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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鬼煞兵 兰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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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寻跑进那片林子深处的时候,听见了孟辞舟的声音。
隔了半座山头那么远,但那嗓子太有辨识度了:“往那边去了——!我看见了——灰袍子——!”然后又是孟澜舟的声音,温温和和地压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戚寻脚下没停,但目光开始往两边扫。右手边有一条被枯藤半掩着的岔道,岔道尽头有一间孤零零的破庙立在月光底下。门板歪斜,檐角塌了半边,门楣上贴了一张黄底朱砂的老封条。纸边卷了毛,墨迹模糊得只剩几道粗重的笔画,灵力早就泄了大半——封了至少十年以上的旧物。
戚寻冲到门前,伸手撕了那张封条。纸张在他指间碎成两半,边缘的朱砂粉末洒了他一手。他推开门闪了进去,反手把门板合上。
庙里很黑。屋顶破了几处大洞,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在满地碎瓦和灰尘上。正中央供着一尊佛像。泥胎金漆剥落了七七八八,左手断了半截,右手指尖缺了三根,但眉眼倒是完整地留着——低垂的,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那尊像坐在供台上,断臂的缺口处透着一股浑浊的灰气,像陈年香灰被水泡发了之后结成的那层壳。
戚寻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他盯着那尊像看了两息,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的后脊梁爬上来一层寒意。
“野佛。”他低声道。
吃野祀的佛。不是正经庙里供的那种,是荒山野岭里被路过的人随手插了两炷香、拜了两拜、求了两句之后没人管的佛。没人管久了就生了灵,生了灵就开始吃供奉吃出了贪念。香火泡着的泥胎里渗进去的怨气比正经庙里多十倍、百倍,泡出来的东西不认佛经、不认佛法,只认得一件事——谁给它香火它就听谁的。十年没人上过香了,饿疯了的东西闻到活人的气息就像闻到骨头。
戚寻盯着那尊像的断臂处慢慢拼凑出来的那些东西——骨节长短不一、颜色深浅各异的骨头从裂缝里一截一截往外挪,像蛆从朽木里钻出来。他咽了一口唾沫,慢慢转身,伸手搭上门板——
门板从外面被人踹开了。孟辞舟的脸出现在门口,嘴张着正要喊什么,戚寻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往旁边带:“跑——!”
庙里那尊泥像从他背后直直地站了起来。它的动作极快,那只拼凑的骨手从裂口里完全伸出来,朝门板方向抓了一把,抓了个空。戚寻已经拽着孟辞舟滚到了庙外的枯草地上,两个人叠在一起摔了个狗啃泥。孟辞舟的脑袋磕在戚寻肩胛骨上,疼得骂了一句:“你干啥子——!!”
庙塌了。从内部炸开的,四面墙壁同时往外崩,碎砖断木裹着灰土飞了满天。那尊野佛从废墟中央走出来,泥胎金漆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种油腻腻的灰光。
孟辞舟从地上爬起来,看见那东西的瞬间脖子往后缩了半寸,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了后颈的猫往后弹了三步:“啥子玩意儿——?!啥子东西——!!”他一边往后蹦一边摸剑,摸了三遍才摸到剑柄,拔出来的时候剑鞘卡了一下,他又骂了一句。
戚寻从地上翻了个身坐起来,吐掉嘴里的草叶子,看着孟辞舟那副“我有点慌但我不能让人看出来我慌”的样子,忍不住嗤了一声。孟辞舟瞪他:“你笑啥子——!!”
“我没笑。”戚寻道。
“你嘴角咧着了——!”孟辞舟道。
“我嘴角本来就长那样。”戚寻道。
“……”
孟澜舟站在三丈外,看着自家弟弟跟一个满身灰土的陌生人在野佛眼皮底下吵架,一时间没想好先处理哪个。他愣了一息,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拎住孟辞舟的后领把人拽回来,力道不重但方向精准,像把一只跑偏的鸡拎回笼子里。
“专心。”孟澜舟道。
野佛的骨手拍了上来。孟辞舟一边侧身躲一边挥剑,剑刃在骨面上蹭了一道白印子,火星子溅了三寸高。他边打边骂:“你仙人板板——你长得像个泥巴坨坨你还敢打我——你晓不晓得我幺爹是谁——你再拍一下试试——老子拿你泡茶——”
孟澜舟从侧面补了一道符纸,符光在野佛的肩头炸开一层青火,把那截骨臂逼退了半寸。但他也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这尊野佛比他们之前遇到的所有东西都硬,泥胎外壳吃符、吃火、吃剑,吃完之后裂口里重新渗出浊气把伤口封上,像一坨打不碎的冻豆腐。
慕烟是从林子东面走出来的。他沿着山道走到破庙废墟边缘的时候,正好看见孟辞舟被野佛的骨手拍得往后退了三步、脚底打了个滑差点仰面摔倒的画面。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尊泥胎佛像,又看了看孟家两兄弟和旁边那个灰袍子少年。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把手按上了剑柄。
“我找人。”慕烟道,“这什么东西?”
“野佛!”孟辞舟一边躲骨手一边喊,“你管它是啥子你帮不帮忙——!!”
慕烟的剑出鞘了。他从侧面切入战局的速度很快,剑锋贴着野佛的肩胛骨缝隙刺进去又拔出来,黑灰色的浊液从创口往外冒了半尺高。他退后两步看了眼创面,发现那东西又开始自动封口了。他把剑上的浊液甩掉,侧头对孟澜舟说了一句:“壳太硬。得从里面打。”
孟澜舟点了点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始从左右两侧同时施压——符纸和剑光在野佛身上交错切割,每一击都在它泥胎表面留下一道新的裂口。孟辞舟在正面顶着骨手的攻击,边打边喊:“你们俩能不能快点——我快撑不住了——!!”
