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蝴蝶翻车指南》大茶杉

21、Chapter 21 她小时候应

　　“我看起来很像拉拉？”

　　程未第二次发出灵魂疑问，对象是村卫生室的杨医生，杨姝。

　　对方的身段清隽秀丽，乍一看像江南仕女图中婷婷袅袅的柳下美人，一双细眉淡淡扫入鬓角，细长又饱满的单眼皮看人时总流露出几分探究：“谁问你了？”

　　程未自从听说杨姝公开出柜拒绝村民告白后，对她潇洒的行事风格很欣赏，一来二去聊得渐渐深入，屡次被杨医生调侃之后，索性也不再辩。

　　“没谁，哈哈哈。”她“咯吱”咬碎一块海盐柠檬冰棒，在舌尖绕了几圈，“就你一个。
　　“那你说说我到底哪像，我改还不行么？”

　　“......”杨姝撕开青霉素包装盒，轻弹着两排玻璃管检查破损漏液，“不用改，我对你又没兴趣。”

　　程未：......算了。毕竟有事相求，她先忍忍。

　　“前几天跟你问过燕姨的事，我联系了逐梦基金会的学姐，她找到昆明残联合作的一家助听器材研发公司，希望给燕姨免费定制一副助听器。”

　　杨姝闻言细眉一挑，托稳手里的玻瓶盯着她：“程未，你还说真的啊？”

　　“啊，不然呢？”程未划开手机推送对接人名片给她，语气如常，“不过前提是，燕姨愿意去墨县做一次全套的专业测听。”

　　杨姝伸出细长手指轻敲几下诊台，末了看向她：“那交给我，我刚来竜坪时全村走访，当时就建议过她，不过...她想法很固执，可能那么多年过去，她早就不在乎了。”

　　“是吗？”程未不置可否。

　　眼前蓦地浮现那晚她和燕姨告别，对面沉默的一双眼里翻涌着藏不住的落寞，即便被暮色沉沉掩盖着。

　　周雨燕。多好听的名字，雨中的飞燕。

　　她小时候应该也有听过几次雨声吧？

　　一路上，水渠里的蛙叫和树梢的蝉鸣吵得程未很烦躁，经过卫生室时，她犹豫了几秒径直推门而入。

　　从杨姝口中得知，燕姨的耳聋是因高烧导致中耳炎发作，后续治疗不及时炎症加重致听小骨损坏，进而听力全失。

　　杨医生曾建议过周雨燕去大医院检查后配备助听器，但对方表示以前买过并不好用。杨姝心知肚明，她只舍得买那种几百块钱的劣质放大器，动辄几万块的精密助听器对她来说更像是无用的奢侈品。

　　傻女人。她在此驻村好几年，见过不少宁肯忍耐病痛也不就医的妇女，倒不是没钱，是她们自己都觉得没有必要。

　　看到程未对周雨燕如此上心，她却隐约觉得心脏酸胀，忍不住反问：“是啊，她们自己都不在乎，你又在乎什么呢？”

　　......程未垂着眼皮沉默，轻嚼了几口碎冰后才笑起来：“不知道啊，就...我觉得有些声音很好听，不听好像有点浪费了。”

　　杨姝不置可否，冷冷地盯着窗外发呆。桌角的冰棒很快化掉，凝了一层水滴，手指轻轻一戳，水滴变成一条小溪滴滴答答地淌着。
　　她那句话也不知是为谁而问，又是为谁觉得心酸。

　　程未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开口像是安慰又像是自嘲：“反正打个电话又不麻烦，不行你就当我是圣母吧，哈哈。”

　　杨姝：......

　　*
　　程未再见周雨燕是一周后。

　　这天下午放了课，她跟田琪、周荔去寨子周边的李子园闲逛。走到半路上，看见周雨燕迎面跑来。

　　她肩上挎着用来采茶的白布袋子，绕过半身垂在腰侧一晃一晃的，头戴那只旧草帽，穿一件淡紫色条纹罩衫，黑色长裤，是这边中年妇女常见的打扮。
　　唯独不太一样的是表情，是眼睛，流淌着西山拗坡顶上粉霞似的光。

