读书,她向她的前导师——那位神似黑格尔的导师说明了情况,得到了他的理解,并获得了一封甚为嘉许的推荐信。
因她的职业使得她在寻找导师时有着天然的优势,两个星期后,她便找到了一位老教授。这位老教授姓李,年逾七十,是本专业的学术泰斗,他思维敏捷过目不忘,在见柏青前曾读过她发表的论文,并再见面后就其中一些见解与柏青进行讨论,而后吩咐柏青认真准备博士生考试。
于是,在第二年的五月,柏青正式通过了考试,并在一个多月后顺利拿到了录取通知书。柏青攻读的专业依旧是美学,不过她的研究方向由西方美学转到东方,博士生期间她将主要对宋代美学进行研究。
在此期间,她又抽空去海市参加了崔兰时的婚礼。婚礼结束后,新娘回了家,已经怀孕的谭令仪被夫家接走,在几乎没有几个行人的烈阳下,林颖拿着抢来的捧花与柏青漫步在海市街头。
“最近真热啊,都快五点了还这么热!”
柏青指了指路边,“走,我请你吃冰淇淋。”
“好呀!”
两个冰淇淋球也堵不住林颖的嘴,她吃一口叹一口气,说没想到崔谭二人说结婚就结婚,四个人的宿舍就剩下她一个人下半辈子没着落了。
柏青指指自己,“还有我。”
林颖摇摇头,“你不一样,你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她捏了捏柏青的下巴,“你这么好看,想结婚随时都有十个八个男人在等你。”
柏青笑,“你太夸张了。”
“是你太谦虚了,你试试多笑笑,保管追你的从这里排到地中海。我就不行咯!”
“崔兰时的新郎是谭令仪介绍的,这次有几个伴郎也可以,你要不要让她们帮你也介绍一个?”
林颖将两种颜色的冰淇淋球混在一起,吃了一大口,她说:“几年前我会幻想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戏码,现在已经不做那个春秋大梦了。咱们宿舍四个人,谭令仪妥妥的白富美,大学时候她那双只穿了几天的拖鞋都是限量款的,崔兰时不及谭令仪家有钱,但也称得上富有,她家是海市土著,她身材又有料,她们俩勉强算是同个阶级的。你呢又比我强,你长得好,学历高,个人能力强,又是家里的独女,像女神般的人物。而我呢,长相一般、能力一般、工作一般,还有在上高中的弟弟和没有退休金的父母。‘上嫁吞针’我也不是能受委屈的个性,让她们给我介绍对象,岂不是自讨没趣。”
“林颖?”
“我以前傻不懂这些,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嘻嘻哈哈打成一片,好像和你们没有什么区别。现在我也工作这么多年了,干的又是察言观色的活,我知道能和你们在一个宿舍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再往后,你们就是名牌大学的学者,是在高档餐厅喝下午茶晒美甲的富太太,而我是个只会发名片求添加的销售小林,你们是我挤也挤不进去的社交圈了。”
说到这里,她拿起勺子摇了两下,“不,我快三十了,小林这个称呼也用不了几年了,大概以后就得叫老林了。”
“你替崔兰时挡了几杯酒?”
