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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梦魇 一车心思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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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簸途中,许今夕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在小助理的贴心提醒下,她扶着车座登上了车。
“今夕,喝点水。”
何行川等几人上车间隙,从副驾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瓶盖,再拧回去,递给许今夕。
她嗓子沙哑,费力抬手要去抓,抓半天没碰到矿泉水的边,小助理发现后,顺手接过时拧了一下,发现打开过了,先是纳闷,反应过来略微诧异,眼神复杂扫了眼何行川。
许今夕接过矿泉水,露出苍白的笑容,“谢谢,辛苦了。”
“不辛苦。”三人异口同声。说完,车内一阵寂静。
许今夕喝了几口后,就放到手边的杯槽上。
“不用跟我客气。”何行川补充说。
这辆车有三排,何行川从副驾下来,拉开后座的门,对着同与许今夕坐在二排的小助理说。
“能给我腾个位置吗?”
因他贴心拧开了瓶盖,小助理的恼怒与担忧稀释了几分,再者,他不怕麻烦不辞辛苦特地来接她们,小助理总不好当着那么多人面甩他脸色。
她半矮着身往后排走。
“多谢。”
小助理没吱声。
二排是不连接的两座,两人中间隔着向后排的狭隘过道。
她疲倦地躺在真皮座上,眼神空泛望着窗外的黑夜。
何行川看得心口发疼,轻声细语:“再休息一会儿,到家了喊你。”
“好。”她轻声应着。
车子启动,何行川的经纪人专注开车,一路沉默。
很快,许今夕呼吸均匀起来,车里完全沉寂下去。
车前灯始终只能照出一小片亮堂堂的路,下一秒,原来明亮的地方会因车辆驶离重新变得黑暗。
黑暗,永远会侵蚀不会发光的地方。
何行川一直知道许今夕是怎样的人。
他盯着挡风玻璃前晃眼的灯出神。
她从不相信依靠别人能得到一切。任何人都只能给予她一时的光亮,如果想要一辈子活在光明下,一辈子不怕黑暗侵蚀,那就努力去让自己成为太阳。
这不只是短短个把月相处就能笃定的结论……
何行川关切着许今夕睡着的模样,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时常在皱,连额间都沁出冷汗。
是做噩梦了?
他焦急地扭头去察看她的状况,忽然听到她低喃道梦语。
爸爸妈妈。
何行川一怔,拿着纸巾到半空的手倏忽停滞,记忆深处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声重新响起。
我讨厌你们,言而无信的大坏蛋!
为什么要抛下我一个人。
求求你们,我以后会很听话的,不会再惹你们生气了,你们回来好不好……
他躲在层层石碑后,小心窥伺着两座碑前嚎哭的女孩。
从泪流成河、颠三倒四的哭诉,到麻木无泪、沉默寡言的绝望,几日时间,她终于接受了现实。
对不起,对不起!
他在心里疯狂喊。
他很想冲到女孩面前道歉,但内心对她满眼恨意的预设阻止了他的脚步。
他不敢,不敢对上那双澄澈却仇恨着他的眼睛。
他怕听到她边流泪,边凶狠痛苦地怨他。
都怪你,都是你!
要不是你,我爸爸妈妈才不会死!
每天与女孩同步来到这里,等她离开,再上前对着碑磕头,又是道谢又是道歉,在流淌的时间中逐步做心理预设。
最多一个星期。
他给自己设定截止时间。
一个星期后,无论如何,都要正式面对那个女孩。
直到第五天,女孩在清晨时分准时来到陵园,她坐在石阶上望着石头上的照片发呆,两位状似亲戚的大人在低声诉请。
中途来了一群不速之客,哭闹不止,对着其中的女大人满口哀求。
女人头发有点乱,眼神疲惫而痛苦,听到他们的话,眼眶红得吓人,“要求我们的原谅?你们害死的是这个孩子的父母,最先要得到的,是她的原谅!”
那家人又去求小女孩,又是跪地,又是抱她腿。一个小女孩,似乎很容易被老人小孩撕心裂肺的哀求打动。
沉默许久的女孩终于开口了。
她说:“想要我的原谅,可以,你们去死,去地府把我爸爸妈妈换回来,我就原谅。”
这家人极听女孩的意见。
肇事司机的家属开出了天价的赔偿,以争取谅解书,宽泛死刑,女孩不同意。
她执意要肇事者用命偿。
“原来一条命就可以抵偿两条命了,是不是太不公平……”她失常的状态吓跑了死缠烂打求和的家属。
不久后,何行川又听说女孩松口了。
为什么?已经恨到想要司机的一家人全陪葬,为什么会改变主意,选择原谅,是因为钱吗?
