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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情枯意冷,血海昭然 晚姝宴上借 ...

  •   连绵秋雨停歇,沪上连日放晴,天光清亮,却照不进几人心底沉积的寒。

      顾晚姝将所有刻骨伤痛尽数深埋心底,再无半分外露的执拗与悲戚。那份滚烫热烈的爱意,早已在红帖、碎银铃、绝情言语里被一点点耗空,余下的心,只剩一片荒芜死寂。

      她不再闭门垂泪,慢慢拾起从前顾家嫡女该有的模样,跟着母亲出入各类名流宴席、商会酒会,应对往来权贵世家,举止温婉得体,眉眼平和淡然,仿佛那段痴恋伶人的荒唐过往,从未发生过。

      陆景珩常伴在她身侧,温和周全,时时替她挡下旁人探究打量的目光,处处照拂周全。沪上权贵圈早有流言,揣测顾家与陆家有意联姻,屡屡有人打趣二人天造地设,问及定亲之事。换作从前,顾晚姝定会当场驳斥,如今却只是淡淡垂眸浅笑,既不承认,也不激烈抗拒,任由旁人说笑。

      她的满腔温柔尽数给了苏清砚,燃尽之后,再无多余情意可供心动,婚配不过是世俗规矩,嫁谁于她而言,早已无甚区别。

      另一边,顾星辞未曾停下暗中探查的脚步。连日来派出去的探子顺着十年前的旧迹深挖,终于查到一条关键线索:沈家倾覆破产之前,曾与顾家有大片产业往来,当年那场产业吞并,顾家是最大受益者。

      零碎线索一点点串联成型,缠绕在心头的疑线愈发清晰。可他私下查访沈家旧案的举动,终究没能瞒过顾鸿远遍布全城的隐秘眼线。

      暮色沉落,顾府西跨院书房,隔绝了整座宅邸的喧嚣。

      红木窗棂紧闭,挡住外头最后一缕夕照,屋内只燃两盏鎏金壁灯,光线昏沉凝滞,混着陈年檀香与冷硬的墨香,压得人呼吸发紧。

      下人奉命传唤顾星辞时,他仍在祠堂罚跪未起。

      后背藤条旧伤被秋潮浸得发炎红肿,皮肉黏着衣料,稍一动弹便是撕裂般的钝痛。他拖着残破的身躯,躬身穿过长廊,踏入这间素来象征父权与决断的书房。

      门在身后无声合上,落锁轻响,隔绝内外,如同囚笼封死退路。

      顾鸿远端坐在案后太师椅上,一身玄色暗纹马褂,指尖捏着一页薄薄的密报,纸张边角被他摩挲得发皱。那是探子呈上来、关于顾星辞私调人脉深挖十年沈家旧案的全部记录,时间、路线、联络人,一字不漏。

      他没有抬头,屋内静得可怕,唯有自鸣钟秒针走动的轻响,一下下敲在人心尖。

      顾星辞垂首立在书桌三步之外,脊背绷直,后背伤口拉扯刺痛,冷汗顺着后颈滑入衣襟。他清楚自己私查旧案,终究触到了父亲的禁忌。

      良久,顾鸿远才缓缓抬眼。

      那双眸子深如寒潭,没有暴怒,没有斥责,只有上位者洞悉一切的漠然与威压,冷得毫无温度。

      “连日跪在祠堂,罚还没受够?”他声线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指尖将密报轻轻推至桌沿,“还要在外头私设眼线,翻掘十年前的旧账?”