“你是想说我有点醉了吧,你就当我是醉了吧!我确实是想借着酒劲说一些疯话。刚才参加婚礼的时候,我真的在努力压抑我想鞠躬、想塞名片、想赔笑的欲望,上流社会啊,多么光鲜亮丽,连鞋跟都是香的!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和她们不一样,以后我们的交集也要变得越来越少了,不信你看我们宿舍的聊天群,上一次联系还是在谭令仪结婚的时候吧!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安慰我,但是柏青,说真的,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我们只会渐行渐远。”
柏青伸出手掰正林颖的脸,直视她的双眼。
“不会的,林颖,你听我说:学历和金钱只是人的附加物,这些都不重要,我见过太多精神匮乏的有钱人,见过太多高学历的斯文败类,我也见过很多品质高洁的穷人。你要知道,穷人中有好人,富人中也有坏人,人和人本质上是没有什么区别的,你不要以为他们有钱有文凭就认为他们高你一等,就认为他们比你高尚,不是的,他们做起恶来只会比你想象中更恶。我们总是崇拜有钱人,那是因为舆论一直在美化他们,而舆论导向本就掌握在他们的手中,不要崇拜,不要被这些蒙蔽你的双眼。人生不是一条单行线,总是会遇到无数偶发事件,贫穷者可能一夜暴富,富豪也有可能瞬间沦为阶下囚,除去外在的因素,我认为运气和胆识在一个人的人生中产生的效能更大,我们可以羡慕他们有钱,但应该是想‘啊,死丫头运气太好了,看看我有什么能学习的地方’,而不是‘我要跪下来,去亲吻他们的脚尖,哪怕他们不给我任何好处,我穷我就该跪’,这种盲目的崇拜和自贬要不得。”
柏青说完拍了拍林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林颖回握住了她。
“柏青,老实告诉你,咱们宿舍四个人,我一开始对你最有偏见,但我逐渐发现那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理想化了,你太理想化了!所以你会觉得难过,因为现实和理想差距太大,你脑海中的世界太美而真实的世界灰沉沉艰难又昏暗,你会难过,会觉得割裂,你会生病!你总是格格不入,好像游离在尘世之外,你对什么都好像不在乎甚至不能理解我的市侩,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缺,你有足够的钱和爱,你有你……”对上柏青发白的面庞,林颖顿住了,一时间,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和愧疚,她说:“对不起,柏青,你的好意我都知道,可我总是忍不住去攻击对我好的人,我就是这样别扭的性格,我也厌恶这样的自己!”
“林颖……”
林颖快速打断了她的话,“柏青,大道理我都懂,做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没有足够强大的信念,我就是会为钱财弯腰,我没办法啊柏青,我得先让自己和家人的生活不那么窘迫,才有资格站起来说平等。”
她说着,将用过的勺子放在纸巾上,“柏青,我是和你不一样却羡慕你的,希望你能一直这样,不要变,不要变得功利世俗。”
柏青想要将这位半醉的朋友送回家。
林颖却不愿意,她这次终于硬气起来请假当了一回伴娘,现在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合身的连衣裙,她并不愿回去,回到那个像一颗石子像一颗螺丝钉的地方。她问柏青什么时候离开海市,在得到明日的回复后,决定要和好朋友晚上一起涮火锅。
上大学的时候柏青并不算合群,她经常泡在图书馆里,旁听别的专业的课程,去预习或是复习,与舍友们相处的时间大多在夜晚,但她安静,温柔,因常常出门,成了宿舍几个人的带饭大师傅,她总是帮助人,却没有刻意表现过什么。林颖起初觉得柏青来自小县城,性格又不讨喜,是不愿意和她亲近的,却在深入了解后,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来自外地的女孩。
“你说你的老家叫……”林颖举着筷子歪着头,使劲搜索脑海里的地名。
“齐县。”
“对,对,就是这个,我今天看到一则新闻,是你们那边的。”
“什么新闻?”柏青不让话头落在地上。
“等下啊,我给你念……”林颖打开手机翻看着,而后大声念道:“通报——7月12日,齐县一居民小区发生一起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与受害人因情感纠纷引发争吵,持刀重伤受害人,受害人经抢救无效死亡,犯罪嫌疑人已被拘留。我看底下评论写的是这个男的求复合不成,杀了自己的前妻——真的太可怕了!”林颖放下手机看向柏青,“是你们那的吧?柏青,柏青,你怎么啦?”
柏青顾不上林颖,此刻她正低着头疯狂地给阮灵打电话,却一直没有人接。
不会吧,不会吧……
可那个跟踪狂似的前夫,他那瘦瘦高高的黑影,那两抹浓眉下鼠似的目光,偏执的占有欲,都让柏青觉得有可能,她后悔没能让阮灵跟她一起来京市,要是来了这里,就能甩开那个前夫了。可是,没有可是。
柏青想起男人手里那枝蔫了的玫瑰花,那丝毫不像售卖的玫瑰,倒像是从绿化带里或者谁家花坛里偷摘的月季。她想到阮灵将那月季狠狠碾碎,将出轨的事情公之于众,将前夫的面子踩在脚底,那个极度虚荣极度需要女人的男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呢?
