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林妍的女孩》陈赫

2、离婚 不过幼

　　不过幼儿园的事林妍大多都不记得了。

　　林静只能看到一些碎片，那时林妍的心情大概是类似于迷茫的。

　　她还太小，并不能清楚意识到让她痛苦的根源是什么。

　　她真的不喜欢去幼儿园，过久了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无论她怎么闹，妈妈都是要把她送到那个地方去的。

　　妈妈不会听她的。

　　林静觉得以林妍小时候被无微不至照顾她的妈妈惯坏了的性格，是不会体恤妈妈上班时不能带她的。

　　留在家里妈妈肯定不放心。

　　妈妈觉得她到年纪了，就该去同龄孩子也待在那的地方。

　　她要在幼儿园午睡，等到下午放学，妈妈才能接她回家。

　　其实那时放学天还很亮。

　　林妍以后读书放学，还未暗透的天色是灰色读书时代里为数不多的恩赐。

　　回家时天还没有暗，能让她回家路上都高高兴兴的。

　　因为这意味着她提早放学了。

　　一般只有明天不用上学时，才会提前放学。

　　林静想或许就是在幼儿园，从林妍模模糊糊开始记事起，她开始习惯一个人独处，一个人习惯孤独，不和任何人交流，一开始或许是腼腆内向，需要套一层冷漠的外壳保护自己

　　但是后来就变成了排斥，她不喜欢有任何人闯入她的世界，所以对别人态度冷淡，有的大人大概会觉得她很不懂事，是一个被娇惯坏的小孩子。

　　比如后来林妍的爸爸。

　　爸爸在林妍小时候是在一个镇上的中学教语文，后来大概在林妍上小学前调回了县里。

　　林妍幼儿园的这段记忆不太能找到她爸爸的存在。

　　爸爸好像并不知道林妍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子，所以后来真正看到林妍的时候，觉得惊讶不解，自己女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过这是林妍再长大一点后的事了。

　　在幼儿园的事林妍大概真的记不住。

　　但她还记得两件事。

　　一件是老师组织她们做活动，主题是环保，废物利用，变废为宝之类的。

　　妈妈下班后帮林妍做了一件裙子，用裁剪的旧报纸拼接成的，林妍不记得细节了，她还没有成年人的审美能力，虽然很不好意思又觉得丢脸，但她还是穿上了。

　　一件是幼儿园举办的绘画比赛，林妍画了一张用蜡笔涂得色调暗沉的龙，被老师贴在了墙壁上。

　　虽然不是很显眼的位置，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奖状，她画的龙也不好看，用林静的眼光来看丑得无话可说。

　　但林妍很开心，她还记得，那天是元宵，妈妈带她去市里的一个公园看花灯，花灯编制成龙的形状，林妍撒娇让妈妈用手机拍好，回来拿妈妈手机在纸上认真画了好久。

　　妈妈夸她了。

　　这是林妍为数不多的让她感到快乐的记忆。

　　林妍还记得，有一天放学下雨了，下了很大很大的雨，来接的家长和等待被接的小孩都穿了雨衣。

　　林妍其实不记得后来的事了，大概是妈妈冒雨骑着小电驴来接她了吧。

　　但这是林妍最早记得的关于雨的事情。

　　林妍长大后很喜欢听雨声，只要天上一落雨，她的心情就会好很多。

　　这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林静发现，在幼儿园里的事，林妍可以说完全没有印象，她只记得一点点睡午觉或者放学后还在幼儿园等妈妈接她回家的事。

