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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收留   天色彻 ...

  •   天色彻底沉落,山间的晚风裹挟着凉意拍打石屋墙面,木栅栏被吹得轻轻作响。
      房梁悬着一盏瓦数微弱的白炽灯,昏黄光晕铺在凹凸不平的石墙上,将屋内简陋的家具投出长长淡淡的影子,狭小的屋子被这一点微光衬出几分难得的温和。
      卢卡安静蹲坐在门槛上,时不时扭头望向村口土路的方向,指尖无意识捻着牧羊鞭的麻绳。
      他隔几秒便回头瞟一眼屋内桌边静坐的埃利亚斯,眼底藏着孩童独有的好奇,却没有主动上前搭话——方才山上初见时,对方满身伤痕、茫然失神的模样,让他下意识保持着一点距离,只当是一个来历不明、独自受难的陌生少年,可能什么时候就离开了。
      埃利亚斯指尖缓慢摩挲粗陶水杯冰凉的外壁,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灯泡灯丝上,心绪纷乱。
      他清楚收留一个无身份、无亲属的外来少年,在眼下动荡的时局里,对一户普通底层家庭而言,是一份不轻的负担。而且这个家的主人还没有回来,能不能留在这里还不一定。
      埃利亚斯前世半生浸身冰冷的商场博弈,他早已看透人情利弊,现在的他毫无价值只是一个拖油瓶,因此并不敢笃定这家人会轻易留下自己。
      一阵金属链条摩擦地面的声响自远处传来,伴随着两道略显疲惫的脚步声。
      卢卡立刻站起身,快步迎出门外。
      夜色中两辆老旧的欧洲老式通勤自行车顺着崎岖土路缓缓驶来,金属车架锈迹斑驳,轮胎沾满山间黄泥。
      靠前的男人身形结实宽厚,身上套着洗得褪色的藏青工装长裤与短上衣,裤脚沾满泥土,是卢卡的父亲什季佩·莫德里奇。衣袖和领口,还能看见机油的痕迹。
      身后随行的女人将深色长发简单挽在脑后,同样身着纺织厂统一配发的工作服,衣襟缝隙沾着细碎白色棉絮,是卢卡的母亲拉多伊卡·多普德。
      二人蹬着自行车往返村镇工厂与山村,单程就要耗费近四十分钟,整日在轰鸣嘈杂、棉絮漫天飞舞的车间站立劳作十二个小时,脸上堆叠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下颌线条紧绷,眼底布满淡青的倦色。
      但看见奔向自己的卢卡,两人紧绷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揉了揉男孩蓬松的金发。
      “今日羊群都安顿好了?”什季佩的嗓音干涩沙哑,长期处在车间粉尘环境,嗓音早已不复清亮。
      “嗯,爷爷帮我照料好了,我带回了一个陌生男孩。”卢卡拉着父亲的袖口,将两人往屋内引,“他摔倒在山上,头上受了伤,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夫妻俩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皆是诧异,停放好自行车、将工具包放在院子角落,掀开门帘踏入屋内,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桌边的埃利亚斯身上。
      少年看起来十
      七八岁上下,一头纯粹漆黑的短发,眼瞳亦是深浓的墨色,鼻梁高挺立体,浅淡眼窝、舒展修长的肩臂与四肢骨骼比例,是鲜明的欧洲血统特征。
      他肤色冷白细腻,即便脸颊沾着尘土、额角缠绕粗糙布条,身上外套布满碎石与锐器划出的破口,也依旧能看出自幼养尊处优,从未干过重活的特质,和村里常年在山野劳作、皮肤粗糙黝黑的孩童截然不同。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什季佩放下帆布工具袋,转头看向坐在角落打磨农具的老父亲。
      老莫德里奇放下手中锉刀,将卢卡午后山间偶遇埃利亚斯的全过程缓缓叙述一遍。
      末了抬手磕了磕老旧木质烟杆,沉沉叹气:“这孩子孤身倒在乱石坡,意识混乱,记不起任何家人与住处。如今外头局势一日比一日凶险,南部多地已经爆发冲突,乡间土路到处是巡逻武装,一个孩童独自在外游荡,根本撑不过几日。”
      拉多伊卡心肠柔软,听完这番叙述,眼底立刻漫上一层心疼。
      她缓步走到埃利亚斯身前,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额角包扎伤口的粗布,掌心布满纺织劳作磨出的薄茧,触感粗糙,温度却格外温和:“伤口还疼吗?孩子,肯定早就饿坏了,我这就去准备晚餐。”
      埃利亚斯下意识微微侧身,片刻后又放松紧绷的脊背,轻轻摇头,声线低沉克制:“不疼,谢谢您。”
      “没事的,孩子。”拉多伊卡温和一笑,转身走向灶台生火,什季佩沉默点头示意他安心落座,也上前协助妻子准备食物。
      晚餐十分朴素,一锅熬煮浓稠的玉米粥,一坛自家腌制的酸黄瓜,还有炭火烘烤的土豆,食材简单,但分量充足,足够填满一家人的肚子。
      四人围坐在窄小木桌旁,白炽灯暖光落在每个人疲惫却温和的脸庞上。
      用餐时拉多伊卡不停往埃利亚斯碗中添烤土豆,望着他过于白皙纤细的手腕,心底越发怜悯:“个子长得高身上缺没什么肉,这段日子肯定受了不少委屈,先多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什季佩言语不多,只是安静为埃利亚斯添粥,动作沉稳内敛:“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埃利亚斯捧着粗陶碗,温热粥汤滑入腹中,暖意缓缓蔓延四肢。
