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圈：今夕是何年》难新

32、虚与委蛇 她的灵机行

　　年少时的许今夕，哪怕在屈服，在卑微，那双漂亮眼睛里的火焰无论如何都熄灭不掉。

　　他至今还记得，她醒来时第一眼望着他，警惕而凶狠的目光，像他曾经养的小刺猬，警觉时竖刺的样子。

　　“我叫傅淮城。”

　　许是听到他的姓，她眼中的凶狠收敛了许多，多了几分乞求和不易察觉的……
　　厌恶。

　　她自认为掩藏很好，可在他面前，仍旧无所遁形。

　　他心想，许今夕，你还真不适合演戏啊。

　　傅淮城头仰在后座闭目养神，记忆恍惚中重调到了过去，他轻轻笑了声，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

　　到了目的地，许今夕下车时，发现不远处高挑贵气的身影站在绰绰树荫下，似乎在等她。

　　恶心。

　　许今夕不动声色走过去，脸上微笑。

　　“抱歉，让您等久了吧。”
　　“在我面前，不用尊称，叫我淮城就好。”

　　……

　　“不合适，我还是叫您傅总吧。”

　　“随你。”
　　傅淮城不在这种事上强迫。

　　剧组饭局定在一处高档饭店，黑色大理石地板映着穹顶上低调中透露奢华的光，照得模糊人影。

　　傅淮城率先走进去，皮鞋踩在地板发出清脆的声音。

　　包厢内在四人进门瞬间噤声，众人停下眼下交谈，不约而同凑到傅淮城跟前“嘘寒问暖”。

　　有几人的余光有意无意落到许今夕身上。

　　许今夕毫不躲闪，直面目光。对视时还会朝对方微微颔首。
　　“张导。”

　　姓张的导演讪讪一笑：“你叫……”
　　“许今夕。”

　　“奥，幸会幸会。”
　　这位张导显然不认识她，或许是许今夕目光太坦荡，让人以为她跟傅淮城恰好在门外碰到而已。于是跟她简单寒暄几句后便作罢，不甚在意的样子。

　　众人簇拥着傅淮城坐到主位上，一位圈内有名的大导演刚靠上傅淮城右侧的位置，傅淮城忽然开口。

　　“许小姐是我邀请的贵客，还麻烦将位置腾出来。”

　　包厢为之一静。

　　那位姓付的大导率先反应过来，尴尬从座位上起身：“应该的，应该的。”

　　或异样，或试探的目光汇聚到许今夕身上。

　　她心头一紧，喉咙仿佛被人扼住住了，窒息感包裹全身。
　　而始作俑者，云淡风轻坐在主位，不着痕迹地淡淡瞥他，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她的指甲掐进肉里。
　　恐慌感被一重更深的恨意压制，此时此刻，只恨不能拿起餐刀捅死傅淮城。

　　拳头捏紧又放，她微微笑道：“傅总说笑了。说来羞愧，今日的面试我自认无望，这才用旧日的交情来求傅总给我一个机会，与诸位导演们见一面。”

　　旧日的交情？
　　原来二人是旧相识。

　　场上人思绪婉转，就是不知道，所谓的交情到了哪种地步。

　　傅淮城眸中一闪。
　　她记起来了？

　　所以，之前表现出的素不相识都是装的？

　　他一阵气笑。

　　“为表不请自来的歉意，我先自罚三杯。”

　　她端起玻璃杯，斟满酒，隔着整张桌与傅淮城对视一眼，抬了抬杯子，然后环视一圈举向每一个人。

　　一饮而尽。

　　辛辣充斥着口腔与肠胃，许今夕消化着痛苦，强行扯着得体的笑，斟起第二杯。

　　众人沉默看着，不制止也不起哄，都在等待傅淮城的态度。

　　傅淮城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注视着她连喝三杯，喝到最后一杯，许今夕的喉咙烧痛到仿佛与身体脱离，失去一半知觉，而另一半残留的知觉，像有一只手正拉扯着喉管。

