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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搭话 一个要拿钱 ...

  •   南市第一人民医院。
      住院部门口的梧桐树被晒得发蔫,蝉在树梢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像电量不足的闹钟。陈妄从出租车里下来,热浪立刻从脚底涌上来,把衬衫的背脊洇出一小块湿痕。
      他刚走了两步,身后有人喊:"小陈——"
      回头,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正从马路对面小跑过来。圆寸,圆脸,圆眼镜,浅灰色polo衫被肚腩顶出一个圆润的弧度。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律所logo的公文包,跑得气喘吁吁。
      "吴律。"陈妄微微点头。
      "巧啊,巧啊!"吴律师喘匀了气,憨厚地笑起来,眼角挤成两道月牙,"我本来还想给你打电话,让你直接来医院汇合。谁知道在这儿碰上了!"
      "您要不先歇会,我去买瓶水?"
      "不用不用。"吴律师摆摆手,示意他往楼里走,"这种调解的民事纠纷,看着简单,门道多着呢。一会你看着,有不懂的就问。"
      两人进了电梯。吴律师按了九楼,嘴里念叨着:"姚建国,八十七了,建材起家的,南市有几个商场用的都是他家的玻璃。今天过来主要是看下伤情,顺便和对方家属打个照面。"
      电梯门开。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混着从窗口漏进来的暑气,闻起来像某种发酸的薄荷。
      九零七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高跟鞋,妆容精致,正低头对着手机回消息。另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裤腿上还有干涸的泥印——是周全。
      两人站得很近,像是一对熟人。
      陈妄的脚步顿了一下。
      "哟,姚小姐也在啊。"吴律师笑呵呵地迎上去,"伤者情况怎么样?"
      "吴律师。"女人抬起头,嘴角平直,没有笑意,但礼貌周全,"医生刚查完房。我爸……不太好。"
      她说"我爸"两个字的时候,周全站在她旁边,没有抬头,手指绞着衣角。但陈妄注意到,他的指节没有泛白——那不是紧张的手势,是某种刻意为之的松弛。
      "你放心,"吴律师说,"我们律所这边会尽快推进调解,争取让双方达成一个满意的结果。"
      姚美华点点头,目光越过吴律师,在陈妄脸上停了一秒。那目光没有温度,像在确认一件家具的摆放位置。
      "这位是?"
      "陈妄,我们律所的,跟着我实习。"吴律师推了推眼镜,"年轻人,有冲劲。"
      姚美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转身走进病房,周全没有跟进去,而是沿着走廊往尽头的开水间走,背脊佝偻,脚步很轻。
      吴律师推门进了病房。陈妄没有立刻跟进去。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开水间方向——周全没有接水,他站在窗口,背对着病房,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哭。是在笑。或者,是在确认什么。
      陈妄收回目光,走进病房。
      姚建国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左腿被架在一个复杂的支架上,石膏从大腿一直打到脚踝。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头发稀疏,嘴唇发紫,呼吸里带着某种沉重的杂音。
      "姚总。"吴律师弯下腰,语气放得软和,"感觉怎么样?有什么需要,您随时跟我们说。"
      姚建国摆摆手,没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比眼前的人更值得注意。
      "医生怎么讲?"吴律师问姚美华。
      "大腿骨折。"姚美华的声音没有起伏,"年纪大,骨质疏松。医生说……就算康复了,大概率也要一直坐轮椅。恢复不了的。"
      她说"恢复不了"的时候,周全正好从开水间回来,端着一杯水,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
      陈妄看着他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
      "我先去做个笔录。"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本。吴律师立刻迎上去,陈妄退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那辆黑色奔驰不在,但有一辆白色的宝马停在 corner,车窗贴着深色膜。
      警察问了几个问题,姚建国回答得很慢,声音沙哑。姚美华在旁边补充,条理清晰,时间点精准。吴律师频频点头,偶尔插一句"这个情况我们是了解的"。
      陈妄没有说话。他看着病床上的老人,又看着站在床尾、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的姚美华。两个人的视线没有交汇,一次都没有。
      警察又单独问姚老先生几个问题,姚美华就先出去了。
      笔录结束。警察合上本子,说后续会再联系。
      吴律师送警察出去。陈妄跟着走到走廊,正好看见姚美华和周全站在楼梯拐角。
      "你什么意思?"姚美华的声音很低,但咬字很重。
      "我什么意思?"周全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是被冤枉的!明明是你——"
      "闭嘴。"姚美华打断他,手指往前一指,戳在周全肩膀上,"你想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想在这儿说,还是去警局说?"
      周全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他的手指又绞上了衣角,这次指节泛白。
      "我明明按你说的做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崩溃的颤音,"是你说的,只要撞上去,给我八十万。我撞了,现在你说不够?你嫌不够?"
      姚美华没有回答。她转身往病房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周全蹲在原地,抱住了头。
      陈妄站在走廊拐角,没有动。吴律师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走了,小陈,回律所。今天先这样,剩下的我们内部讨论。"
      陈妄"嗯"了一声。他最后看了周全一眼——那个外卖骑手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下午两点,南市中心商场。
      沈慧心把奶茶塞进温书意手里:"珍珠,三分糖,多冰——你续命的配方。"
      "谢谢。"温书意吸了一口,冰得牙根一酸。
      "你状态比我想象的好。"沈慧心歪头看她,"昨天凌晨那个事,我以为你今天会蔫儿一整天。"
      "没事。"温书意说。
      商场一楼中庭在办一个临时雕塑展,几座不锈钢和石膏的抽象装置被摆在玻璃罩里,底下围着一圈一圈的灯带。温书意停在其中一个玻璃罩前,不动了。
      那是一座人形骨架,由无数细铁丝缠绕而成,没有头,没有手,只有脊椎和肋骨,在灯光下投出蛛网似的影子。
      "你又开始了。"沈慧心站在她旁边,叹了口气," obsessed。每次一看到骨骼相关的东西,你就跟被点穴了一样。"
      "它叫《支撑》。"温书意盯着标签,"作者是国美毕业的。你看这个肋骨的弧度——不是标准的人体比例,他把第三根肋骨做长了,这里,还有这里,是为了表现呼吸的不对称。"
      "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沈慧心耸耸肩,"下个月避暑山庄去不去?无边泳池,我哥公司团建,可以带家属。我带你,我们在山里住两天。"
      "好。"
      "答应得这么快?"沈慧心挑眉,"以前约你十次,你推九次。"
      "最近想透气。"温书意说。
      两人往电梯口走,路过一家新开的动画电影快闪店。门口排满了穿校服的中学生,叽叽喳喳,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海报上是两个眼睛占脸二分之一的卡通人物,色彩饱和度极高,看得人眼晕。
      "这电影最近很火?"温书意问。
      "火炸了,朋友圈刷屏。"沈慧心凑过去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群,忽然扭头,"你觉不觉得……我们老了?"
      "你才二十四。"
      "但我有白头发了。"沈慧心扒拉着自己的刘海,"真的,上周发现的,三根,在这里。拔了之后那个毛囊还在,感觉是会长出来的那种。"
      "我也有。"温书意说。
      "你也有?"
      "画速写的时候,铅笔灰落在头上,看起来像白头发。"
      "……那是铅笔灰吗?你少糊弄我。"
      "真的。"温书意面无表情,"昨天早上发现的,我以为是白头发,结果是2B铅芯。"
      沈慧心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温书意,你这人真的,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那就别说。"温书意也笑了,"看电影去吧,反正来了。"

