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Chapter 22 你还挺会说 ...
-
下弦月，照窗棂。
祖孙吃过晚饭，分坐沙发两头。电视里播放着野外科考纪录片，江棂手捏遥控，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手机。
周景芬闲得无聊，拣起茶几下的水烟筒就往外走。
“外婆，你又来？”沙发里江棂一个翻身从她手里夺走水烟筒，面露不悦，“你吃靶向药，还敢给我抽水烟？”
周景芬面上讪讪的，但嗓门奇大：“谁抽了？看看也不给行？你这个破机器——”
她指指墙角的监控器，不由地火气更盛：“跟管犯人一样呢，莫说我某抽，我就是真呢抽了又咋个？”
江棂被她气笑，把水烟筒放进柜子，锁头一摁，冲她晃晃钥匙：“这半年刚见好，不允许你浪费我监管成果。”
“哪样鬼话，认不得！你这个小白眼狼，亏你小时候那么乖，现在净是来气我！”周景芬愤愤地把腰一叉，狠剜她两眼。
江棂落进沙发，倚着靠枕冲她笑：“你骂我声如洪钟，挖菌子比谁都快，哪点想着你会怕手术？”
周景芬嘴唇松动几下，气势大减：“说那些某得用，反正我不消开刀。”
“那不说了。哦对，我妈说端午节回家，一起过节。”江棂转过去，又心不在焉地瞄了瞄手机。
周景芬没吭气，往屋外去了。
“我妈”，哦，她姑娘，江兰，现在改了名字，叫江岚。给她行的。
老人坐在屋头门口的竹阶上，肩背微佝着，穿黑衣黑裤黑马甲，马甲和袖口边上绣着回形纹五色刺绣，是哈尼族常见的名为“阿梭嘎玛”的纹样，模拟梯田里的水波。
周景芬在竜坪寨生活了七十四年，从出生到现在，从没离开过这片寨子。
哦也离开过，周景芬一琢磨，人老了就生病，生病了可不就去医院，在医院的日子就没办法回竜坪。她的心空落落的。
不像自己姑娘，从小就知道往外跑。跑哪去嘎，听她说跑去北方，去国外，还去过什么南极。
南极么，周景芬在电视上见过，从天到地全是冰盖子，有什么好看的。
静坐了一刻钟，烟瘾缓解，她又拍拍屁股往屋里去。
电视机里画面闪烁，孙女的眼睛却瞄着手机。赶不是要五一假期了，怎么还忙着工作？
“你不看电视就关上，费电。”周景芬倒杯凉茶，摆到茶几上，“看手机就看手机，怎么一下看，一下又不看？”
“没什么。”江棂端起凉茶抿两口，眉头里化不开一团愁雾似的。
周景芬眼尖，挪过去挽着她胳膊：“好端端的，给是谈恋爱了？”
江棂：......
“谈就谈了嘛，有哪样好害羞呢！大大方方！”
江棂实在忍不住，把外婆的手揭下去：“什么谈恋爱，想多了。”
看她欲言又止，周景芬不打算放过，细长纹眉挑得老高：“那是谁嘛？说说话，外婆闲得慌，又不给抽烟，那我去挑花(绣花)了？”
“你又看不清线，再弄眼睛更花了。”江棂摆摆手，感觉身体被掏空。
在学校跟学生断案就算了，到家了还得跟外婆斗智斗勇。
“是新来的老师，”她懒懒地倚着靠枕，支起双臂垫在脑后，语气颇为无奈，“她跟我借车。”
“想借么就借，不想就不借。”周景芬纳闷，这孙女平时干脆得很，今天怎么倒唧唧黏黏的，“给不是不好意思说？”
平时面冷嘴快，她何时为这样鸡毛蒜皮的事发愁。
江棂抽出手，捏过手机又扫两眼：“看起来不太靠得住，我就是...怕她开车出事。”
怕她出事？周景芬的素银耳圈晃几晃，脸色渐渐变神秘：“男老师？女老师？”
“外婆又想哪去了？”江棂终于不耐烦，起身要走。
周景芬追着她：“你这姑娘，两句话不高兴就跑！祂往哪边克嘛？”
“临县，不远不近的。”江棂推开卧室门，头也不回：“不借她，省得心烦。”
*
五一黄金周。
放假第一天，程未丝毫没有休假的兴奋。昨晚查资料到半夜，睡前收到信息：【明早八点见。】
搞什么哇？
她差点就给墨县租车行打电话。再晚点通知，估计又损失两百块押金。
铁锈红大栅门后面映出一张无欲无求的脸。柔亮黑发垂在身侧，皮肤依旧冷白，程未纳闷她怎么晒不黑啊？