通报写的是在小区里,那么那个男人是不是尾随阮灵进了小区,在阮灵的惊叫声中挤进了家,他关上门,像堵墙一样挡在门口。他笑着祈求阮灵的原谅,在她厉声呵斥中跪在地上扇自己的巴掌说自己猪油蒙心,又在被拒绝后恼羞成怒一把掐住了阮灵的脖子。阮灵是不会顺从的,她一定会用犀利的言语反击男人,她会拳打脚踢,甚至张口像狮子般撕咬这个男人,他们打作一团,男人气得脸红脖子粗,阮灵顺长的发也乱了,他们恶狠狠盯着对方,像一对分不出伯仲的世仇。但是还有小空啊!这个男人一定会以小空为突破口,扯开阮灵的盔甲。他乘阮灵将小空赶去卧室的时候,扯着她的衣服想将她拖进房间里,阮灵摸索到桌角的铁盒子,猛地击打男人的脑袋,男人被打蒙了,他怒火中烧,放开阮灵,拐进厨房里,拿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子,刀面映着他阴鸷的目光,他踢飞小空,将飞扑过来的阮灵抵在墙上,尖刀飞一样扎进阮灵的血肉,一双眼失去理智瞪得通红,他一边扎一边吼:“凭什么?凭什么!我都这样求你了,凭什么不能原谅我!”
都怪我,都怪我!
柏青捂住嘴巴无声地尖叫,她的心脏“砰砰”直跳,仿佛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阮灵和一旁吓得大哭的小空。林颖本来在她的对面,见状过来和她坐在一边,也慌张极了。
“是你认识的人吗?”
“我发小……”
“别担心,应该不是。”
“可她的电话打不通。”
“睡着了吧?”
“不,没有这么早。”
林颖一边安抚柏青,一边埋怨自己大嘴巴,又怕死者真的是柏青的好友,死亡近在身边。
柏青第十次颤抖着点上阮灵的电话,就在她已决定明天改签老家时,电话突然接通了,里面传来阮灵温柔的声音,她说:“柏青,怎么打了这么多电话呀?我刚刚在给小空洗澡,没有听到……”
顿时,柏青被巨大的喜悦笼罩,她顾不上说话,双手举起手机虔诚地吻了几下,连不小心触到挂断键都不知道。她想自己关心则乱,阮灵自从成为母亲后浑身都是力量,那个能被瞪眼就吓退的懦弱前夫才不会是阮灵的对手。
柏青放下手机,紧紧拥抱身侧的林颖,她激动地想笑着跳起来,却发觉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她是开心的,感觉到劫后余生般的喜悦。火锅店里的热气散去了,浓重的红油味消失了,嘈杂的四周响起了美妙的音乐,一只只挥着翅膀的白色鸽子托起柏青的身体,将她带到了一片粉红色的乐园里。
林颖拍着柏青的后背,她从未见过如此惊慌失措的柏青,却在见过后更喜欢了。她觉得这样有情绪的柏青,才像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桌面上,柏青的手机在震动几下后归于平静,紧接着一条信息弹了出来,“是出什么事情了吗?我在哄小空睡觉,你可以发消息告诉我。”
发完这条信息后没多久,阮灵就捏着手机睡着了,她太累了。近年来县城里的早教中心开了一家又一家,但新生儿却一年比一年少,更别提许多有条件的父母将孩子带去了大城市,让这个小地方出门看见的几乎全是中老年人。前段时间,阮灵成了机构的副手,工资却并没有增加多少,同事们离职的离职,跳槽的跳槽,现在的早教中心只剩下包括保洁在内七个人,孩子更是常常招不到,连老板都主动跟她们一起出去发传单。不止早教中心,县城的私立幼儿园也关了几家,阮灵虽迟钝,却嗅到了危机。
僧多粥少,前路难行。
若是自己失业了……阮灵一个激灵,不能!不能再这样浑浑噩噩过一天算一天了,自己倒是无所谓,得为小空打算。
她买了一些二手设备,拍给小空做营养餐的视频。这次她不信什么课程,靠看别人的教程慢慢摸索,学习摄影、剪辑、配音,每天坚持更新,两个月后竟然累积了上千的粉丝。
那次骂过前夫后,他很久没有再来找过阮灵。有好事者告诉阮灵他的消息,据说他在和一个还在上学的女生谈恋爱,那女生常常翘课和前夫约会,被家长逮到押回学校,又从学校偷溜了出来,最终辍学与阮灵的前夫住在一起,两人如夫妻般过起了日子。
好事者问阮灵后不后悔,阮灵不屑,而后又惊觉女孩像极了十年前的自己,怀着一种顽固的、为爱献身的执念,尤其是周围人越反对这份执念便越深,有种誓与全世界为敌的勇敢架势。二十九岁的阮灵终于看透了十九岁的阮灵,年少的自己哪里只是为了爱情,更有逃避繁重的学业、无趣的日常、即将进入社会的不安,以及发觉自己最终只是个平凡人的失意,不是只为了爱,自己那如火焰般的激情竟有一大半是为了逃避!