　　她呛了一声，顶着咳嗽后涨红的脸，又倒了第四杯。

　　傅淮城眉头一皱。

　　“第四杯……”

　　胃里的液体在翻滚，她顿了下，调整了状态，敬向一开始要坐到傅淮城旁边的大导演。

　　“今夕称不上贵客。谁都知道娱乐圈里艺人如沙，多谁不多，少谁不少，离了谁都会照常运转。唯独各位导演，是真正为娱乐圈添砖加瓦的存在，没有你们，娱乐圈发展倒退十几年不止，各位导演才是娱乐圈的中流砥柱。”

　　“这也是我斗胆自荐，参演这部剧的原因。我坚信，在诸位大导演手底学习，我的演艺生涯会走得更远。”

　　“所谓的‘贵’，是傅总给了面子抬举我，今夕万不敢当。这个字，只有在座的导演们与傅总才能担得起。”

　　“第四杯，敬各位导演和傅总。”

　　再一杯酒下肚，她握着酒杯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一下。脑袋开始发晕，桌下的手死死扣住桌沿，才不至于踉跄摔倒。

　　小助理第一时间把一杯温水递过来，她轻轻喝了一口，扯出笑容，说话有点含糊打结。

　　“见，见笑了。”

　　在座的都是几十年摸爬滚打来的人精，到这里如果还看不出什么来，那真是白活了。

　　很显然，傅淮城想让许今夕作为他的“自己人”参与到这个酒局，他这样的大投资商想塞一个配角进来，简直轻而易举。

　　只是，从此以后，“傅淮城的人”这个标签，就会一直贴在许今夕身上，想甩都甩不掉，除非傅淮城给出腻味的态度，大家就会明白，哦，傅总玩腻了，许今夕以后不会得到他赏赐的资源。

　　这种情况一旦发生，那些为了奉承讨好傅淮城而给予许今夕便利的人，在无利可图后，只会对她冷眼相待；

　　而最初被许今夕仗势得罪的人，恐怕会落井下石得更凶。

　　甚至，“封杀许今夕”成为诸多求见傅淮城无门之人的投名状。

　　这个姑娘并没有轻易将自己未来的掌控权交托到别人手上，哪怕眼下有唾手可得的利益在诱惑她。

　　如果她还想在娱乐圈里混，傅淮城与在场的导演，她一个都不能得罪。一旦将任一方得罪，留给她的，都会是无止尽的麻烦。

　　这种两难境地里，她选择用“诚意”来打动所有人。

　　给导演的诚意，第一杯下去时，就有人看出她不胜酒力，这种情况下连喝了四杯，足以见得，再加上那段奉承。

　　奉承不在于多天花乱坠的词藻，而在于真情实感。她的言辞不算高明，好在她年轻，再有敬酒和几分醉力加持，说出的话自有一番述衷肠的动人，这才是高明的地方。

　　给傅总的诚意，将自己摆在低位，措辞是“求傅总给了个机会”，她话里话外都是，她跟傅总不是一个地位，是用尽从前的交情才得到的这一趟机会。

　　这样做还有一点很妙，将傅淮城口中的‘贵客’解释成对她的客套，缓解了付导演被下面子的恼怒。

　　诚意重要，当然还有一点重要。

　　她放任自己的手颤抖，头晕，说话不清楚。不能太刻意，不然显得像被欺负被强迫，要点到为止，自然流露……

　　到如今，最初被要求腾位置的付大导演，原本的愤怒几乎淡到不见。
　　他的小女儿，跟许今夕差不多大，二十岁出头，正是愤世嫉俗、口无遮拦的年纪。再看许今夕竭尽全力的言语周全，他的脸上生出一丝不忍。

　　不动声色获取同情。

　　她的一系列做法说不得滴水不漏，勉强踮脚才算得上“聪明”两字。
　　但再看她年纪，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没有掉入粘糖砒霜的陷阱里，且敢做敢为，已经很让人刮目相看。