自己才来一个月，目测这50+防晒霜根本不管用，小臂和胸前对比色差两个度，她恨不得出门都套上脸基尼。
“早。”程未低头开锁，趿拉着拖鞋半梦半醒，“按之前说好的，只借两天。”
江棂没搭话，看她扣着遮阳帽，胡乱套了件灰色防晒衣，穿白底波点泡泡睡裤，不由地蹙眉：“你没吃早饭？”
“啊？”程未抬手擦擦眼角，忽然打了个哈欠，“我刚起床，食堂都关门了，哪来的早饭？”
她不是吃麦片就是吃泡面，实在不行还有几个小面包。想到这，有点气醒了。
对方越过旧红栏杆，轻拍她的肩，吓她一激灵。
“走吧。”江棂从门缝里穿过，径直往里走。
程未没来得及落锁，连忙追上去：“给我钥匙就行，不麻烦你。”
“Biu~”
那边江棂已解了锁，低头瞄了眼腕表：“半小时洗漱够吗？”
“嗯？”程未彻底醒了，不是你演什么呢？
江棂抬头指着大门方向，看似也很无奈：“有人也去临县，我顺路送你。”
嘿你不早说！程未瞪她两眼，噔噔噔跑上楼。
不远处的教师宿舍门口摆着一溜儿白色泡沫箱，江棂手机定时后放在车盖，转身走到泡沫箱前蹲下。
心烦。
外婆这家伙闲不住，昨天半夜猛拍她房门。她开灯一看，凌晨两点。
她飞快地套好衣服，抄起车钥匙一拉门：“哪里不舒服了？”
对面老太太笑嘻嘻，理直气壮跟她说：“哦我想起来，临县逢三九有摆子(集市)，好久没挨你姨婆克赶摆子了，明天你送我一趟？”
江棂顶着一脑门子起床气，抱起胳膊斜睨她：“就为这个？现在两点呀外婆，你不睡我也要睡。”
“好好，你睡吧、你睡吧。”周景芬不客气地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小鬼明天几点钟啊？”
“八点！”
江棂欲哭无泪。
她现在完全地体会为什么老妈会跟外婆臭脸这么多年。这老太太就主打一个内耗别人，解放自己。
“看什么呢？”是程未的声音。
即便这人刻意压低调子，还是能听出几分沁甜的脆音，像树梢儿上半红半翠的李子，汁水丰沛，酸甜可口。让人不由地从舌尖泛起一抹润泽。
因为自己这丰富的想象力，江棂感到更烦了。
又不得不装模作样地答话：“这是周荔种的？薄荷、生菜、树番茄，还有两棵姜饼瓜。”
水泥地上一抹阴影罩过来，随之袭面的是那抹好闻的花香气。
隐秘的玫瑰味，和江岚的香水很像，但中后调却又不同，是淡淡的发酵酒香和一丝丝微苦的草木气息。
江棂在网上搜索许久，一直没找到这款香。
“哦这就是牛肉汤里的薄荷呀，吃起来嘴里刮台风一样，我跟虞杉说吧她还不信。”
江棂不知怎么脱口而出：“虞杉...是谁？”
“我好朋友。”程未也跟着蹲下，扭头眨巴一双桃花眼，“你五一不回昆明？”
啧啧，异地恋，放假了竟然不去找女朋友？
一团无形的云拢过来，带着她特别的香和热。
江棂立刻起身，拽两下灰色衬衫下摆，薄扇眼皮藏下一抹未知情绪：“走吧。”
驶出学校，程未跳下车锁门。
像一只忙忙乎乎的小动物，噔噔噔去了，又噔噔噔回来：“还要接谁？”
“她在前面等着。”
开车溜到路边，那头站着个老太太。
程未一瞧，对方穿黑衣黑裤黑马甲，头上包着深蓝三角巾，本地有点年纪的女性普遍驼背，但她却挺拔精神，尤其那双圆滴滴的眼睛，水润发亮，耳垂上缀着小巧的素银耳圈，通身看起来新崭崭的。
“外婆，上车。”江棂降下车窗，淡淡地招呼。
程未大惊：“外婆！”
周景芬刚钻进后座，程未连忙从副驾跳下来：“您、您坐前面吧，这个路它很颠。”
搞什么啊江棂？你们这边外婆跟我们那边外婆应该是一个意思吧？
周景芬笑眯眯地盯着她细看了几眼，冲她摆摆手：“姑娘你坐嘛，莫客气。我顺路克赶摆子，不影响你们呢。”
“不不不，我在后面更自在。”程未恭敬地把住车门，连连示意，“不影响我，是我麻烦江老师。”
推拒一番，周景芬坐上副驾。
竜坪距离临县七八十公里，与回墨县的方向相反。
沿途风景别无二致，公路沿着山坳半腰修建，越接近临县就越靠近红河州一带，梯田和茶山越来越多，起伏不断的山上开始频频出现一片片的黑色光伏板。
湛蓝天空一望无际，粉白团云层层叠叠，翠绿半山上突兀地匍匐着一头头反光黑色巨兽。纯粹的自然风光和现代钢铁液晶穿梭在视线里，属实有点赛博朋克。