可当时自己是真的很快乐啊,虽然这种快乐的代价太高。
阮灵又转念一想,我那时太过年少,我未发育完全,我可以被原谅,人生漫长,总归还有机会,现在重新来过也不迟。
阮灵和小空一人一个冰棒,迎着昏黄的夕阳走在路边。
路旁来了一个推着自行车卖气球的老伯,气球被扎成一大把,降落伞似地飘在车尾,伴着车头喇叭里播放的音乐,五颜六色的气球略过青青的枝丫,场景如梦似幻。小空看看气球,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冰棒,嘴里嘟囔着:“小空已经有冰棍啦,不能再买气球啦!”
阮灵喊停大伯,给小空买了一个外层撒着金箔内包粉蓝色小兔子的双层气球。小空一手抓着气球,一手晃着冰淇淋,开心地笑弯了腰。
县城里消息传递的速度很快,转天阮灵便听说了那件杀妻案,她才明白过来柏青为何会给她打了那么多电话。
小空最近在放暑假,他每天都和阮灵一起去早教中心,阮灵上课时他在活动区玩海洋球,阮灵外出时他便和前台姐姐或者保洁奶奶一起看动画片,他自小便是这样养的。
这天,小空玩完海洋球,便听到妈妈在对主管阿姨说辞职的事情。妈妈的眼睛亮亮的,说几句话便转头来看看他,小空一直盯着妈妈,待她一转过来,就咧开嘴让妈妈看到自己的笑容。
阮灵行动很迅速,她辞了职,退了房,扔掉了那件满是毛球的大衣,轻装上阵,搬到了市里,她仍旧在一家早教机构工作,生活成本上涨,但她的薪水也翻了一番。原本她并没有那么快下定决心,可是她不愿意再被前夫惦记,也不愿再让柏青担心了。
她感谢自己是个肤浅的人,前夫那个孬种心虽然是黑的,但外表还算俊朗,总是有一些“小阮灵”看上他的皮囊,现在他有了女友忙起来了,就怕有一天又恢复单身开始惦记自己,阮灵想柏青的担心不无道理,有时候越是窝囊的人越容易走极端,还是远远避开的好。
柏青想让阮灵来找自己,奈何京市物价太高,小空上学也是个问题,阮灵选择了折中,就在本地,只不过换了一个更广阔的空间而已。
很快便到了九月。开学后,柏青搬进了学生宿舍,这是一间单人宿舍,洗手间虽然是公用的,但比租房便宜了很多,她有奖学金和一笔存款,但这些钱她不愿意花。另有一大笔钱,齐修远一直在帮她打理,她接到他的电话,得知到期便也拿了回来,比预计的收益还要多上几分,她取出一部分当作酬劳付给齐修远,却被拒绝了。
他说:“柏青,你曾说过喜欢蝴蝶就要变成花。我喜欢蝴蝶,却永远变不成花,多遗憾啊……”
挂掉电话,柏青将手抚上胸口,那里在跳动、在颤抖。
之后的每一天都像同一天。由于长时间大量阅读,柏青轻度近视,她有时忘记戴眼镜,久而久之书本上的字也跳动起来,她走路时心不在焉,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会自言自语,也会在得到灵感的某一瞬间欢呼起来。
除过专业课,她去旁听中国哲学、去听宗教学、去听马哲,去听所有她认为可以用到的学科。她每日六时起床,夜里阅读到十二点,常带着耳机,里面播放的全是各种课程的音频,她非常忙碌,她需要不停地思索,否则就会有种巨大的虚无感扑面而来。
长时间的校园生活让她身上始终带着一股可掩饰年龄的学生气,使得她比同龄人看上去年轻很多。她有很多追求者,却总是能不伤体面地拒绝他们,甚至有刚成年的本科生向她表白,又在得知她的年龄后大吃一惊。也有个别被拒绝后仍旧我行我素的,这时候柏青就会很直白地拒绝对方,有一次她被一个恼羞成怒的人攻击,“你以为你是十八吗,你都快三十岁了,已经不年轻了,看你傲到什么时候!”