　　傅淮城左边坐着的是一位书卷气浓厚的楚姓女导演，拍摄起步就是文艺电影，早年间拍摄的电影，堪称文艺界半壁江山。

　　她的眼神里展露出对许今夕气魄的欣赏。

　　“你面试的是哪个单元，哪个角色？”

　　她下午有事，正好选角面试的角色都不在她的单元，就没有参加。

　　许今夕眼前出现重影，她看不清说话人清晰的模样，只能辨别出是位女导演。正要回答时，发现舌头有点不受控制，这样说出的话不免颠倒混乱……

　　“是全剧都会出现的角色，其他单元出镜做背景板、受害者。”替她回答的是个男导演，听声音离女导演的方位挺近的：“这个角色重点剧情在「衣冠兽」。”

　　“哦，这么巧，正好是付导的单元。”

　　楚导反应过来是哪个角色，她看了眼付导。
　　他低头喝了口茶，不作评价。

　　楚导再看一眼许今夕，瞬间看出问题：“她太漂亮了。”

　　“对。”那个男导演失笑：“这是她饰演这个角色唯一的阻碍了。”

　　“唯一？李导对她评价很高。”

　　“再让我想的话，倒是还有，咖位小，太年轻。”

　　其他人附和着笑声。

　　这句话也透露出一个意思，在定角会议上，很多导演都表决认可，甚至想选定她出演。

　　她是面试者中最合适这个角色的艺人。

　　漂亮什么的，都是可以通过化妆来调节。

　　适合，才是可遇不可求。

　　许今夕拒绝了傅总的“橄榄枝”，尽管傅总没有表现出不快，谁也不会那么没眼力见，当场大肆夸扬、承诺她这个角色。

　　服务员陆陆续续进门上菜。

　　楚导演扭头，岔开话题说：“傅总，付导年纪大了，久战对腰腿都不好，他还不打算提前退休呢，你看这菜都上来了，要不先安排落座？”

　　付导嚷嚷：“谁年纪大了，我这个阶段叫正值壮年！”

　　傅淮城眸中浅淡一层浮着笑：“是我怠慢了。付导如果不介意……”

　　付导一屁股坐上他右边的座位，眉开眼笑：“傅总瞧您说的，我怎么会介意，求之不得呢。小许是吧，你也坐。”

　　楚导演：“对，小许是小辈，用不着拘礼，喝了那么多酒，得大半瓶吧。”

　　付导举起大拇指：“现在的小年轻，真是好酒量。长江后浪推前浪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总算热络起来。

　　许今夕挨着张导坐下。

　　吃饭区域与娱乐区域用一扇屏风隔开，圆桌没有空余的位置，小助理与唐迎就先出去等她。

　　席间觥筹交错，好在没人劝她酒。

　　许今夕默默喝水，试图醒神，奈何思绪越来越混，顶上的灯光晃得人昏昏欲睡……
　　桌下，她的手指用力拧住手腕的肉，这才强行打起精神，不至于失态。

　　听着各位导演扯闲，一句话听不进去，只能得体附笑。

　　不知过了多久，张导忽然歪头，小声提醒：“手机。”
　　许今夕领悟了一会儿他的意思，明白过来后，迟钝地转头翻包，边翻边朝张导道谢。

　　手机界面来电，何行川。

　　许今夕几乎没有思考能力，一切行为都凭着本能。
　　本能告诉她，现在只能安静吃饭，安静听别人说话，安静的捧笑，其他事都不能做。

　　何行川望着被挂断的手机疑惑。
　　还在忙吗？

　　他想了想，拨通了唐迎的电话。

　　“今夕在忙吗？哦，剧组的饭局，看来面试很顺利，都能参加聚会了，太好了……这话什么意思？”

　　“不方便透露吗，我理解。”

　　“今夕喝酒了？”

　　“地址。”

　　“晚上不安全，我去接她。”

　　收到定位，脸色发沉的何行川第一时间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

　　“给我查一下《重重危机》的导演和资方，还有确定出演的演员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