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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认错王爷 乔灵儿 ...


  •   乔灵儿睁开眼时,房门正被人从外推开。
      雨点密密落在青瓦上。一个玄衣男人扶着门框走进来,衣领微乱,额角覆着薄汗,肩背却仍挺得笔直。他反手合门,目光先扫过窗下,再落到她身上,冷得没有半分醉意。
      乔灵儿猛地坐起。
      烟青床帐、描金屏风、鎏银灯架,连床前踏板都铺着织花毯。她身上是一袭杏色襦裙,袖边压着细细的缠枝纹,没有一样属于她那间出租屋。
      舌根忽然泛起涩苦。几段陌生记忆随之撞进脑中:有人引着这具身体穿过雨廊;偏房里,她亲手端起一盏茶,茶水入喉不久,眼前便黑了下去;意识浮沉间,又有人托住她的肩背,一串木珠擦过颈侧,耳边还落下一句极轻的“放在这里”。
      乔灵儿掐了一下手背。
      疼。
      睡过去以前,她刚看完《春风误》,还抱着书许愿,若真能穿进去,最好赶上永安侯府东院那一夜。
      书中女主林婉儿温柔有才,男主顾璟衡清正如竹。那一夜,顾璟衡遭人暗算,林婉儿守在身边相救,两人才真正定情。
      而眼下,雨夜,东院,一个显然中了药的年轻男人。
      竟连她许愿的场面都一模一样。
      至于这张脸比“清正如竹”锋利得多,也没什么要紧。真人总不至于真长成一根竹子。
      她试探着唤:“顾公子?”
      男人没有应。他侧耳听了一阵门外动静,抬手扯开半寸衣领,嗓音低哑:“别过来。”
      乔灵儿掀开锦被的手一顿。
      他的视线太清醒,偏偏呼吸越来越沉。左手按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在同身体里另一股力量角力。
      若换成旁人,听见这句早该躲了。可乔灵儿记得原书里的顾璟衡便是如此,越难受越不肯连累林婉儿,连一句求助都说得像赶人。
      端方,克制,还生得这样好看。
      她忽然觉得,只远远递一方冷帕,未免辜负了自己那句诚心许愿。
      她还是下了床。桌上摆着一只铜盆,水还是凉的。乔灵儿拧了帕子,非但没退,反而朝他走了一步。
      “顾公子不必逞强。”她弯起眼睛,“我既来了,总不会丢下你不管。”
      男人看着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乔灵儿又近了一步,将湿帕搭在掌心,“你中了药,我来帮你。”
      “怎么帮?”
      他问得很慢。
      乔灵儿原本只是想替他降热,被这三个字一逼,心里那点藏不住的绮念忽然冒了头。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先用冷帕。若还不成,再想旁的法子。”
      男人盯着她,眸光深得看不出情绪:“谁叫你来的?”
      “没有谁。我醒来就在这里。”乔灵儿顿了顿,又大着胆子补了一句,“兴许是老天看你今夜实在可怜,特意把我送来的。”
      这句说得实在不庄重。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扫过发间的簪:“簪子取下来,放远些。”
      乔灵儿依言照做,将簪子搁到屏风旁。回身时,他已经俯身掬起冷水按在颈侧。水珠沿下颌滑入衣襟,玄色衣料洇开一小片深痕。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湿帕:“低一点。”
      男人没有动。
      乔灵儿便踮起脚,亲手把冷帕贴上他的颈侧。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皮肤,热得她心口一跳。她本该立刻收手,却鬼使神差地顺着他的下颌轻轻抹过那颗水珠。
      “原来你忍着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她低声道。
      男人忽然扣住她的手腕:“你对谁都这样大胆?”
      “当然不是。”
      “那是只对我?”
