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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符止兽吼   荒渊地 ...

  •   荒渊地下那玩意,又开始嚎了。

      闷雷似的声响从地底滚上来,震得歪脖子树哗哗掉沙。

      沈砚辞蜷在粗枝上打盹,被吵得皱着脸往树枝缝里埋了埋,翻个身还想接着睡。

      腰间别着的墨笛突然开始发烫,像揣了块烧红的烙铁。

      “又闹哪样?”

      他嘟囔着抬手去摘,指腹刚蹭上笛身就被烫得一缩,笛子脱了手直往下坠。他下意识探身去捞,重心一歪,连人带笛从树上滚落,“啪”地结结实实砸在黄沙地里,呛了一嘴灰。

      “啊呸!”

      他撑着沙地坐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去揉摔疼的屁股,一把捞过掉在旁边的乌木短笛。

      笛尾侧面果然蹭出一道新印子,和原本那道旧凹痕挨在一块,扎眼得很。

      “它天天嚎,你跟它较什么劲,再烫我就卖了你换酒喝!”

      语气恶狠狠的,指尖却小心翼翼蹭着那道新添的痕迹,翻来覆去擦了好几遍,见擦不掉,眉头皱得更紧。

      心口这时又泛起熟悉的钝痛,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和这半年来梦魇里的滋味一模一样。

      他按着胸口咬牙:“再这么夜夜捅窟窿,身世没找着,我先栽在这鬼地方!”

      气头上,他抬眼往荒渊口望去。

      兽吼还在一声接一声往耳朵里钻,破锣似的难听。

      新仇旧怨凑一块,他用笛尖挑住张符往渊口甩去,扯着嗓子吼道:“嚎什么嚎!就你这破嗓子也好意思天天出来现眼?吵死了!”

      符纸撞在渊口浊气上,散成细碎的光,本就是他泄火的随手之举。

      谁知震了十年的兽吼,戛然而止——

      连卷着黄沙的风,都莫名静了几分。

      沈砚辞愣了,随即笑出声:“合着你也知道自己嚎得难听,不好意思了?”

      心口的痛感渐渐散了,他捻着笛身转了圈,嘀咕:“越来越邪乎了。上次撞见妖兽,指尖血蹭到笛尾,你还闪了道淡金细纹,符纸威力平白翻了倍。就是脾气比我还大,一听着渊底那东西嚎就犯拧,次次跟他较劲,什么毛病。”

      他气哼哼弹了下笛身,拍干净身上的沙土,把笛子重新别回腰间,抬头望了望无边无际的昏黄。

      他在这地方醒了快十年了,刚醒的时候脑子空空,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清。

      名字也是自己瞎取的,沈砚辞,听着还算像样。

      脚下这块地方叫荒域,挨着荒渊,底下镇压着上古妖兽,浊气沾上人,连皮带骨头都能化干净。六界活腻了的都往这跳,年头久了,底下的老物件时不时被暗流冲上来。

      他没事就沿着渊边溜达捡破烂,碎瓷片、断剑穗,腐蚀得快看不出原样的法器,攒一攒就能换两壶酒喝。

      唯独这笛子不一样。

      乌木沉得压手,表面没什么花哨纹饰,只剩了几道极浅的云纹,摸上去温润得很,不像凡品。笛尾有道极淡的旧凹痕,像被硬物磕出来的,他发现的时候可心疼坏了,捡来时还没有,偏生还想不起来是在哪磕坏的,毕竟这荒域……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平时连几个人也看不着,总不能是刨古墓的时候碰的?

      想不起来拉倒,反正记不得的事情多了去了。

      本来日子还能凑合,自打捡了这笛子,怪事越来越多。再待下去,指不定哪天连人带笛都得被渊底那东西吞了。

      他揣着心思晃到路边为数不多的茶摊,刚要了一碗酒,旁边几个散修的大嗓门就飘了过来。

      “这次万灵大会你去不去?听说这次幽域下血本了,开了秘境夺宝,还能换一品灵器!”

      “难怪最近这么多人往那边赶,不过我可不去,往年都是清玄门牵头,今年竟是幽域主动上门提的,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还能为什么?荒渊底下闹了半年异象,就是当年凌昭坠下去的地方。幽域借着大会由头到处封路查人,我看不是查人,是找东西。”

      凌昭?

      两个字撞进耳朵的瞬间,沈砚辞手里酒碗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小半,腰间的短笛突然发烫,隐隐躁动。

      他端着酒碗凑过去,拉了条板凳坐下,笑着问:“几位老哥,刚听你们说凌昭?这人谁啊?”

      胖散修瞥了他一眼,见是个散修,料定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也没藏着,说得唾沫横飞:“这都不知道?千年前清玄门的天才弟子,年纪轻轻就摸到了近神的门槛,六界独一份的谪仙!可惜心术不正,觊觎龙族至宝,便屠了人家满门,最后被凌玄仙尊亲自定罪,打入荒渊,掉进那鬼地方,定是尸骨无存了!”