      前世他身居奢华别墅,尝遍各地精致珍馐,却从未体会过这般朴实、毫无功利之心的家常暖意。
      一家人纯粹的善意直白坦荡,像屋内这盏昏暗灯火,算不上耀眼,却足以抚平他穿越而来的惶惑不安。
      饭后收拾完餐具,夫妻二人同老莫德里奇一同走进里屋,低声商议收留埃利亚斯的事。
      木门并未完全闭合,细碎交谈声清晰飘到外屋,静坐长凳上的埃利亚斯静静听着每一句对话。
      “这孩子出身看着不一般,恐怕是城镇里遭遇变故的人家的孩子。”拉多伊卡的声音裹着忧虑,“可现在全境局势动荡,武装冲突随时会蔓延到扎达尔郊外村落,道路封锁、盘查不断,他孤身在外,根本没有活下去的依靠。”
      “这点我清楚。”什季佩语气低沉,说出家中拮据的现状,“我与你同在扎达尔本地纺织厂做工,我维修,你在纺织车间,两人每月薪资相加仅有一万两千第纳尔,近段时间工厂效益暴跌,薪资还拖欠了半月。眼下物价持续飞涨,仅维持我们一家四口温饱都是勉强支撑,再多添一张吃饭的嘴,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这番话字字实在,底层工薪家庭的窘迫展露无遗。
      九十年代初南斯拉夫解体前夕,货币持续贬值,工厂薪资微薄,普通工人只能勉强糊口,额外供养一名陌生少年,无疑会加重全家生存压力。
      “日子紧些总能凑活过去。”老莫德里奇敲了敲烟杆,嗓音沉稳爽朗,“不过是多一碗粥、一处落脚地,不至于让一条小生命死在荒山野岭。再者卢卡每日上山放羊,我岁数越来越大,还要经常进山狩猎,来售卖换点钱,卢卡整天独自待在山坡放羊或是家中,常年一个人没有同龄孩子玩。若是留下这个孩子,两个孩童彼此作伴,卢卡也不会再整日孤零零的,也是好的。”
      拉多伊卡立刻附和:“我也是这个打算。这孩子看着性情安静内敛,不吵不闹,十分懂事。到局势平稳,我们再四处帮他打探亲属下落。若是始终找不到,便当作家里多一个孩子一同生活要是他什么时候想离开我们也尊重他的选择。”
      屋内短暂陷入沉默,片刻后响起什季佩一声无奈却心软的轻叹:“好吧,那就暂时让他留下。你先翻出家中从前的旧衣物,给他凑几套合身些的替换衣衫,总不能一直穿着破损外套。”
      商议完毕,三人一同走出里屋。
      拉多伊卡走到埃利亚斯对面,温和开口:“孩子,我们商量好了,你暂时留在我们家中落脚。不必惶恐,待到战乱平息,我们会尽力帮你寻找家人。”
      什季佩站在一旁,神色依旧内敛严肃,语气却柔和几分:“家中条件简陋,你别嫌弃。只要我们有一口吃食,便不会少你的。”
      埃利亚斯缓缓站起身,望着眼前满身疲惫却愿意向自己伸出援手的一家三口,眼底压抑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前世父母手握亿万产业,却吝啬分毫陪伴与温情;眼前一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工人家庭,明明自身尚且举步维艰,依旧愿意收容一个毫无干系的失忆少年。
      命运的反差,讽刺又动人。
      他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微微躬身,郑重道谢:“感谢叔叔、阿姨,还有爷爷,给你们添太多麻烦了。”
      “不必这么客气,孩子。”拉多伊卡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示意他落座,“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容身之处,安心在这里住下,我们不会赶走你的。”
      一旁的卢卡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欢喜,小步走到埃利亚斯身侧,轻轻扯了扯他外套破损的衣角,澄澈的蓝眼睛弯起浅浅弧度:“太好了,之后你可以和我一起上山放羊,我还有一只妈妈给我缝制的布足球,我们能一同玩耍。”
      埃利亚斯垂眸看向身侧瘦小单薄的金发孩童,脑海中浮现纪录片里,战火中独自抱着布球、躲避防空警报的小卢卡,心口瞬间软作一片。
      他轻轻颔首,语调放得轻柔舒缓:“好,我陪你。”
      窗外晚风持续呼啸,远处村落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浓稠夜色笼罩整片韦莱比特山区。
      可这间狭小简陋的石头小屋内,昏黄灯光包裹着淡淡的烟火与人情暖意,成了乱世之中一处难得安稳的避风港。
      埃利亚斯指尖轻触粗糙的实木桌面,心中思绪翻涌。
      他清楚战火很快便会席卷这片宁静山村,清楚这个家庭即将承受的悲痛与磨难,知晓属于卢卡的坎坷童年即将到来。
      他能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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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下午5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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