　　妈妈早上上班会偷偷跑出来，要去菜市场买菜。

　　二楼菜市场的下面是幼儿园的小院子，孩子们会被集中在那里做操什么的。

　　有很多家长送完孩子后，会跑到二楼的走廊上，从栏杆那看自家孩子玩。

　　林妍觉得有些害羞，让妈妈看到自己出丑，不过她其实很开心。

　　只是妈妈有时候就匆匆走过去了，没看到或者没顾上和她打招呼。

　　林妍也会觉得失落。

　　在幼儿园待的时间不算长，比起后来她正儿八经上学后，一天从早到晚都要被关在学校里，当然不算长。

　　但林妍觉得很难熬。

　　她觉得已经过了很久的一天。

　　人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已经忍到极限了，在忍下去弦就要崩断了，就要去死了，等大汗淋漓熬过那个坎，你就会发现下一个坎更难熬，更难度过，更让人绝望。

　　林妍后来想过很多次去死又没敢真对自己动手，大概就是一直不肯认清一山还比一山高，她非得倔强地熬下去，那么这一座座大山就能把他压死。

　　唯一高兴的事，幼儿园的伙食很好吃，而且吃饭的时候可以看动画片哦。

　　上午发的点心，豆浆装在编了号的杯子里，林妍的编号是12。

　　这是第一个被她记住的数字。

　　那时家里有装一台电视，林妍回家后喜欢直接做到沙发上看电视，妈妈去厨房做饭，锅碗瓢盆咣咣响，林妍觉得热闹，就会很开心。

　　乔迁新居的时候，妈妈的朋友送来了贺礼，有一套碗碟，虽然后来被林妍摔了不少，没剩几个碗了。

　　但林妍长大知道是阿姨送的后，后知后觉感到怀念，和对自己年纪小不懂得珍惜的懊悔。

　　林妍其实一直在后悔。

　　也一直在痛苦。

　　但她也一直告诉自己不要留在原地，要走出去。

　　不要回头看，后面没有路。

　　妈妈认识了五楼的邻居，丈夫和她是一个单位的同事，不过在这工作时间更长，妻子是一个说话温和的小学数学老师。

　　林妍很喜欢她，温温柔柔的，那时候不懂事，叫她五楼阿姨，后来就成了习惯。

　　妈妈身边有一些朋友，林妍看到他们就会很开心，即使聊不上几句话，但就是心情会好起来。

　　这可能也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

　　其实在林妍的记忆里，还有一段画面很清晰的碎片记忆。

　　这说明林妍自己对这个场景记得很牢。

　　那时林妍大概已经七八岁了吧，还是保留着孩童的天真活泼，一些想法都很稚嫩，太理想化。

　　妈妈那个时候接触了一个直销品牌，也或许更早，但是林妍的最早记忆就到这。

　　哪个品牌是卖营养品，化妆品，还有些其他生活用品的。

　　林妍小时候被身边人认为身体不太好。

　　妈妈会给她泡营养品，像麦片或者米粥一样的，粘粘稠稠的，味道有点香，大多饮用剂喝起来是甜的。

　　很多时候妈妈会拿营养品当早餐。

　　林妍那个时候觉得不好吃，很讨厌。

　　爸爸回家了。

　　那是妈妈正好穿着睡衣再给她泡营养品喝。

　　这幅景象好像刺激到爸爸了。

　　爸爸很生气，一把将碗砸碎了。

　　营养品流了一地，流到妈妈睡衣上。

　　两个人推搡间吵到了门边，不到大人大腿高的林妍挤在爸爸妈妈中间，脑子一片空白，她被吓得一直哭。

　　她好好想解决这件事，但脑子里没有花点处理这种事的经验。

　　就像从没见过王子和公主会吵架。

　　可没人停下吵来哄她。

　　爸爸或许听到了，但怒气上头，已经不在乎她被吓哭了。

　　林妍看过的动画片里，主角和小伙伴们发生分歧只是为了增加故事的戏剧性和趣味性，

　　很快就会一方主动承认错误，一方相应反思或友善原谅，两个人握手言和，重归于好。

　　林妍就说，

　　“……求求你们别吵了，我会听话的……”

　　“……你们一二三拉拉手好不好……”