      沈砚辞敲了敲酒碗,低声嘟囔:

      “再厉害的人物,坠了荒渊也只剩段传闻。也不知什么至宝,能让他犯这么大罪孽,到头来还没能拿到手。”

      “谁说不是。”另一个人接话,“他随身那柄桃花扇是一品灵器,自打他坠渊就没了踪迹。我看,幽域到处搜,十有八九就是在找这个。”

      角落一直垂着头的老修士忽然闷声插了半句:“找扇子?未必吧……我师父当年守过荒渊,说凌昭被打下去之前,渊底就有不同寻常的异动,浊气倒灌三十里,倒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话音刚落,胖三修赶紧撞了他胳膊一下,压着嗓子斥:“陈老哥你活腻了?清玄门早就定了性的案子,也敢乱嚼舌根!小心被幽域的人听了去,把你当余孽抓去祭阵!”

      老修士笑了一声,别过脸没再往下说。

      桃花扇?

      清玄门他听过,前些年荒渊底下有不小的躁动,清玄门派人来查过,他远远瞧过几眼,一群着素白衣衫的小子,衣袍上点缀着蓝金色纹,个个气质清正端方,腰间都别着佩剑,倒没见有人拿其他灵器。

      他忍不住问:“哎,大哥,清玄门不都是剑修吗?这凌昭怎么用扇子?”

      胖散修咂了口酒,一拍大腿,示意他凑近些:“还不是凌玄仙尊太过疼惜这个大徒弟!六界谁不知道凌昭是仙尊捡回来的孤儿,要什么给什么。他本是剑道奇才,偏生说剑不合心意,想改用扇子。仙尊半句没拦,踏遍四海寻了柄一品灵器桃花扇给他。”

      旁边的人直摇头叹气:“宠爱太过养得他无法无天,连灭族的事都敢干。最后仙尊亲手清理门户,也是寒心。”

      沈砚辞指尖搭着碗沿,没接话。

      他在荒域混了十年,别的没学会,弯弯绕绕的门道摸得门清。这事听着奇怪——凌昭屠戮龙族,算清玄门的家丑,也算是仙门共愤的公案,从头到尾跟幽域有半毛钱关系?素来听说幽域行事阴损,风评极差。如今反到上赶着大动干戈封路搜人,就为了找一件魔头的旧物?稀奇……

      方才老修士那句“底下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也在他脑子里打转。

      难不成这千年前的旧案,还掺着什么水分?

      这个念头打了个转就散了,千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跟他一个捡破烂换酒喝的散修八竿子打不着,琢磨多了又不能换酒喝。

      “不过话说回来,那一品灵器哪怕只剩碎片,也价值连城啊。”

      “我看还是别做梦了,当年凌玄仙尊都亲自入渊确认过,对外说凌昭尸骨消散,随身法器也没踪影。连仙尊都找不到的物件,咱们能有这运气?”

      沈砚辞指尖转着酒碗,心里咯噔一下,瞟了眼腰间的墨笛。

      荒渊边上捡的,带着看不清的云纹,还邪门得很。

      “不会吧,随手捡个破烂还捡着魔头的东西了?”

      转念又摇摇头,一口闷了酒。

      “异想天开,真要是一品灵器,能被浊气蚀成这样?多半就是块品质还行的乌木,浸久了浊气才古里古怪。”

      他掂了掂笛子,啧了一声:“走,带你见见世面,省得天天在这鬼地方跟我闹脾气。”

      正好找人看看这笛子到底是什么来头,要真是件宝贝,那可就赚大了!就算不是,这么多人去万灵大会,说不准会有认识他的。再不济就凑凑热闹,也比在这荒域喝西北风强。

      至于这天天缠人的噩梦……搞不好就是沾了这古物的邪气,等到了大会找个懂行的看看,说不定就能解了。

      听刚才几人说,去幽域必经折月渡,得赶紧动身,别赶不上最后一趟船。

      他放下酒碗,抬脚就往渡口赶,一路脚不沾地冲过去,远远就瞧见一艘船恰好撑离岸边,船桨划开漫天白雾,已然漂出去数丈远。

      沈砚辞停下追赶的脚步,微微喘气,低低啧了一声:“白跑这么快。”

      江面白雾浓厚,只见船尾静立一道月白身影,隔得太远看不清那人容貌。江风忽然卷得急,猛地掀起那人宽大衣摆,腰间垂落的剑穗随风直晃,穗尾那颗圆润墨玉珠“嗒”地撞在船舷上。