程未打开手机地图，一边确认地理坐标一边在纸上打记号，铺设规模，位置朝向...一一记录，另用相机拍了不少照片。
她在后座里这样忙乎着，副驾的周景芬时不时回头，认真地描摹她几眼，末了却也不说话，仅是低下头若有所思。
“江老师，”程未手脚忙不过来，戳她肩膀小声说，“麻烦你稍微开慢点，我拍点照片。”
江棂随即减速，不时从后视镜里注意跟车。假期里的小公路很容易拥堵，开太慢容易被骂。
这时周景芬也绝口不提赶摆子的事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孙女闲聊。
“端午节家里包粽子、吃药根，你叫程老师来做客嘛？”
江棂：“......好。”
“你们程老师是哪点呢人？生的细细白白，不像我们云南呢。”
江棂：“......上海。”
“怪不得，小姑娘眼睛笑起来弯弯呢，又好看又乖。”
江棂实在受不了，赤裸裸暗示：“外婆，你不是要赶摆子，先给姨婆打个电话。”
“麦，知道了。你一心不能二用。”
江棂的嘴角抽了几抽，心想自己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答应带她来临县的？
后座的程未丝毫顾不上前面祖孙撩闲，照片拍了几百张，终于把前几天在临县政府公示报告里的项目位置和规模摸了个大概。
七八十公里开了快两个小时，她有点不好意思：“江老师，现在是不是来不及到那个什么...摆子了？”
“来得及，来得及。”周景芬抢答，眼角的鱼尾纹爬到鬓角去，笑眯眯的，“你想去吗？”
程未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外婆可比江棂活泼太多，这社交精力哪像七十多的老人，简直比她程未还要有活人感。
“谢谢外婆，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去。”她心里装着别的，再想凑热闹也忍住，“等下次有空了我再来。”
进入临县市区。
程未本计划要去茶山上，趁机跟江棂说：“你把我放到茶叶交易市场就行，等忙完了我跟你联系。”
“你去哪？”江棂忍不住问。
这家伙一看就是外地人，在陌生地界上，江棂多少有点担心她。
程未来前查过，这一带有很多外地茶商过来交易，治安相对安全，倒不存在什么人身隐患。她心想江棂应该只是客气，也没打算如实说：“就随便看看。”
“程未，你是不是...”江棂碍于外婆还在，不想让老人担心，“我跟你去。”
“不麻烦你。”程未收拾好帆布包，特意没背相机，“你帮我看好东西，我下车不方便带。”
在茶山上带相机太显眼，她还记得不久前在竜坪的事。
“哎哟！”
静音许久的周景芬忽然一拍手，咧开嘴笑：“我想起来跟你姨婆说好，直接克何姐姐摊子上嘛！我带得绣片过来，够卖一整天呢。
“你莫挨我烦咯！去跟程老师一处，克逛克逛，随便望望嘛！”
程未听得七七八八，大意也明白了，扭头看江棂。
那人把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嘴角悄悄往下压了压：“现在又嫌我烦。”
十来分钟后到农贸市场。
程未执意要帮周景芬把绣片抬到集市上，哪知老太太捏捏她小细胳膊，笑眯眯的：“好姑娘，你这力气还没我大，克忙你的。”
无言回到车上，她看见周景芬拉着江棂说什么。
说什么呢？
周景芬瞄了眼车上那人，抬头对江棂笑：“我看她又乖又热心呢，你跟好她，万一碰着坏人咋个整？”
江棂掀起薄扇眼皮轻扫过去，外婆的布兜里哪有什么绣片，明明是几团早就不用的绣线。
“七十四岁了，你还挺会说谎？”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Chapter 2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