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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红帖碎铃,断尽前尘 苏清砚当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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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秋意渐深,风卷落叶,满城清寒。
连日禁足,顾晚姝安静蛰伏,看似温顺消沉,实则心底执念根深蒂固。旁人皆以为她被绝情冷语打碎了痴心,唯有她自己清楚,她从未信过那句“玩腻了”。
水韵楼彻夜不灭的灯火,是她心底唯一的笃定。
可风声,终究还是吹进了顾府高墙。
短短一日,水韵楼将要双喜临门的传闻,悄然传遍沪上街巷,也零零碎碎落进了顾府下人的耳中。
有人说,苏先生与云袖姑娘情投意合,早已暗定终身。
有人说,近日便会官宣婚约,月底大婚。
细碎流言轻浅飘荡,不足以撼动全城,却足以狠狠砸在顾晚姝的心头。
初闻之时,她整个人都是怔然的。
指尖发凉,心口发空,连呼吸都滞涩半分。
她不信。
一字一句,分毫不信。
她笃定,这又是他逼她放手的手段,是他万般无奈之下,演的又一场绝情戏码。
心底的执念压过惶恐,思念冲破禁锢。
禁足压得住她的身,压不住她奔赴的心。
趁着夜色沉落,府中下人松懈轮换之际,顾晚姝故技重施,避开所有看守,孤身一人,悄无声息逃出禁锢多日的顾府,踏着微凉晚风,一路奔向心心念念的水韵楼。
她要亲口问他。
她要听他亲口否认。
只要他说没有,只要他尚有半分迟疑,她便依旧等他,依旧信他。
夜色里的水韵楼灯火璀璨,人声鼎沸,比往日更显热闹喧嚣。
今夜苏清砚登台压轴,唱的是一出团圆喜事。
戏台灯火灼灼,照亮他一身风华戏衣,眉眼温润,唱腔婉转悠扬。今日的他,褪去了连日的麻木死寂,眉眼间似染了浅浅笑意,身段从容温柔,一举一动皆是恰到好处的风月温柔。
台下宾客满座,掌声不绝。
顾晚姝立在人群最末,隔着攒动的人头,遥遥望着台上的人。
心口又酸又涩,又慌又痛。
她死死盯着那道熟悉身影,眼底藏着最后一丝希冀,期盼这场流言终是虚言,期盼他从未负她。
一曲终毕,余音绕梁。
满堂掌声轰然响起,喧闹震耳。
就在所有人以为今日戏程落幕之际,台上的苏清砚却并未退身。
他抬手轻压,示意众人安静。
万千目光聚焦戏台中央,他身姿挺拔,眉眼温柔,侧手轻轻拉住身侧的云袖。
万众瞩目之下,苏清砚唇角含着浅浅笑意,声音清冽明朗,透过戏台话筒,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字字落地有声:
“今日借此良辰,告知诸位一件私事。”
“我与云袖姑娘相知相伴许久,情投意合,心意相通,早已私定终身。”
“不日便会大婚,往后余生,相守相伴,不负良缘。”
一语官宣,石破天惊。
满堂宾客哗然之后,瞬间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掌声。人人称赞才子佳人、梨园绝配,人人笑语天作之合、终得圆满。
台上二人并肩而立,眉眼相对,含情脉脉,温柔从容,任谁看了,都是一副情深意笃、恩爱相许的模样。
逼真、圆满、毫无破绽。
唯独立在人群末尾的顾晚姝,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怔怔望着台上并肩而立的两人,望着他眼底刻意摆出的温柔笑意,望着他们相对含情的模样。
一滴滚烫热泪,毫无征兆,静静从她苍白脸颊滑落,无声坠落。
碎得干净,痛得无声。
戏台上,苏清砚眸光淡淡扫过人群角落,精准捕捉到那道单薄摇摇欲坠的身影,心口骤然撕裂剧痛。
他咬牙压下所有翻涌的爱恨,逼着自己移开目光,继续维持着温柔从容的笑意,稳稳演完这场断情大戏。
唯有彻底做绝,才能让她彻底死心。
唯有让她彻底绝望,才能护她平安脱身。
戏散人离,宾客渐散。
热闹褪去,水韵楼慢慢归于沉静。
顾晚姝却没有走。
她穿过空旷庭院,一步步踏入后台,步履轻飘,浑身冰凉,像一具失了魂魄的木偶,直直站定在他身前。
后台安静无人,隔绝了所有外人视线,只剩他们两人对峙。
所有伪装不必再演,所有温柔尽数褪去。
苏清砚抬眸看向她,唇角挂着浅浅笑意,温柔得残忍,疏离得刺骨。不等她开口,他主动抬手,将一张印制精致、红底烫金的大婚请柬,轻轻递到她眼前。他看着她惨白破碎的脸,语气轻缓平淡:
“下个月,我与云袖大婚。”
“顾小姐,希望你能来观礼。”
顾晚姝眉心骤然狠狠一蹙,肩头控制不住的轻颤,唇角微微发抖,眼底泪水汹涌欲落,却倔强忍着。
她死死盯着他,一遍遍摇头,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最后的执拗:
“不可能,苏清砚,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苏清砚微微挑眉,笑意浅浅,凉薄入骨。
“你说过你要娶我的。”
苏清砚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心口痛得几近窒息。可他面上分毫未露,只淡淡勾唇,重复着那句最残忍、最绝情的话:
“我玩腻了。”
“我早就同你说过。”
顾晚姝浑身一震,却依旧不肯认输,不肯就此放手,她颤巍巍抬手,从衣襟内里,小心翼翼取出那枚贴身珍藏的小银铃。
银铃小巧精致,被她日日贴身安放,打磨得温润发亮,是他赠予她的第一件信物,是她日夜珍藏的念想,是他们所有温柔过往的凭证。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滚落,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银铃之上。
她望着他,泪眼朦胧,字字恳切,带着不顾一切的卑微与勇敢:
“难道这也是假的吗?”