      傍晚,南市分局。
      审讯室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复印纸。周全坐在桌子对面,手铐磕在桌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我再问一遍。"对面的警官放下笔,"你说,是姚美华指使你去撞姚建国?"
      "是。"周全的声音比白天在医院时更哑,但不再抖了,像是某种东西已经碎了,反而稳了,"她答应给我八十万。说是只要我撞上去,造成重伤,钱立刻到账。她先给了我十万定金,剩下的事成结清。"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她说我没撞成。"周全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她说要的是重伤,要昏迷,最好永远醒不过来。我只是撞了腿,骨折了,她嫌不够。现在她不仅不给剩下的钱,还要我背全责,赔五十万。她耍我。"
      "你们之前的关系?"
      "没有关系。"周全说,"她在酒店门口叫住我,问我送一单外卖多少钱。我说八块。她说,有个活儿,给八十万,干不干。我说干什么。她说,撞一个人。我……我以为是玩笑。后来她给我看了十万现金。"
      房间里安静了五秒。
      警官站起身,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把姚美华带来。"

      周全是直接被警察带走的,律师不能在场。等吴律接到看守所打来的电话已经是傍晚。
      吴律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圆脸皱成一团,公文包摊在膝头,里面是一堆还没整理的材料。他侧头看了一眼陈妄,低声说:"完了。民事转刑事,这案子性质变了。陈主任要知道了……"

      两人没多做挣扎,时间不等人。等到了看守所,已经天黑。
      陈妄和吴律一坐下,周全就喋喋不休地一直讲。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不给自己留一点。
      "……我没办法,我老婆王秀芬,肝癌,中晚期。医生说换肝要五十万。我送外卖,一个月六千,不吃不喝要攒十七年。她等不了十七年。她连十七个月都等不了。"
      周全的声音突然停住。他抬起头,看着陈妄——他不知道陈妄是谁,但他需要一个眼睛来看着他。
      "我只是想让她活下去。"
      陈妄没有移开视线。
      吴律师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陈妄的肩膀:"小陈,你来问吧。我……我出去打个电话。"
      陈妄坐到了桌子前面。审讯室的空气很闷,汗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他看着周全,那张脸比照片上更瘦,颧骨突出,眼眶深陷,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摊平的纸。
      "你后悔吗?"陈妄问。
      周全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后悔没撞狠一点。"他说,"如果直接撞死了,她就得给钱了。我妻子……就还有救。"
      陈妄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指甲陷入掌心,没有声音。