是啊,是因为钱。
确实因为钱,又不仅仅因为钱。
小姨收留了她,可是小姨已经有两个孩子了,正是初入小学的年纪,以后还要念初中高中,读大学,开销很大。她跟姨夫的工作一般,能赚的钱极其有限。
十岁大没有经济来源、未来要生出一堆花销的她来到这个家就是负担。
尽管小姨和小姨夫是特别特别好的人,爱她保护她,弟弟妹妹也特别喜欢她,把她当亲姐姐。但是,她不敢赌,不敢赌有一天家里因为钱,感情出现裂缝,爱她的人变得冷漠,厌恶她,疏远她。
他们已经是这个世上她仅剩的亲人了。
她不能失去他们。
这是尚且年幼时何行川的看法,但在相处过程里,他觉得自己推测地不完全正确。
或许,换个说法才更贴切。
原来最爱她的父母也会有离开她的一天,她最值得依靠的人都不能依靠了,是不是,世界上就不存在永远能够依靠的人?
从她加入小姨的家庭开始,她就把自己当作这家一份子,不是负担中的一份子,而是奉献出力的一份子。
可以被依靠的一份子。
保护家人的一份子。
父母保护她很久了,是时候,换她当保护别人的一方了。
或许,轻飘飘的感谢与歉意根本不足以弥补现在的她,更不足以感念救命恩情,他找到了更合适更有利于她的方式。
许今夕的梦境繁杂,有一层层拨不开的浓雾始终萦绕在眼前,雾后模糊纷乱的影子不断穿梭变幻,她不知在雾里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两个人影。
爸爸妈妈。
她咬了下唇,压抑着多年的思念在大脑不受控制的时候喷涌而出,她奔跑着过去,想要扑到久违的怀抱里诉说思念……
忽然,一只面目恐怖的恶兽中途冲出来,撕咬住两人的脖子,鲜血喷了她一身。
她茫然无措的浑身浴血,一时没反应过来。
发生什么了?
恶兽囫囵嚼了几口,吐出骨架,一转身变成了一只衣冠禽兽,摇摇晃晃往远处走。
它!它是杀了爸爸妈妈的真凶!
她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把锋利的刀,她紧握着刀,要冲出去杀了恶兽之际,一个人拦住了她。
她缓缓抬头,看到了傅淮城的脸。
抱歉打扰了。
他一会儿变成冷着脸的少年,一会儿化身成笑里藏刀的老虎。他有着遮天蔽日的庞大躯体,手里抓着小姨和小姨夫的咽喉,口吐人言。
如果你去追,他们就保不住。
雾里飘着特制的香薰味,迷茫一阵,她的意识清醒过来。
梦,是梦啊……
为什么,为什么。
无可撼动的躯体挡在前面,她毫无相搏之力。刀脱手扔掉,铁片落在地上发出叮铛一声响。
眼睁睁看着远处的恶兽隐入浓雾中,从此逍遥法外,她的泪落下来。
为什么他还活得好好的。
为什么他不能突然死掉。
为什么他全家不能去死!
为什么!
凭什么……
她无力颓倒在地,低头看着自己稚嫩的手,生不出一丝力气。
被释放的小姨小姨夫跑来将她扶起,她颤者腿站起来。绝望之际,忽然发现自己的视野变高了。
再握了握拳头,力气也在变大。
地上刀片折射出的光在她眼上一晃。
刀!
前方庞大的躯体仍旧极具压迫,让人望而生畏,但——
她捡起刀,猛冲过去,狠狠刺了下去。
看似没有弱点、坚不可摧的躯体上出现了小小一个伤口,伤口沁出血丝。
庞然大物嗷痛一声,抖着身体,几乎要跌倒。
原来你也会流血!
原来你也并非不可颠覆!
许今夕缓缓从梦境里醒来,颠簸的车,安宁的氛围,她的身体依旧疲惫,可是心脏在蓬勃跳动,眼睛里酝酿着前所未有的光。
“今夕,你醒了!”
何行川一直关注着她的状况。她颤着睫毛醒来时,他几乎第一时间发现。
“我好多了,谢谢。”
“别跟我说这个词。”
她思绪有一瞬间卡壳,半响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失笑:“好啊,那我以后想感谢你就说,不用谢,怎么样?”
还有力气开玩笑,看来是真的好多了。
三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刚刚做噩梦了吗?”
车辆进入隧道,车内无光,何行川看不到她的表情,满心全是她睡梦中不安的表情。
“嗯,是噩梦。但是在结局……”
“我杀了怪兽。”
何行川忽然沉默一会儿,然后问:“累吗?”
“什么?”
正好出隧道,街灯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轮廓勾得柔和。他的睫毛在脸上覆上小小的阴影,背光的侧脸棱角分明,眸中闪着晶莹的光,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什么。
“杀怪兽的过程一定很累吧。”
许今夕心头触动,她分不清是梦魇余韵残留下情绪,还是别的东西。
她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良久,她勾起疲倦却精神振奋的笑容。
“有点。不过相较起来,成就感更多,再累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