      水汽裹住温润玉面,转瞬掠过一点极淡的暗金龙纹。那剑穗以三股黑绳编着小小的莲花扣。

      龙纹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

      那珠子质地细腻,一看就是世间难得的上等料子,搭配龙纹暗饰,真是精巧。可惜渡船顺着薄雾往江深处漂,白衣人的身影一点点淡入白茫茫的水汽里,再也看不清。

      没赶上这一趟船,只能老老实实排在长队末尾,等候下一趟船。

      江雾顺着河面往上漫,看着清新,沈砚辞猛吸一口气,却被潮气呛得咳了两声。风里裹着十足的潮气,混着点说不清的腻味,吹得他心里发闷。

      等了许久,终于等到末班渡船靠岸。

      晃晃悠悠熬了一路,船刚靠岸,他便踩着船栏一跃落地,踩实地面才松了口气。

      再晃,酒都要晃吐了。

      自在荒域醒来,他还没出过远门,看什么都新鲜。

      正晃悠着往前凑,刚到闸口就被拦了下来。

      “站住,后面排队搜身。”

      两个黑袍黑面具的幽域人守着木栏,手里端着个黑沉沉的罗盘,挨个往过闸的人身上扫,搜到可疑物件就扣物扣人。

      沈砚辞翻了个白眼,悻悻往队尾走。队伍排得老长,怨声载道的。

      慢慢挪到跟前,黑袍人扫完罗盘,眉头一皱,伸手就往他怀里、腰侧摸来,动作粗鲁得很。

      “哎哎哎,动手动脚的做什么!我可不喜欢男人!”

      沈砚辞侧身想躲,被另一个人抬手死死按住肩头,那黑袍人面具下的不耐烦都藏不住,斜眼瞥他,粗声粗气道:“少废话!幽域地界,搜身是规矩,耽误正事,直接扣了你!”

      他懒得跟他俩置气,自己把短笛摘了递过去。

      黑袍人刚接过短笛,手里猛地一沉,险些拿不住,反复拿罗盘扫,愣是没有一点波动,那人翻来覆去捏了半天,啥名堂也没瞧出来,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走赶紧走!破烂还当宝贝揣着。记住,到了镇上不许乱逛,入夜不许出城!”

      沈砚辞表面笑嘻嘻地揣好笛子,转过身赶紧拍了拍被碰过的衣摆,心里呸了一声,对着黑袍人背影撇嘴:

      “什么眼光,我这可是宝贝,真白瞎了你手里的罗盘。”

      沿路三三两两聚着歇脚的修士,都压着嗓子抱怨,眼神时不时往闸口那飘。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往年过渡口哪用搜身?”

      “谁知道呢?说是防奸细,我看着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嘘,小点声!一下午都被抓走十多个了。幽域这帮人,向来只许州官放火。”

      沈砚辞听着一路的牢骚,小声嘀咕:“看来是在找什么要紧东西。这罗盘连我这古笛都辨不出,要找的物件想必不一般。也算是便宜我了,这玩意浸了浊气,灵力被封在里头,反倒躲过搜查。”

      正琢磨着,前面围了一小撮人,都伸着脖子往一处瞅,指指点点的,没一个上前。

      有热闹?

      他挑了挑眉,放轻脚步凑了上去。

      抬眼一瞧,三个黑衣蒙面人把个青衣小姑娘围在中间,抬手一道黑气拧成的锁链直往她胳膊上缠,姑娘侧身躲了两下,却被三道锁链堵得无处可躲,生气道:“你们做什么?我又不认识你们!”

      领头的壮汉指尖牵引着锁链紧紧绑住她纤细的胳膊,链尖倒刺扎破衣料,渗着点发黑的血,冷眼道:“灵族血脉正好祭阵,老实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罪!”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没一个敢动。

      “我说什么来着,又乱抓人,这都第三个小姑娘了吧?”

      “谁让这届万灵大会是人家幽域主办呢,咱们散修哪敢管啊。”

      “听说是在查灵族余孽,我看就是想抓谁抓谁。”

      沈砚辞靠在树干上,心里嗤了一声:

      “光嘴上骂得凶,真遇上事,个个缩脖子只敢看。”

      腰间的短笛又开始隐隐发烫,像是也看不惯这黑气似的。

      他瞟了一眼笛子,挑眉道:

      “怎么,连你也想让我救她?我还急着赶去万灵大会呢,何况幽域的人睚眦必报,平白惹这趟浑水不值当。”

      笛子像是听懂他说的话,越震越厉害,猛地往下一沉,带着他的腰都往巷口歪了半寸,“哗啦”一声,怀里揣的半叠符纸被震得滑出来,散了小半在地上。

      动静不大,可在僵持的巷口格外显眼。

      三个黑衣人猛地转头,三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了他身上。小丫头的眼里满满都是期盼,分明是将他当成了救命之人。

      腰间的笛子还得意似的轻轻颤了一下,烫意都透着股雀跃。

      沈砚辞:“……”

      沈砚辞盯着地上的符纸,磨了磨牙。

      得,这下想装没看见都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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