      顾星辞喉间发涩,低声应答:“儿子只是觉得苏清砚行迹反常,想查清根底,护好晚姝。”

      “护好她?”顾鸿远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寒凉刺骨,“你以为你在查真相,实则是在把顾家、把你妹妹,一并往陈年火坑里拽。”

      他抬手,示意顾星辞上前。

      桌上摊开一张泛黄的旧沪上商圈舆图,十年前的产业标注密密麻麻,其中沈家地界与顾家接壤处,被红墨重重圈死,刺眼醒目。

      顾鸿远不疾不徐,掀开了那桩被他亲手抹去、尘封十年的血色惨案。

      十年前,沈家执掌沪上本土实业,航运、钱庄、粮行三线并行,根基扎实,扩张迅猛,已然直接威胁到顾家垄断商界的布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是顾鸿远历来的行事准则。

      为彻底吞灭沈家产业,他暗中联络沪上一众权贵,罗织偷税、私通外商的伪证,买通官府查封沈家全部铺面库房,冻结所有银号资金。一夜之间,沈家资金链崩断,百年基业轰然倾颓。

      沈老爷子性情刚烈,宁死不肯签字交割产业,执意要上京面见长官,揭发其中构陷猫腻。

      这一步,彻底触了顾鸿远的逆鳞。

      他连夜遣心腹死士潜入沈府后院,深夜纵火。
      那一夜火势滔天,烈焰舔舐雕梁画栋,整座沈宅沦为炼狱。哭嚎、炸裂、坍塌之声彻夜不绝,沈家主母、嫡系族人、老仆稚童尽数葬身火海,无一人幸免。

      唯有当年年仅七岁的沈家嫡子,被贴身老仆裹在怀中,趁乱从后院水洞逃出,自此流落市井,杳无音讯。

      大火过后,顾鸿远销毁全部卷宗,收买所有知情官差、亲历下人,抹去顾家所有参与痕迹,名正言顺全盘接收沈家遗留的航运线路、钱庄本金与仓储实业,自此坐稳沪上商界第一枭雄的位置。

      字字血色过往,从顾鸿远口中娓娓道来,平淡得如同在评述一桩寻常生意。他丝毫没有愧疚,没有悔意,甚至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淡然,仿佛那满门亡魂,不过是他登顶路上无关紧要的尘埃。

      顾星辞立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后背的伤痛骤然变得麻木,耳边仿佛响起十年前那场大火里的哀嚎,火光冲天的幻影在眼前叠现。他终于读懂了苏清砚骨子里的隐忍、孤冷、偏执与锋利。那不是伶人天生的清冷,是烈火焚家、满门尽亡后,遗孤刻进骨血的恨与蛰伏。

      “听懂了?”顾鸿远注视着他惨白的脸色,语气骤然变冷,威压层层裹挟而下,“当年我留那孩子一命,是火势混乱,并非我心慈手软。”

      “如今他化名藏锋,蛰伏梨园,潜入沪上,步步贴近顾家,目的是什么,你该清楚。”

      顾星辞指尖发颤,低声道:“他要复仇。”

      “没错。”顾鸿远叩了叩桌面,声响沉闷,“他身负灭门血债,生来就是顾家的死敌。你私自查探旧案,等同于主动触碰刀口,一旦消息外泄,不仅你自身难保,晚姝也会被拖进这场世仇漩涡。”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凌厉如刀,裹挟着不容置喙的父权威胁,字字钉进顾星辞心底:

      “我今日把全部真相告诉你,是念你我父子情分,给你最后一次收手的机会。”
      “从此封存线索,遣散探子,不准再碰沈家半个字。”
      “不许再私下追查旧案,更不许把今夜书房所言,吐露半个字给顾晚姝。”
      “她心性易碎,用情至深,一旦知道自己倾心之人是世仇遗孤,知道她父亲是刽子手,她这一辈子,就彻底毁了。”
      “你若违逆,”顾鸿远声音压低,寒意彻骨,“休怪我不念父子情。你的私线人脉,我会尽数拔除;你护不住她,也护不住你自己。”

      狭小密闭的书房内,压迫感窒息蔓延。

      顾星辞后背伤口疼得钻心,心口更是被沉重的罪孽与枷锁死死压住。

      他终于明白,父亲从来不是简单的冷酷,是深谙人心、步步算计的掌控者。

      他知晓了所有血海真相,看清了苏清砚的复仇根源,看清了父亲手上沾染的亡魂,却被生生封住口舌,动弹不得。

      他不能告诉晚姝真相,不能揭穿苏清砚的身世,不能继续追查旧案,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被困在这盘十年前就布好的棋局里,爱恨对立,仇怨无解。