柏青用平静的、略显讥讽的眼神看着对方,眼内却映不出那人的影子,她说:
“我永远也不会比此刻更年轻了,你也是,不是吗?”
她半年内发了两次期刊,与导师辩论,因某些观点常常气得导师吹胡子瞪眼。后来恰逢某个假期,她在导师的桌面上看到一张门票,见她感兴趣,导师送给了她,他说:“柏青,学问不是这样做的,你精神紧绷,急于求成,这样会垮掉的。你必须去散散心,劳逸结合张弛有度才能做学问。”
是某个画展的门票,底图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圣母仰着脖子伸展双臂,似在拥抱又似无处可依,她睁着眼望向头顶神情相当惶恐,白白胖胖的小天使们将她托举要将她送往极乐之处,可她脚下却有一大片伸手欲将她拽进地狱的恶魔,这是天使与魔鬼的较量。
门票的右下角用方正简体写着艺术家的名字,下方是地址,再下是一串极小的英语。
“徐景行……”
柏青循着地址在胡同里左拐右拐,终于在一个青石板路的尽头寻到了那家画廊。柏青看看门票,又看看门口黑板上用粉笔写的“今日营业”,深感被导师戏弄了一番。
画廊狭长,朱红色的木门边堆积着画稿,如同旧报纸般折叠在一起,从画稿露出的部分依稀可辨其属于国画,有牡丹,也有翠鸟。顺着画廊向里走,墙上却全是大大小小的油画,有些是临摹的名画,有些应当是画师自己的创作,每一幅画下都标注着画的价格,从几十到几百不等。柏青一一看过那些画作,再往里走便看见了画家本人——正穿着围裙背对着她,在一张画纸上涂涂抹抹。
“随便看,可以议价。”那人回头看了一眼柏青,而后继续作画。
柏青询问,“这里不是画展吗?”
“画展?”
柏青晃了晃手里的门票。那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继而哭笑不得,他将画笔搁置,站起来走至柏青身前,染着红色油彩的手指夹住门票,轻轻一拉,将门票抽了出来,而后“哗啦”一下,将它撕成两半。
“从李教授那拿到的?”
“是,我是他的学生。”
“硕士生?”
“博士。”
“很好,我就知道他在报复我!”负气般将门票揉成一团投进纸篓里,画家指了指墙上悬挂的油画,“你是第五个受害者,可以选一幅喜欢的画拿走,算我免费送你的!”