“苏清砚,如果你在意的只是门第差距,只是我顾家的身份。”
“我可以不要顾家,我可以离开顾府,舍弃所有荣华家世。”
“我不当顾家小姐了。”
“我只是顾晚姝,只是你一个人的顾晚姝,好不好?”
她可以抛弃门第、抛弃家世、抛弃身份、抛弃所有世俗荣光。
她只要他。
只要他一句真心,只要他不负初心。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最后的卑微,最后的孤注一掷。
苏清砚凝眸望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底的溃烂痛楚瞬间席卷全身。他多想伸手抱她,多想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多想卸下所有伪装、所有仇恨、所有枷锁,随她远离世俗纷争,安稳余生。
可他不能。
他眸光一冷,面上笑意不改,伸手,轻轻从她颤抖的掌心之中,拿走那枚温润银铃。
下一瞬,他抬手,猛地用力,清脆碎裂声骤然炸响在寂静后台。小小的银铃狠狠砸在青石地面之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四溅。
清脆一响,碎得彻底,断得干净。
所有温柔过往,所有月下许诺,所有信物情深,尽数随铃铛碎裂,烟消云散。
苏清砚垂眸看着满地碎铃,心脏寸寸凌迟,血肉翻烂,面上却依旧淡漠冷静,毫无波澜。
他抬眼看向彻底怔愣的顾晚姝,字字寒凉,终结所有纠葛:
“不重要了。”
“现在,明白了吗?”
顾晚姝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四分五裂的银铃碎片,眼底最后一丝希冀、最后一丝执念、最后一丝期许,彻底轰然崩塌,碎得干干净净。
良久,她缓缓抬眸,眼底蓄满滚烫热泪,唇角却轻轻扯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
笑着,后退两步。
姿态安静,体面,决绝。
大颗大颗的热泪,终究还是冲破隐忍,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滑落。
她看着眼前彻底陌生的少年,看着满地碎铃,看着那张刺目的大红婚帖,抬手,接过那张请柬。
指尖微颤,一点点、一片片,将精致红帖狠狠撕碎。
漫天红纸屑纷飞飘落,洋洋洒洒,落了一地,像极了她破碎满地、无可挽回的年少情深。
她望着他,声音轻缓平静,无哭无闹,无争无怨,只剩彻底放下的清冷与释然:
“你的婚礼,我不会去。”
“苏清砚,祝你幸福。”
从此。
你我情深,尽数归零。
你办你的良缘,我守我的旧梦。
此生不见,各自安好。
顾晚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水韵楼外的,一路踉跄,步履虚浮,魂魄像是被生生抽离躯壳,心口空空落落,痛到麻木,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血腥味。
夜色沉沉,她孤身一人,顺着熟悉的长街,一步步挪回顾府。她悄无声息溜回府中,绕过下人巡守,一路沉默走到后院祠堂。
深夜的顾家祠堂,香火微弱,灯火昏暗,肃穆冷清,祠堂中央,顾星辞一身单薄衣衫,脊背挺直,静静跪在蒲团之上。后背旧伤未愈,衣衫下依旧是斑驳狰狞的伤痕,连日罚跪早已让他身心俱疲,身形憔悴,却依旧身姿挺拔,傲骨未折。
他听见脚步声,微微侧首,看见门口立着的顾晚姝。
她静静站在昏暗光影里,脸色惨白,双目通红,发丝凌乱,浑身带着散不去的死寂与落寞。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顾晚姝再也撑不住了。
这数日,她隐忍、沉默、硬扛、执拗,不哭不闹、不悲不怨,任凭流言缠身、禁足压身、绝情刺骨,她都咬着牙挺了过来。
可此刻,碎铃之痛、断情之苦、满心崩塌,终于彻底击溃了她。
她快步上前,蹲身扑在他身侧,头埋在肩头,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剧痛轰然决堤。
一声压抑的哽咽破碎而出,随即便是无声崩溃、失声痛哭。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哭得如此狼狈、如此绝望。
哭声细碎颤抖,压抑破碎,在空寂的祠堂里轻轻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顾星辞浑身一僵,所有疲惫尽数散去,只剩满心慌乱与疼惜。
他不敢大幅度动作,怕牵扯后背未愈的伤,只微微侧过身,轻轻抬臂,稳稳拢住她,温柔得极轻、极淡。
良久,顾晚姝哭声渐缓,却依旧肩头颤抖,哑着嗓子,字字悲凉,喃喃自语:
“哥……原来本就是虚幻的东西。”
“是我太痴,太贪,太不知醒。”
“苏清砚此生圆满,有良配,有良缘,有安稳余生。”
“从头到尾,都是我倒贴,是我不知廉耻、步步紧逼。”
“是我纠缠不放,扰他清净,毁他安稳。”
“所有荒唐,皆是我一人自作自受。”
顾星辞静静听着,心头酸涩翻涌,他抬手,指腹极轻地擦去她脸上残留的泪,动作温柔克制。
“别哭了。”
“喜欢一场,没有对错,也谈不上荒唐。”
“你只是认真爱过,真心待过,仅此而已。”
“缘分尽了,就是尽了。”
“不必苛责自己,更不必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收臂,将她轻轻圈在身侧,替她挡住祠堂寒凉夜风,姿态安静又包容。
“人这一生,总要经历一场求而不得。”
“痛过就够了。”
“往后二哥陪着你,慢慢熬,慢慢放下。”
祠堂灯火寥落,晚风凄清,兄妹二人静静相依,无声相伴。所有爱恨纠葛、所有破碎情深,最终只剩一句温柔兜底,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