      良久,顾星辞垂下眼眸,肩线绷紧,哑声应下:“儿子记住了。”

      语气顺从,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的煎熬与无力。

      顾鸿远见他服软,神色稍缓,挥了挥手,语气恢复淡漠:“回去继续罚跪。好好想一想,何为分寸,何为立场。”

      顾星辞躬身退下,推门而出。

      外头晚风穿廊,凉意扑面,却丝毫驱散不了书房里沾染的寒意。

      他拖着负伤的脊背,一步步走回后院祠堂,将那场灼人的血色真相,死死封存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永世不敢言说。

      恰逢沪上商会年度例行盛宴将至,这是沪上官方牵头、全城名流必须列席的公开大典。商会大宴如期开席,沪上所有权贵名流齐聚一堂,排场盛大。顾鸿远特意派人前往水韵楼,强制点名传唤苏清砚赴宴,不容半分推辞。

      宴席之上,一众权贵早收到顾鸿远隐晦示意,纷纷出言刻意刁难苏清砚,句句拿捏他伶人身份轻贱折辱,起哄逼迫他登台,当众再唱一出《彩楼记》,借着戏文里寒门书生攀附权贵的桥段,暗讽他痴心妄想高攀顾家千金。

      顾晚姝一身精致华服,静静立在陆景珩身侧,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不见半分心疼动容,只剩一派平静淡然,仿佛台上被众人肆意作践的人与自己毫无瓜葛。

      苏清砚一身单薄素色戏衣,孤身立在满堂权贵目光中央,无处可避。他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紧水袖,忍着心底翻涌的血海恨意与残存的情爱拉扯,缓步登台开唱。

      唱腔寒凉刺骨,一字一句都裹着化不开的死寂,眼底没有半分光亮,任底下宾客肆意调笑、轻贱嘲讽,尽数默默承受,一言不发。

      一曲唱罢,满堂哄笑此起彼伏。顾鸿远缓步走到顾晚姝身侧,目光淡淡扫过台上的苏清砚,语气带着刻意的试探:“晚姝,你素来爱听戏,爹爹特意为你准备的这份礼物,喜欢吗?”

      顾晚姝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应答得体大方,听不出半分波澜:“戏文工整,唱腔尚可。只是彩楼记讲痴心攀附,未免太过浅薄。”

      话音一转,她抬眼望向台上身形僵硬的苏清砚:“比起这个,我更想听《金雀记》,不知苏先生唱的可好?”

      此言一出,席间隐约响起细碎的哗然。

      在座懂戏的权贵都心知肚明,《金雀记》从来不是温情风月曲。这出明代传奇,讲晋代才子潘安与正妻井文鸾以金雀定情,私许终身,而后潘安远赴仕途,转头将定情的金雀转手赠予名妓巫彩凤作聘礼,双线纠缠、信物易主、情爱分流。最终正妻释怀接纳妾室,三人同归,旧情让步于现实,故人放下执念,两两成全。

      金雀如银铃,皆是定情信物;潘安似苏清砚,手握专属情意,却转手赠予他人。

      苏清砚浑身一僵,定在戏台中央,抬眼对上她淡漠无温的视线,心底剧痛翻涌,只能扯出一抹苦涩难堪的苦笑。

      他看得清清楚楚,眼前的顾晚姝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不顾一切奔赴水韵楼的小姑娘。那份曾独独予他的柔软、偏爱、心疼与尊重,早已被他亲手打碎的银铃、那场假意婚约消磨殆尽,如今只剩世家贵女刻在骨子里的疏离与体面,再无半分温情。

      苏清砚嘴唇微微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爱恨、愧疚、苦衷、无奈缠绕纠缠,最终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不本来就是他所希望的吗