      乔灵儿只当他药性上来,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反复确认。她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烫,嘴上却越发大胆:“只对你。”
      话音才落,铜盆被他手臂撞得偏了半尺。
      天旋地转间,乔灵儿后背抵上床柱。男人一手攥着她的腕,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灼热气息压得极近。他眼底那层冷静终于裂开一线,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唇上。
      “方才是你自己走过来的。”他说。
      乔灵儿的心跳得厉害,却没有躲:“那你总不能让我白走这一趟。”
      男人呼吸一顿。
      他的拇指从她腕内缓缓碾过,带起一阵细密的麻。乔灵儿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影,也能感到他每一次强行压住的停顿。
      “不怕?”他问。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完,又弯了弯唇,“但我更怕你不敢。”
      男人看了她很久,忽然低下头。
      乔灵儿没有闭眼。
      两人的鼻息缠在一处,他的唇最终只擦过她的唇角,极轻,极短,像试探,又像在最后一刻收住了某种更危险的念头。
      可那一点滚烫已经足够叫人指尖发软。
      男人正要退开,乔灵儿却忽然攥住他的衣襟,追着在他下唇亲了一下。
      这一下也很轻,却比方才更直白。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她自己先红了耳根,手上却没松,仰脸道:“这样才不算白走。”
      扣在她腕间的手骤然收紧。男人垂眼看着她,灯影正落在她仰起的脸上,照得肤色莹白,微湿的乌发贴在颊边,愈发衬得眉眼明艳。眼尾分明被热意染出薄红,眸中却还藏着一点得逞似的俏。他的喉结缓缓滚过,眸底那根强撑的弦像被她亲手拨动了一下,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下一瞬,他还是松开她,退到两步之外,手背青筋紧绷。
      “离远些。”他声音比方才更哑,“下一回,我未必停得住。”
      乔灵儿靠着床柱,唇角还残留着灼热触感,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原书写得还是太含蓄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兵刃碰响,紧接着,有人压低声音道:“王爷,属下来迟。西角门的传令是假的,侯府几位夫人正往东院来。”
      乔灵儿脑中嗡的一声。
      王爷?
      面前的男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那点失控已经被重新压了回去。他隔着两步看她,神情谈不上和善。
      “顾公子?”他缓缓重复。
      乔灵儿恨不得当场消失。
      寒门出身的顾璟衡不可能被人称王爷。整本《春风误》里,年纪相仿、惯穿玄衣,又让侍卫如此紧张的,只有一个人。
      摄政王沈怀瑾。
      原书中与顾璟衡针锋相对、最终被帝王清算的最大反派。
      “我认错人了。”她声音发虚。
      沈怀瑾的目光落到她唇上:“方才还说,只对我一个人如此大胆。”
      乔灵儿脸上轰地一热:“方才昏着头说的话,王爷也信?”
      “中药的是本王。”
      “那便是我被王爷的美色迷了心窍。”她见赖不过去,索性豁出去,“怪只怪王爷生得这样好看,叫我一时昏了头。”
      沈怀瑾静静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见有人闯了祸,还敢当着苦主的面继续撩拨。
      乔灵儿余光一转,瞥见床帐边垂着一截烟青色系带,伸手便扯了下来。
      沈怀瑾的目光落到她手上:“又想做什么?”
      “王爷既知道是误会,不如蒙上眼睛,只当今夜没见过我。”她举起系带,笑得十分诚恳。
      “再把本王系在床柱上,堵住嘴,好叫你从容脱身?”
      乔灵儿拿着系带的手顿住。这个法子她还没来得及想全,他倒替她想齐了。她试探道:“王爷若肯配合,也不是不成。”
      沈怀瑾抬手按住她欲往前的手,嗓音仍哑,字字却清楚:“姑娘,本王中了药,不是傻了。”
      乔灵儿只好把系带悄悄藏到身后。
      “京中姑娘都这样会说话?”
      乔灵儿一怔。
      她还不知道自己姓林,便只当他在试探,立刻摇头:“我不知道。我失了些记忆。”
      沈怀瑾没有发怒,只看了一眼案上的发簪:“有人借顾璟衡的名义,引你来东院?”
      乔灵儿一怔:“你怎么知道?”