　　程未看着她远远跑来，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不知怎么发了呆。

　　等人踢踢踏踏跑到跟前，她才回过神来。大约猜到燕姨要说什么，她眉眼带笑地比划：你有喜事？

　　燕姨轻轻跺了两脚，抬手拍她的肩，神情埋怨又带点兴奋，忽闪着短促的睫毛：杨医生让我去检查，我去了，她说很快就能配好那个。

　　程未伸手绕着耳朵比划一圈，邀功似的：助听器吗？

　　对方连连点头，捏着她小细胳膊晃几晃，转身从背后篓子里提出一袋李子塞过来：我刚才摘的，你们不要去，有蚊子，咬人。

　　一边的田琪和周荔本来看得云里雾里，直看见那袋李子才反应过来。周荔凑到田琪耳边小声嘀咕：“这俩人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程未这家伙怎么到处自来熟的？”

　　李子一到手，看程未还要跟人再聊，她们也不客气，拎着塑料袋就往学校跑。

　　暮色染灰。

　　程未和燕姨并排，慢吞吞往寨子方向走。

　　两人一开始谁也没说话。程未觉得没必要再提，毕竟于她只是举手之劳，打了个电话而已。

　　周雨燕却始终微微抿着唇，手指捻着一枚茶叶梗，一言不发。捻来捻去，直到茶叶梗都捻得软趴趴，她用指甲轻轻一掐，倒不如脆的茶叶梗好折断了。

　　想了想，又握拳举到程未面前，点了两下大拇指：谢谢。

　　程未见状，不经意地指着她白布袋子：你采茶，累不累？

　　不累。
　　说完，周雨燕又想起什么，点点太阳穴不好意思地笑：你记得在茶山上，我抓了你。

　　没事。
　　程未连忙摆手：是我不该去拍照。

　　又是一阵沉默。

　　快走到岔路口时，再往前走两人方向就相反了。

　　程未犹豫再三，终于伸手碰了碰她肩膀：燕姨，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不愿意在茶山上铺光伏板？那个可以发电，有钱拿的。
　　她回头，指向远处一大片黑漆漆的光伏板，如同一帖巨大的黑色膏药，沉默地趴在坡顶上。

　　骗人的，我不信。
　　周雨燕忽然像小孩那样紧皱起鼻尖，嫌弃表情过分明显：我大姑妈，被他们骗过。

　　程未长睫一闪。

　　*
　　回到大路上，途径竜坪村委会。

　　程未划开手机给对方发了条信息：【还在忙？】

　　很快收到回复：【在写材料，程老师呢？】

　　“当、当。”

　　柳明溪听见敲门声，又抬头看了眼手机。开门时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知道肯定是你啊。”

　　“那不然呢，我都提前通报你这个大忙人了。”

　　程未偶尔约她一起散步，两人日渐熟络，进屋自己拣了张凳子坐下：“柳书记大晚上写什么材料呢？”

　　对方斜靠在椅背上，转过半个身子跟她吐槽：“最近茶协到处邀请什么专家团队过来考察，说要尽快制定本地茶原料的新行业标准，我最近翻书翻到头疼...”

　　程未见状，偏过头看屏幕上的文档：...牵头行业协会和龙头茶企，编制一套严于国家标准要求的“生态型新茶饮原料团体标准”...

　　“怪不得最近都不见你散步了，”程未戳了戳她桌面上那几本茶历史、茶宝典什么的，若有所思，“我不懂茶，不过我老爸爱喝茶，他还认识几个爷叔茶友，我印象有个浙大的农学教授...”

　　她边说边示意柳明溪：“你在网上搜搜，叫郑运达。如果要请教或者邀请专家背书，我找老爸帮忙介绍给你。”

　　柳明溪皓月般的眼神一闪，声音都跳脱了不少：“我正好在发愁，之前跟茶协沟通说不要圈地自封，要全国普适化，可他们联系不到那么多外地专家，江浙也是产茶大省，能联系上就太好了。”

　　“不过，”她忽然话锋一转，冲程未扬了扬眉，“你来村委是要找我闲聊，还是有别的事？”

　　程未最喜欢她这个直率性格，索性也不藏着掖着：“倒是有点小事，不过也是撩闲篇啊。
　　“你记不记得我刚来采访你的时候，有天早上我跟你去寨子里，自己上茶山的时候被燕姨一家拦在山上...”