      从看守所出来,已经是深夜。
      吴律师在门口打了辆车,摇下车窗对他说:"明天上午九点,律所碰头。今天的事……你先别跟陈主任说得太多,我找机会汇报。"
      "好。"
      "你也早点回,注意休息。"
      吴律师的车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缩成两个红点。
      陈妄站在路边,没有打车。他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夜风吹过来,带着夜市烧烤的油烟味。他走了两站路,在律所楼下停住。
      大楼的灯差不多都灭了,只有二十八层还亮着一盏。他刷卡上楼,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把今天的材料一份份整理归档。吴律师的笔记、警方的笔录摘要、姚建国的病历扫描件、周全的银行流水——十万现金存款,日期是三天前。
      他把这些文件归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6.17 南苑酒店事故。
      做完这一切,电脑右下角显示:02:08。
      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下楼。

      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叮咚"响了一声。
      凌晨两点的空气比白天更闷,像一口被盖严的锅。陈妄走进去,风铃在头顶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收银台后面的人抬起头。
      是她。
      温书意。深灰色工作围裙,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有几缕碎发垂在耳后。她手里握着一支铅笔,膝盖上摊着速写本——不是在工作,是在画画。她面前摆着一小盒关东煮的萝卜和魔芋丝,热气腾腾,显然是刚给自己煮的夜宵。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嘴角有弧度,不是礼貌性的,是真的。铅笔在纸上轻快地点着,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朋友聊天。
      "晚上好。"陈妄说。
      温书意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然后落回纸上:"又是你。"
      "又是我。"
      "这么晚,律师也加班?"
      "整理卷宗。"他走到收银台前,没有走向货架,"你呢?昨天的事,没被吓着?"
      "没有。"温书意头也不抬,"见多了。我画下来了,就跟我没关系了。"
      "画下来了?"陈妄靠在柜台上,低头看她的速写本。纸页上是一棵梧桐树的树干,纹理细密,每一道年轮都被她用铅笔的侧锋擦出来。没有叶子,只有枝干和裸露的树根,盘结在地面上,像某种骨骼。
      "嗯。"她翻了一页,露出昨天那幅——电动车、骑手、跌坐的男人,黑色奔驰旁那只模糊的手。她用手指点了点画面,"证词。比监控可靠。"
      陈妄看着她。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她脸上切出柔和的明暗交界。她的眼睛很浅,但不是空洞的浅,是某种被稀释过的专注,像兑了太多水的颜料,看不清底色,但你知道那里有颜色。
      "你叫什么?"他问。明知故问。
      "温书意。"
      "我知道。"他说,"每次小票上都有名字。"
      "那你问什么?"
      "想确认一下。"他说,"是不是本人。"
      温书意终于抬起头,正眼看他。她挑了一侧眉毛,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没事吧",但没有说出口。
      "陈妄。"他说,"耳东陈,妄想的妄。"
      "啊?"温书意低下头,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这是真名啊?"
      陈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在明川实习?"温书意问,"准研一?过了法考?"
      "你知道得挺多。"
      "你工牌露在外面。"她用铅笔尾端指了指他的胸口。
      陈妄低头,工牌确实在衬衫口袋外晃着。他把它塞进去:"谢谢。"
      "环境挺好的。"温书意说,"那栋楼。冷气足。"
      "待久了骨头疼。"
      "……我师姐也这么说。"
      两人安静了几秒。便利店里没有其他顾客,只有冷藏柜的嗡嗡声和关东煮锅里的气泡声,咕嘟,咕嘟,咕嘟。
      陈妄没有走。他拿起货架上的一瓶乌龙茶,又放下,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配料表,又放下。
      五分钟后,一个醉汉推门进来,拿了一瓶啤酒,磕磕绊绊地扫码离开。门又合上了。
      陈妄重新走回收银台。
      "你们这儿,"他问,"有什么好吃的?"
      温书意终于放下铅笔,从柜台里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扫过货架。她的手指在玻璃台面上敲了敲,然后指向冷藏柜第三层:"那个饭团。金枪鱼的。今天新做的。"
      "还有呢?"
      "萝卜。"她指了指关东煮锅,"煮了四个小时,汤都渗进去了。"
      "还有呢?"
      "你饿了?"
      "有点。"
      温书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纯粹的、工作状态的审视,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然后她转身,从后面的保温柜里拿出一个饭团,又从关东煮锅里捞出两块萝卜、一个魔芋丝、一个鱼籽福袋,装进纸杯,递给他。
      "热的。趁热吃。"
      陈妄接过纸杯。指尖擦过她的手指。那触感很短暂,像是一页纸从指缝里滑过去。
      温书意没有反应。她已经在看下一页速写本了,铅笔在纸角点了点,像是在记录什么。
      陈妄的耳朵红了。
      他咳了一声,低头看向纸杯:"……有点热。"
      温书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呼呼地往下灌,把她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热?"她问,一脸正气,完全工作状态,"空调开这么大,还热?"
      "……嗯。"
      "那你站远点。"温书意指了指门口,"通风。"
      陈妄端着纸杯,站在收银台旁边,过了一会便说“我先走了。”
      温书意抬头:真是个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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