“可我没有喜欢的。”柏青环顾一圈,“看不到美,尽是模仿。”
“不愧是小老头的学生,嘴和他一样毒……不过,你这般耿直倒是让我恨不起来。”
画家撩起围裙摆擦了擦手,“你好,我叫徐景行。”
柏青打量眼前的画家,他似乎很年轻,眉毛像茂密的芦苇叶,守护着一汪澄澈秋水似的眼眸。他戴着一条项链,连帽卫衣上有颜料的涂痕,画家本人却很干净,利落的短发、光洁的脖颈、修剪整齐的指甲,大概是久居室内,他的面上泛着一种近乎瓷器的白皙,让画家本人也像是油画里的人物。最有趣的是他的双眼,他望向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这个人,而是在分辨此人身上的色彩、比例、皮肤和头发的质感、唇边的小痣,甚至是气味,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一个雕塑、一个行走的活物……总之,就是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柏青。”
柏青伸出手,与画家相握。
这位名叫徐景行的画家是李教授的外孙,他今年刚满二十三岁,从意大利回国不久,在家人的帮助下开了这间画室。
“生意不好。”
“不像是画家会说出来的话。”
“等我赚够钱我就脱离这世俗趣味。”
“您的话像我一个朋友说的。”柏青想起阮灵,笑了,“她说等她赚够钱她就去恋爱。”
“海内存知己——古人不欺我。”
“不打扰了,您继续忙吧。”
柏青道别,就要离去,刚走到门口,徐景行叫住了她。
“既然你看不上我的画,那我就请你吃顿饭吧——正好到饭点了——就当为自己那淘气的外公道歉。”说罢,他摘下身上的围裙,在一旁的水桶中洗了洗双手。
一张铺在地上的画纸挡在了柏青脚尖,柏青垂头看去,就见那是一张用油画棒临摹的齐白石的《虾》,结合了西方色彩和东方神韵,有些不伦不类,又有些恰到好处的幽默,颇有几分恶作剧的意味。
她说:“好啊,徐景行。”
关上画室的门,徐景行带柏青步行来到不远处的一家法国餐厅,他将菜单递给柏青,让她随意点餐。
柏青看看价格再看看徐景行还染着颜料的袖口,垂下眼眸,随意点了几个,而后就听到徐景行的问题。
“你既然是外公的学生,能不能帮我点评一下我的画?不要‘看不到美,尽是模仿’那种太毒辣的评价。”
“我不懂艺术。”
“那就想到什么说什么,毒辣点也行。”
柏青思索片刻,“你应当是从幼时开始学习绘画的,你的绘画技巧很成熟,画技很扎实,你的手很稳,手腕和手臂也相当有力量,所以我觉得你的问题不在技术上,而在更深入的地方。”
“仔细说说看。”
“在我看来,一幅画应该具有感染力和独特性,要会说话。你的画大多是模仿前人作品,虽然很像,但是没有自己独特的一部分,其中人物的表情也空洞,并不能引起观赏者的情绪触动。比如被你撕掉的那张票,那上面画的应当是《圣母升天》,原画的圣母是快乐的被艳羡的,而你临摹的那副圣母脸上看不到安详之感,只有茫然,像一个迷路的行人。就如同舞者,你轻盈跳跃动作到位舞姿很美,但双眼是木然的,你试想一下,这种画面多诡异。”
“哈哈!”徐景行笑了起来,他说:“还请你继续说。”
柏青开口前盯着徐景行的眼睛多看了一会,直把这个漂亮孩子看得发毛。
“喂喂!再看我,就要收费了。”
恰好饭菜端了上来,柏青总算收回目光,她低下头,一边摆弄刀叉一边问徐景行:“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
“海藻长发,气质佳,长得挺好看。”徐景行向后轻仰,环顾四周,“不对,你应当是相当好看,刚才好几位男士向我投来了艳羡的目光。”
柏青笑了,她说:“你不用刻意恭维我,让我来描述你眼中的我吧!我是一头皮毛光滑的梅花鹿、一只有鲜艳羽毛的鸟儿、一件看得过眼的衣衫、一条精美的首饰,或者是披着人皮的画布,我可能是以上所有或者其他更为离谱的东西,但我就是不是人,因为在你的眼中,只看得到上面这些,而看不到我的灵魂。你会看到我眼角细小的纹理,你会去分析这个纹理的走向,它的长短深度,但你不会去深究它的来源,寻找产生这条纹路的原因。你是在看我,但你又没有在看我,我想你是对我不感兴趣,也对笔下的景色和人物不感兴趣,所以你的画很好,但总是缺了一些东西。”
柏青说:“我猜想,你可能并不喜欢画画这件事情。”
让柏青意外的是,徐景行否认了,“你前面说的都对,唯独这件事说错了,我很喜欢绘画这件事情,它让我感觉到生命的流动和永恒……”
“对不起,我的话有些多了。”
“不会,对我而言很有启发。我画画的天赋在幼时就展现出来了,那时什么工具、技巧、流派都不懂,只是在随心所欲地画,画自己想画的,画自己所想的,我获得了无数赞美,家里的奖杯多到一个房间装不下,那时我骄傲,被称为天才,我也一度觉得自己是为画而生。但是,这种天赋在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离我而去,我抓不住,以为是固有的环境无法给我灵感,我去新疆、去西藏,后来再大一点去国外,去所有我觉得会有帮助的地方,但是都无济于事。有时候我会想,要是自己年少的时候没有获得那么大的成功,现在过得会不会更好一些,不会有那么多不甘心。”徐景行将手搭在桌边,食指轻轻敲击桌面,他的双眼盯着桌角花瓶里插着的洋牡丹,目光中有与年龄不匹配的沧桑感,他说:“我觉得我就是那个少年天才方仲永,虽然我很努力,不过和他一样,长大后都泯然众人矣。”
“明明很努力,最后还是成了一个普通人。”
“你的观点和我很像。”
柏青摇摇头,“这话也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难不成又是之前那个?”