　　“是有这么回事，”柳明溪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闪，“哦对，就是我看见你跟江棂在一起那次吧？”

　　程未点头：“对，江棂路过帮我解了围，这倒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听当时那个茶商说，有些茶农不想安装光伏板，比如燕姨他们家...”

　　“那个嘛，嗯...”柳明溪神色略显凝重，轻吁了几口气，“这里原因有点复杂，一两句很难解释清楚。不过竜坪一向是自愿参与光伏项目，没有强制的，至于他们的顾虑...也可以理解。

　　“有些人不懂那些合同条款，很排斥也很警惕，有些是因为地块承包给了茶商不好沟通，还有的单纯就觉得在茶山上架板子不好看...这边大多都是哈尼族人，有自己的一些习俗文化...”

　　程未看出她眼里的无奈，拍着她的肩安抚：“你平时处理这些就够烦了，先不聊啦。哦对，上次在医院碰到你之后我还没来看过你，你这胳膊...现在没事了吧？”

　　话音未落，柳明溪撩起袖子露出纤细小臂，外侧的结痂褪了留下一层淡疤，像洒了几点茶渍沾在白皙的皮肤上：“还好，没事了。”

　　程未犹豫再三，垂下眼皮戳了戳她胳膊：“你是不是...在茶山上跟茶农起冲突了？”

　　“没有啦。”柳明溪飞快地把袖子放下，起身给她倒水，“是我不小心踩空了，从田垄上掉下去擦破的。”

　　程未沉吟片刻，没再能问出那句，“听说有人参与光伏项目被骗了”。
　　还是要自己先搞清楚，这种凭空猜测对面前的柳明溪一点也不公平。况且她不再是带着公办任务的记者了，突兀的试探只会徒增误解。

　　虽不明白为什么柳明溪和杨姝说的原委不一样，但她至少有一点能肯定，这些光伏项目并不是表面宣传的那么简单。

　　当晚程未回到宿舍，一头扎进电脑里搜索全国范围内的光伏项目。

　　不久，她果然找到几桩涉及诈骗和骗补的光伏项目案例。公开信息有限，她又去行业研究文库里搜索了不少论文和调研报告参考。

　　一连看了几个晚上，她终于理清楚这类光伏项目里暗藏的玄机。

　　想起燕姨那天嫌弃的表情，信誓旦旦地表示大姑妈被骗，她的怀疑更加重了。

　　后天是五一假期，程未失眠辗转了整晚。

　　黎明时分，她默默退掉返沪的机票。

　　天亮早读结束后，程未在食堂门口碰到江棂。

　　两人近来相安无事，除去偶尔会在深夜操场偶遇，程未姬装直女的把戏早就熟能生巧，也渐渐对江棂的“关心”放下了戒备。

　　这样面对面站着，阳光透过程未的发梢儿洒出一片细碎的光晕，初夏已至，空气又添一层燥热。她求人手短，语气不可避免的弱势了许多：“江老师，我想请你帮个忙。”

　　江棂闻言，长睫轻动，薄扇眼皮下透着一汪清冽的水，语气依旧淡淡的：“什么忙？”

　　短短一个月，她似乎已对程未的各种想法都习以为常，不是突然漂白头发惊到一片学生和校长，就是在美术课上教学生用芒果核做小动物搞得自己手背过敏，要不干脆坐在大榕树下让学生排队挨个背书...
　　算了，反正就这几个月，忍忍很快过去了。

　　“我想...你五一要用车吗？”程未有点心虚，指指停车位上她的白色大众，“我想借你的车一用。”

　　“嗯？”

　　单就一个“嗯”字程未已经听得够恼火，她是借东西，又不是偷东西，干嘛这么低声下气的，于是莫名地抬头挺胸，眉眼轻扬看着她：“不白借，油钱我出，回来帮你加满，再按照市场价给你付租金，如何？”

　　这样就不欠你啥了吧？实在不行她只能去墨县租车行找车，想到又得坐几小时摇摇车才能到，现在屁股都开始疼了。

　　即便这么大的太阳，那人寒气森森的视线凝在她肩上，却像落了一捧雪，咝咝冒着白气。

　　江棂轻轻蹙眉，白色衬衫的褶皱被她不经意藏在臂弯，开口声线凛凛：“程未，你打算开车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