      顾晚姝不给他沉默喘息的余地,淡淡吩咐身侧下人:“去将云袖姑娘一同请上台来,二人合唱,曲调方能婉转动听,才不辜负今日满堂宾客。”

      话音落下,下人即刻去后台传唤云袖,二人被迫并肩立于戏台之上,接受全场权贵肆意调侃、冷眼打量,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尽难以言说的奇耻大辱。

      整场宴席,顾晚姝再未多看苏清砚一眼,与身旁陆景珩谈笑风生,应对宾客游刃有余,仿佛方才台上的折辱闹剧只是无关紧要的消遣。待到宴席过半,她不愿再多停留,提前起身准备离席。

      途经戏台侧边时,她脚步微顿,凑近苏清砚身侧,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缓吐出一句冷语:“苏清砚,今日这般滋味,感觉可好?”

      寥寥数字,不带怒意,不带悲伤,只有耗尽爱意之后的漠然刺痛,说完她再不回头,径直转身,随陆景珩一同缓步离开宴会厅。

      宾客陆续游走寒暄,喧嚣未散,华灯依旧璀璨。

      顾鸿远拦住欲退回后台的苏清砚,二人立于宴会厅僻静的廊下角落,周遭往来宾客隐约可见,却听不清二人低语,氛围隐秘又公开,压迫感无处不在。

      顾鸿远率先开口,清晰唤出那个埋藏十年、无人敢轻易提及的真名:“沈砚。”

      短短两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进苏清砚心底,他心口骤然一紧,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抬眼看向眼前一手制造他家破人亡的仇人。

      沉寂片刻,他压下喉间腥甜,依着旧时礼数,低声唤道:“顾伯伯。”

      这个称呼,自沈家覆灭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叫过,如今再出口,满是撕裂般的讽刺与悲凉。

      苏清砚抬眸,直视顾鸿远眼底深藏的阴鸷,平静开口,一语道破心中揣测:“今日宾朋满座,顾伯伯是打算在此取我性命吗?”

      顾鸿远侧身倚着雕花廊柱,眼角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刺骨寒意,周身枭雄威压尽数铺开,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致命的威胁,声音压得极低,刚好只有二人听见:“你说到底不过一介戏子。”

      “上海滩这片地界,每日消失、死去的人数不胜数,区区一个底层伶人,就算今夜无声无息没了踪影,又有谁会放在心上,又有何惧?”

      苏清砚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无半分怯懦畏惧。他迎着顾鸿远阴冷的视线,不卑不亢,声音清冽冷硬,字字掷地有声:

      “既然顾伯伯早有此意,那我便等着,等你来杀我。”

      他没有退让,没有求饶,更没有隐忍伪装。

      这是沈家遗孤最后的风骨,也是他公然向顾家、向顾鸿远宣战的信号。

      顾鸿远眸色骤然沉戾,眼底杀意瞬间翻涌炸开,那是不加掩饰、直白狠绝的绝杀之意。

      他本还存着几分拿捏折磨、慢慢磋磨对方的心思,可苏清砚这句坦荡无惧的回应,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犹豫。

      此人狼子野心,隐忍十年仍不知俯首,留之必成大祸。

      顾鸿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阴笑,不言不语,只深深盯着苏清砚,眼底杀意浓烈如墨,已然在心底敲定了全城追杀、斩草除根的决意。

      苏清砚无视他眼底翻涌的杀机,微微颔首,从容欠身,依着伶人礼数行退礼:“宴席无趣,草民先行告退。”

      说完,他再不看顾鸿远一眼,转身抬步,穿过往来谈笑的权贵宾客,孤身离开了这片富丽堂皇、藏满刀光血影的宴会厅。

      廊下只剩顾鸿远一人,晚风卷着酒香掠过。
      他望着苏清砚孤绝消瘦的背影,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漏网之鱼,不肯俯首,公然挑衅。
      那便全境追杀。

      今夜之后,沪上再无苏清砚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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