第三个人的脚步声从山道上方传来。孟辞舟偏头看见那一身白衣的时候整个人腰板都挺直了半寸:“幺爹——!你来了——!快来帮忙——!”
“区区野佛,何须四人。尔等自行料理。”
孟辞舟的脸垮了:“幺爹——!!”
孟回站在原地,双手抱臂,表情淡淡的,连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戚寻蹲在废墟边缘一棵老槐树底下。他靠着树干,看着前面三打一的场面,孟辞舟的剑又歪了半寸被骨手擦过衣角,慕烟的剑势比方才快了两分但野佛的封口速度也在加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废墟中央那尊泥胎佛像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扩大,正在朝一个正常人类不该有的角度延伸。
他闭了闭眼。
然后他张口念了一段东西。不是自言自语——是念出来的,声音很低但清清楚楚,每个字咬得很平,尾调不拖不拽。一句极短的咒——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念的是这句,他脑子里是空的,那段话自己从舌尖滚出来的。
“鬼煞听召,不请自来。”
野佛的动作停了一拍。不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是它自己也感觉到了什么——它的拼凑骨手僵在半空,泥胎脸上那抹笑停住了。它朝林子的方向偏了偏头。
林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没有脚步声,但地面上的枯叶在往两边分开。空气里那种“有什么来了”的感觉越来越重,重到孟辞舟的剑尖都往下垂了三分。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然后那个东西从树影里走出来。
灰白色的旧袍子,半张脸被散落的头发遮住,另半张露出来的下颌苍白透着一层青灰色的纹路。他的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到月光底下,停下来。
孟辞舟的剑举了一半没落下去。他看看野佛,又看看那个忽然出现的、跟鬼差不多的东西,然后扭头冲戚寻喊了一嗓子:“你又是从哪儿叫来的——!!你咋这么多后手——你到底还有啥子藏着掖着的——!!”
戚寻没理他。他看着兰信,没有出声。兰信站在月光底下也没有动。
孟回从废墟边缘走了下来。他走了三步,停住了。他的目光从兰信那张半遮半掩的脸上扫过去,然后——戚寻看见了——孟回的眼珠子里亮了一线光。他往前又迈了半步,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折。
“鬼煞兵。”孟回道。那三个字的音调比方才那句“区区野佛”重了一线,“失踪十四年的东西。今日倒是开眼了。”
孟辞舟听了他幺爹这句话之后整个人都绷紧了。他看看野佛,又看看兰信,再看看他幺爹那副“终于来了点有意思的”的表情,最后把目光砸在戚寻脸上:“你到底姓啥子——你到底是人是鬼——你说——你先说——我们先打哪一个——!!”
戚寻靠在老槐树底下,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他看了一眼兰信——安静地站在月光底下的旧袍子——又看了一眼野佛——正在慢慢转回身来的泥胎脸——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平淡淡的:"打佛。那个是我叫来的,不打。"
“你说了算?!”孟辞舟的嗓门拔高了八度,“凭啥子你说打哪个就打哪个——那东西一看起来就不像好人——万一他暴起伤人——我先把他砍了再打佛——!”
“他不会伤人。”
“你咋晓得——你跟他很熟——?!”
戚寻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孟辞舟脸上挪开,看着兰信。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戚寻看见了。像一只不会说话的东西在试图做一个“我听见了”的回应。
“我认识他。”戚寻道。
孟辞舟的嘴张着,他看着戚寻,又看看兰信,又看看野佛,又扭头看看他幺爹——孟回正站在三步外,好整以暇地等着——最后他把剑往地上一杵,深吸了一口气:“……行——!老子先打佛——打完佛再问你——你等着——你给老子等着——”
他举着剑朝野佛冲了过去,嘴里骂的巴蜀话已经听不懂了,像是把瓜娃子、龟儿子、仙人板板、铲铲、锤子全都搅在一起炒了一锅。
野佛在孟辞舟剑锋逼近之前忽然动了。它拼凑的骨手猛地往旁边一甩,把正面扑上来的孟辞舟逼退了半步,然后整尊泥胎佛像忽然转了个方向——朝西边。它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慕烟和孟澜舟补上去的符剑都落了空。野佛朝西边迈了两步,三息之内就从废墟边缘跨了出去,朝着山道下方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它的目标是浮云山南麓那片猎场的矮灌木丛。那个方向——戚寻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方向有白億。
慕烟的步子比所有人都快。野佛转向的瞬间他的脸就变了颜色,鸦青色的身影已经掠出了三丈远,剑都没来得及收进鞘里,就这么拎着朝山下冲。他的声音从林间传回来,短促利落的两个字:“白億。”
孟澜舟愣了一下,然后跟着追了上去。孟辞舟还在骂,一边骂一边追。孟回站在原地看了一眼他们追的方向,又偏头看了看老槐树底下那个灰袍子少年,又看了看少年身后三步外那个灰白色的旧袍子影子。他挑了挑眉,然后转身也朝山下走了,步子不急不慢。
戚寻靠着树干没有动。兰信在他身后三歩处站着,安静得像一棵月光底下不会动的树。山道方向传来孟辞舟的声音——“白億是哪个——我咋不晓得——”——然后被孟澜舟一句“白家嫡子”压下去了。慕烟的声音已经远了,听不真切。
戚寻对兰信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