      “因为要送到本王榻上的人,不会喊本王顾公子。”
      他说得平静,乔灵儿却听出了里头的寒意。
      这不是一场原书中的浪漫夜会,而是两个不知底细的局撞到了一处。她被人灌了茶、挪进内室;沈怀瑾则中了酒与香混成的药。若侯府女眷此刻闯进来,不管幕后人原本想算计谁,她与沈怀瑾都已经成了现成的证据。
      窗外脚步渐近。
      乔灵儿越过屏风,看见半支后窗:“我从那里走。”
      沈怀瑾抬眼看她。
      “她们若进来看见我,你有口难辩,我也活不成。”她已经提起裙摆,“我先离开,王爷再查今夜是谁摆的局。”
      “你倒替本王安排得明白。”
      “刚刚才明白。”
      沈怀瑾看了她一息,侧身让开窗前的路:“走。本王放你,不是信你,是不肯替设局之人把戏唱完。”
      乔灵儿看着他,第一次把眼前的人同书里那个“阴狠反派”分开了一点。
      门外侍卫又催了一声。
      她顾不得多想,拾起簪子便往后窗去。临翻窗前,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沈怀瑾独自站在灯下,半边衣袖被冷水浸湿,药性分明还在折磨他,脊背却没有弯下半分。
      他察觉她的目光,淡淡道:“姑娘。”
      乔灵儿停住。
      “今夜所见,烂在腹中。”
      “一定。”她答得飞快。
      “还有,”沈怀瑾看着她,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方才那笔账,本王会找到你慢慢算。”
      乔灵儿脚下一滑,险些从窗台栽下去。
      她提着裙摆穿过后园,直到东院的灯火被雨幕遮住,才敢喘一口长气。
      前方恰有一队女眷从回廊转来。为首的年轻女子提着宫灯,月白衣裙被雨气染得柔和。她看见乔灵儿,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迎上。
      “潇潇,你去哪里了?”
      乔灵儿僵在原地。
      女子伸手扶住她,语带担忧:“母亲叫人寻了你半晌。你的脸怎么这样白?”
      那张脸温柔清丽,与书中对女主的描写毫无二致。
      乔灵儿终于明白,自己方才错得有多彻底。
      眼前的人才是林婉儿。
      而被她唤作“潇潇”的自己,是林家嫡出的二小姐林潇潇,是原书里追逐顾璟衡、妒恨林婉儿,最后因下药害姐而被逐去庄子、死得无声无息的恶毒女配。
      回府的马车上,乔灵儿始终低着头。
      被林婉儿称作母亲的妇人坐在正中。乔灵儿从原书中对上了她的身份:林家继室许氏,也是林婉儿的生母。
      许氏只当她又私自乱跑,语气仍温和:“你姐姐替你遮掩了一回,回去后好生歇着。今日的事,不许再向旁人提。”
      林婉儿把一方暖炉推到她手边,没有追问。
      乔灵儿握着暖炉,掌心一点点有了温度,心里却比雨夜还乱。
      回到临霜阁,她借口撞了头,留下贴身丫鬟阿棠问话。阿棠本就藏不住事,不到半个时辰,便把林府的情形倒了个七七八八。
      父亲林伯远官居礼部侍郎;许氏原是府中贵妾,原配亡故多年后,经宗族具书被立为继室,掌了中馈;林婉儿是许氏所出,比林潇潇年长一岁。林潇潇另有一位同母兄长林砚舟,如今随军驻在西北。
      说起林砚舟,阿棠的话一下多了起来。原主幼时打翻父亲珍爱的端砚,是兄长替她领了罚;林砚舟去了西北,每封家书还要捎回一件小物,有时是狼牙坠子,有时是胡商手里的银铃,连一面能弹开暗格的小铜镜也特意留给妹妹。
      乔灵儿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原主并非无人疼爱,只是最肯管她、也最会护她的人,眼下远在千里之外。
      至于林潇潇自己,仗着父兄疼爱,在京中早已闹出了名。她追顾璟衡、欺林婉儿,旁人越劝,她越认定全天下都要同她作对。
      阿棠说到最后,小心地问:“小姐,明日还让人去顾家书斋送点心吗?”
      “不送。”
      "那长宁侯府的赏花宴……"
      “也不找他。”
      阿棠惊得忘了合嘴。
      乔灵儿没有解释。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明艳却陌生的脸,在心里把活路重新理了一遍。
      不抢顾璟衡,不害林婉儿,不再让许氏拿她的坏名声做刀。
      至于沈怀瑾,更要躲得远远的。原书里他权势越重,离被皇帝清算便越近;谁同他牵扯太深,都可能跟着落进那场风波。她今夜已经错得够离谱,往后绝不能再出现在他眼前。
      最好连东院那扇窗、那方冷帕和那个吻都一道忘了。
      她正想着,忽然发现腰间空了一处。
      阿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一变:“小姐,您的双鱼玉扣呢?那是林家姑娘都有的佩玉,背面还刻着您的小字,若丢在侯府叫人捡去……”
      后面的话,乔灵儿已经听不清了。
      她记得那枚玉扣。
      方才在东院,沈怀瑾扣住她手腕时,腰间似乎响过极轻的一声脆响。
      乔灵儿闭上眼。
      她想当路人的第一夜,便把姓名亲手落在了摄政王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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