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与魔笛共舞》柳七签

42、通过

　　场边的阿德里安塞，脸上终于有了点波澜。

　　他抱着胳膊，盯着场上那两个克罗地亚少年，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文件夹。

　　他见过太多身体天赋出众的孩子，也见过太多脚下技术细腻的苗子，可像这两个这么“会踢球”的，太少了。

　　尤其是那个叫莫德里奇的金发孩子。

　　放在克罗地亚青训，怕是早就被刷下去了——太瘦，太矮，对抗一碰就倒，完全不符合巴尔干足球崇尚身体、强调对抗的选材逻辑。可在阿贾克斯的眼里，这根本不是问题。

　　身体可以练，营养可以补，骨架还没长开，还有好几年的成长空间。可视野、球感、传球的想象力，这些是老天爷赏饭吃，是刻在骨子里的天赋，后天再怎么练都练不出来。

　　阿贾克斯青训能屹立几十年不倒，靠的从来不是选身强力壮的半成品，而是挖掘真正有天赋的璞玉，然后亲手把他们雕琢成型。

　　至于那个索尔科，更是惊喜。十四岁的年纪，身体已经接近成年球员的雏形，偏偏脚下技术一点不糙，球商还高，不贪功，愿意配合，能完美适配全攻全守的体系。

　　一组织，一终结；一灵动，一沉稳。

　　阿德里安塞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战术。

　　假以时日，打磨个两三年，未必不能成为下一批冲击一线队的青训苗子。

　　他越看越满意，脸上虽然还绷着，心里却早已经把这俩孩子当成了自家青训营里的白菜，怎么看怎么顺眼。

　　三十分钟对抗赛结束，哨声吹响。

　　少年们都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卢卡也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滴，砸在草皮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可他眼睛很亮，带着运动后的潮红，转头看向埃利亚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埃利亚斯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顺手帮他把汗湿的金发捋到脑后。

　　“二十一号，二十二号，过来。”

　　范德海德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紧张，快步走了过去。什季佩也从看台上站了起来，隔着围栏往这边望，手心攥得紧紧的。

　　阿德里安塞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孩子。

　　大的那个，神情平静，脊背挺直，眼神沉稳，听到喊他也没有半分局促，宠辱不惊的样子，完全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心里藏着沟壑。

　　小的那个，脸颊红扑扑的，蓝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和忐忑，像只等着主人评判的小奶狗，看着就讨喜。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用英语说：“试训结束了。你们两个，表现不错。”

　　卢卡睁着圆溜溜的蓝眼睛，茫然地看着范德海德，一句都没听懂。

　　他只看到教练的嘴在动，却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不安地绞着球衣下摆，下意识往埃利亚斯身边靠了靠。

　　埃利亚斯却在第一时间听懂了，心脏猛地一跳，他强压下心里的激动，侧过身，悄悄握住了卢卡微微发抖的手。

　　阿德里安塞看出来卢卡听不懂，便转向埃利亚斯，语速放缓了些：“你们的试训通过了，可以留在阿贾克斯U15梯队。住宿方面，可以选择住青训宿舍，也可以自己解决。

　　看你们的样子是从外地来的，我建议住宿舍，作息和训练都方便。一会会有工作人员带你们办理手续，安排宿舍。我这边还有很多试训的孩子要盯着，就先不多说了，之后我会找你们详谈。”

　　他冲两人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难得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转身就走向了下一组试训的孩子。毕竟九月集中试训，整个基地几百个孩子等着考核，他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

　　埃利亚斯站在原地，看着阿德里安塞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手心握着的、那只微凉的、微微发抖的手，长长舒了一口气。

　　成了。

　　他们真的留下来了。

　　从扎达尔的废弃球场，到阿姆斯特丹的未来基地；从被马米奇封杀、走投无路，到站在欧洲青训的圣殿，拿到了正式的梯队名额。

　　这一路的坎坷与煎熬，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埃利亚斯……”卢卡仰着头看他，蓝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急切，声音都带着点颤，“教练说什么呀？他说我们……我们过了吗？”

　　他太紧张了，连声音都在抖。他怕听到坏消息，怕这一路的辛苦都白费，怕他们终究还是要灰溜溜地回扎达尔，继续过那种偷偷摸摸踢球的日子。

　　埃利亚斯转过身，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低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温和却无比清晰：“卢卡，我们通过了。我们可以留下来了，正式进入阿贾克斯U15梯队。”