　　当然没人听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这种鬼话，林静早不信了。

　　果然还是被妈妈护得太好的宝宝，没准还觉得自己童言童语很可爱，全世界都得围着住在家属楼里的小公主转。

　　林妍的爸爸其实是个脾气不太好的人。

　　一个只会无能狂怒的男人。

　　林静评价。

　　说是其实，是因为外人一照面看不太出来，林妍爸爸的外形就是温文尔雅的，对朋友也很客气，除了对家里人和那些他管的学生们。

　　事情发生的时候想，林妍记不得爸爸有没有调回县里了，因为资历不够没有岗位，后来是当了宿管老师，相当于后勤，不授课了。

　　但他对林妍说话，还是天然带着老夫子对不听话的学生那种颐指气使的意味。

　　上对下。

　　想招猫逗狗似的。

　　林妍很看不起他。

　　后来死前不久才承认。

　　她其实很害怕他。

　　林妍很不喜欢他说话的口气，听着很不舒服。

　　奇怪的是，林妍读书生涯中后来遇到的很多老师，对她多数时候都是和蔼可亲，和颜悦色的。

　　她爸爸对她甚至不如老师对学生。

　　尽管在别人看来这是她爸爸。

　　爸爸的身份好像成了保护伞，可以让他光明正大伤害林妍和林妍妈妈，外人是不会插手别人家事的。

　　林妍身在局中，或许分辨不出爸爸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也或许长期身处这种环境，她已经丧失了分辨亲人设下的语言陷阱的能力。

　　林妍初中毕业有一次去上培训班，培训机构有点远，爸爸说会来接她过去。

　　那天下午也下了雨，但林妍没心思看雨，她担心迟到，湿漉漉的衣服鞋子穿在身上也很不舒服。

　　她好像很容易焦虑。

　　林妍在楼下等了一会没等到人，于是决定自己走。

　　她小时候就经常自己走路，一个人沿着堤岸边的人行道走上一段会让大人吃惊一下距离的路程。

　　那时她为数不多有耐心的时刻。

　　她总容易多想。

　　后来爸爸在半道骑着电动车追了上来，表情很严肃，质问她为什么不听话等他。

　　林妍说她怕迟到。

　　一般这种情况下，林妍总是尽量保持安静，不说话，除非爸爸问话。

　　爸爸问话也是敷衍过去。

　　她那时候已经没什么亲子谈心的欲望了。

　　因为她怕自己忍不住脱口而出一句话就惹你了爸爸。

　　如果爸爸要追上来，他知道她会走哪一条路线吗？

　　林妍很怕惹爸爸生气。

　　她会很难受，心情糟糕，而且不知道怎么应付那样的爸爸。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爸爸是很陌生的。

　　陌生人突然对一个孩子发火。

　　或许一开始孩子会很害怕，想逃避这个人。

　　后来林妍觉得很尴尬，莫名其妙就发火。

　　无缘无故。

　　情绪很不稳定。

　　实际上对林妍的情绪影响很大。

　　林静看到的，是林妍对父亲的不信任和逃避。

　　孩子见到自己依赖的大人会觉得委屈，想哭撒娇求抱抱。

　　可林妍要不是情绪真的崩溃到极点。

　　从来不会主动联系爸爸。

　　后来林妍仅有几次给爸爸打电话，都是徘徊在死亡边缘。

　　极度绝望，自我厌弃，抹杀自我存在，毫无价值。

　　这还要归功于她的通讯录里长年只有两个人。

　　妈妈和爸爸。

　　没了。

　　她好像从不会期待爸爸会保护她。

　　即使爸爸口头上说爱她，她也只会应哦。

　　连感动都没有。

　　只是有点不知所措，强行煽情，强行入戏，强行渲染，然后懵懂配合。

　　就想听一个陌生人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疑惑他为什要和自己搭话，他们认识吗？

　　如果不是，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回家呢。

　　林妍小时候，大概十岁左右吧，就对爸爸回家这事表现出了明显的排斥。

　　为此爸爸很恼火。

　　每次发火都会吓到林妍很久。

　　一个本该很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