“对,你视为知己的那个。”
“真的?”
“骗你并不有趣。”
“真想认识一下。”
柏青认真考虑了一下,“灵魂的相似性会抹去性别、身份、环境,地位等差异性,她是很好的人,与你应该可以成为好朋友。”
“灵魂……”
“是啊,灵魂,你不觉得你的画没有灵魂吗?”
“也许你说得对,现在的我只会去模仿,去依瓢画葫芦,越模仿越迷茫,我似乎陷入了一个怪圈,跳不出来。”
“那你得睁大双眼去找,不要总是浮于表面,毕竟‘生活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哎……”徐景行轻叹一声,“你真的,真的太像我外公了,年纪轻轻,学他不好。”
柏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最近一直在写论文,有时半天才憋出十来个字。但是你的外公,嗯,导师告诉我,只要在写就行,不管是什么,先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写下来,写的多了路自然就通了。我不了解艺术,更不懂绘画,但我想它与写作是有共同点的,都需要一种匠人精神……”
徐景行不再言语,他右手支着下巴胸口微微起伏,若有所思。
告别徐景行后,柏青在附近的公园散步。她的眼睛往往粘在书本上,粘在电脑上,粘在一位又一位老师身上,现在她终于把自己的眼睛找了回来,放进眼眶里,来看自己身前的世界。而后她惊讶地发现,此时已近春末,枝头的花儿纷纷落地,将泥土染成粉红色,远处的草地已由嫩绿色变为深绿,蒲公英结出了毛绒绒的种子,柳树叶变的像手指一样大,随便摘下一片,其韧性可以当成叶哨来吹。不知不觉,自己竟将这大好的春光错过了大半。一只燕子飞过檐角,墨做的箭矢般扎进苍翠的树上,大槐树发新枝,颤颤巍巍的芽儿在太阳的照射下散发着稚嫩的辉光,一阵风,蝴蝶被吹动了白色翅膀,悠悠荡荡停驻在摇曳的花蔓上,黑白的、五彩的、斑斓的,皆是生命的色彩。她在这一刻有些明白导师的用心了。
她静静坐在公园的石凳上,看着面前这一切,内心是平静的、安宁的,此时那些纷繁的念头都被春光盖过了。她闭上眼睛,眼前有黄色的光和橙色的光,两种光交替着,间或闪过粉色的光,柏青知道,这些是天光照在眼皮上的颜色,只要自己不睁开眼睛,就能在这片宁静而清新的自然里获得无数奇幻的光影,直到夜幕降临,天光隐去。
柏青想起了徐景行,想起了自己的导师,祖孙两人是不怎么相像的,但其顽皮的本质似乎出于遗传,不管怎么说——把两个让自己头疼的人放在一起,一定非常有趣,这大概就是导师极力推荐自己来看什么“画展”的原因吧,自己最近总是与他争辩,实在是让他掉了不少头发。
而后柏青又想起了方才那顿昂贵的法餐,她许久没有进过餐厅,都是在学校的食堂解决生存问题,这样一思量,看来自己亏待的不仅是双眼,还有口舌和胃,也许它们也曾奋力地抗争这种不公的待遇,只是被大脑压下去了,思想大抵是可以主宰□□的,柏青回忆起自己之前禅修时每日只吃两顿饭,当时却并不觉得饥饿,应当是念头化为养分,去滋养四肢了。
她伸展双臂,拥抱晴空,就在这时感到了手机的振动。
谭令仪生了双胞胎,邀请柏青参加百日宴。两个白白胖胖看不出性别的婴儿包裹着柔软的被褥依偎在母亲身边,让柏青体会到了那股溢出相片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