　　“我们……可以留下来？”

　　卢卡愣住了。

　　他睁着大大的蓝眼睛，睫毛轻轻颤着，像是没反应过来。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炸得他晕乎乎的，手脚都有些发麻。

　　他张了张嘴，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梦呓：“真的吗？我们真的通过了？阿贾克斯……真的要我们了？”

　　“真的。”埃利亚斯看着他，重重点头，指尖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湿意，“我们不用回扎达尔了，以后就在这里踢球，有正规的训练场，有教练，有比赛。我们有踢不完的球了。”

　　话音刚落，卢卡猛地扑进了他怀里。

　　他力道很大，撞得埃利亚斯往后退了半步。

　　少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温热的泪水很快浸透了埃利亚斯的训练服。

　　他哭得很凶，像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压抑、愧疚和忐忑，全都哭出来。

　　从哈伊杜克试训被当众羞辱的那天起，从被马米奇封杀、赶出扎达尔青训营的那天起，他心里就一直憋着一口气，也压着一块大石头。

　　他倔强，他不服输，他不肯签那份霸王合同，可他夜里也会偷偷睡不着，会迷茫，会害怕。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没球踢，是连累了埃利亚斯。

　　他总觉得，要是当初没有硬着头皮拒绝哈依杜克，埃利亚斯就能留在克罗地亚豪门，至少能有正规的球踢，不至于陪着他沦落到来偷偷练球，不至于跟着他漂洋过海、四处碰壁。

　　他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埃利亚斯，是自己的固执，耽误了最好的朋友。

　　这些话他从来没说过，都藏在心里，沉甸甸地压着。他怕说出来，埃利亚斯会难过，会觉得他不信任。

　　可现在，当埃利亚斯清晰地告诉他“我们留下来了”的时候，所有的伪装和坚强都瞬间崩塌了。

　　不是梦。

　　他们真的不用回去了。他们不仅有球踢了，还站在了比克罗地亚更好的地方。这里有全欧洲最好的青训，有更广阔的天地，有光明的未来。

　　“埃利亚斯……对不起……”卢卡埋在他怀里，哭得抽抽搭搭，话都说不连贯，金发蹭得他下巴发痒，“我之前……我总怕……怕连累你……怕你因为我……没球踢……”

　　“对不起……都怪我……要是你签了合同……你就能留在克罗地亚……”

　　“我好怕……怕我们试训失败……你就没地方去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把藏了这么久的心里话全都倒了出来。眼泪越流越凶，像断了线的珠子，把埃利亚斯的肩膀打湿了一大片。

　　埃利亚斯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卢卡汗湿的金发，另一只手虚扶着他的后颈，力道温柔却安稳。他能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能感受到他的委屈和后怕，心里又酸又暖。

　　“傻瓜，说什么傻话。”埃利亚斯的声音很低，贴着他的耳边，温柔又坚定，“从来就不是你连累我。拒绝马米奇，拒绝哈依杜克，是我们一起做的决定。踢球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从来没有谁耽误谁。”

　　“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们留下来了，以后就在这里，一起训练，一起比赛，一起往上走。”

　　他轻轻拍着卢卡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别哭了卢卡，我们赢了。”

　　什季佩这时候也从看台那边绕了过来，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笑意，眼眶却有点发红。他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孩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段时间看着两个孩子闷头苦练，看着他们被人嘲讽也不吭声，看着他们夜里偷偷翻报纸找试训信息，他这个做长辈的，心里跟针扎似的，却又帮不上什么忙。

　　现在好了，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好小子，真有你们的！”什季佩粗声粗气地说，伸手重重拍了拍两人的后背，“我就知道你们肯定行！走，带你们去吃点好的，庆祝庆祝！”

　　卢卡从埃利亚斯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忍不住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把眼泪蹭得满脸都是，金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模样又狼狈又可爱。

　　“嗯！”他用力点头，声音还有点沙哑，却满是雀跃，“我们留下来了！埃利亚斯，我们真的留下来了！”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绿茵场上，给少年们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卢卡拉着埃利亚斯的手，指尖还带着未褪的凉意，却握得很紧很紧。他抬头看向远处的一线队主场，红白色的看台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眼里满是憧憬。

　　扎达尔的风雨已经过去了。

　　阿姆斯特丹的风，正载着少年的梦想，缓缓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