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与魔笛共舞》柳七签

37、教练的帮助 九月的扎达

　　九月的扎达尔浸在咸湿的海风里，旧球场的铁丝网爬着锈迹，夕阳把塑胶跑道烤得发烫。

　　卢卡蹲在边线旁系鞋带，洗得发白的球袜卷到脚踝，露出细瘦的小腿骨。

　　他金色的软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发梢沾着点草屑。往常这个时候，他总爱晃着脑袋跟埃利亚斯拌嘴，发梢随着动作一颠一颠，活像只精力旺盛的小金毛。

　　可这一周下来，那层蓬松的金毛像是被连日的阴雨天打蔫了，软趴趴地贴在额角，连带着少年蓝玻璃似的眼睛都蒙了层雾。

　　“再跑两组传切？”埃利亚斯走过来，把塑料水壶递给他。少年的声线比同龄人低沉些，深邃的眉骨带着柔和，指尖还沾着报纸油墨的淡灰色印子。

　　卢卡点了点头，没出声，攥着鞋带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自从上周他们当着马米奇派来的人面，把那份霸王合同推回去的那一刻起，扎达尔青训营的大门就对他们彻底焊死了。

　　没有正式梯队编制，没有教练带训，甚至连青训营的更衣室和室内训练场都不许再踏进一步。

　　他们能抓住的，只有每天下午放学后的两个钟头。

　　抱着那颗旧足球，绕开青训营的正门，从侧门的铁栅栏翻进这片废弃的备用球场，对着空落落的球门一遍遍地重复传球、射门、跑位。

　　风卷着干枯的草屑滚过场地，往日里满是吆喝声、球鞋摩擦声的球场安静得只剩风声和呼吸声。

　　卢卡带球的时候脚步发沉，往日里能轻松撕开三人围堵的油炸丸子今天慢了半拍，一记直塞更是偏出了半米，堪堪擦着立柱出了底线。

　　他懊恼地踢了一脚草皮，额前的碎发掉下来，挡住了泛红的眼眶。

　　十四岁的少年还藏不住情绪，委屈和茫然像潮水似的往上涌。他从小就爱踢球，从家乡的土道踢到扎达尔的青训营，他以为只要努力就能一直踢下去，可原来有些坎，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跨过去的。

　　埃利亚斯没说话，快步跑过去把球停住，脚弓轻轻一推，稳稳地把球回传到卢卡脚下。

　　这一周他翻遍了青训营储藏室里所有的体育报纸，连街角报刊亭老板要扔掉的过期足球杂志都攒了厚厚一摞，晚上就着台灯在笔记本上抄各家俱乐部的试训信息。

　　克罗地亚足坛的水太浑了，马米奇的势力像一张大网，罩住了几乎所有正规俱乐部。

　　扎达尔是肯定待不下去了，可放眼整个欧洲，愿意接收两个没名气、没背景、甚至连完整比赛录像都拿不出来的克罗地亚少年的俱乐部，又能有多少？

　　他在笔记本上圈了荷兰、德国、西班牙三个国家，笔尖在“阿贾克斯”那一行停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划掉了。

　　那是欧洲青训的圣殿，是无数少年做梦都想进去的地方。

　　门槛太高，远得像天边的月亮。他一个连国门都没出过的穷小子，凭什么去敲人家的门？

　　“埃利亚斯，”卢卡忽然停下带球的动作，站在场地中央喊他，声音闷闷的，“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没地方踢球了？”

　　少年站在夕阳里，金发被落日染成暖橘色，肩膀垮着，像只被主人丢下的小兽。

　　埃利亚斯心里像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抬手揉了揉卢卡软乎乎的头发：“别瞎想。天大地大，总有能踢球的地方。”

　　他的口袋里揣着几张剪报，那是三家奥地利低级别俱乐部的试训启事，远是远了点，好歹是条出路。

　　可他没说，怕卢卡更难受。

　　就在这时，球场入口处传来吱呀的推门声。青训营的管理员伊万大叔探进头来，冲他们挥了挥手：“卢卡！埃利亚斯！别练了，巴希奇教练叫你们去他办公室一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和一丝不安。

　　托米斯拉夫·巴希奇。是六年前在学校比赛一眼相中他们的人，是带了他们整整六年的启蒙教练。

　　可现在这个节骨眼叫他们过去，会是什么事？

　　难道连这片废弃球场，都不许他们再用了吗？

　　卢卡的手心一下子冒了汗，下意识攥住了埃利亚斯的衣角，指尖微微发抖。埃利亚斯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安抚：“别怕，先过去看看。不管什么事，都有我呢。”

　　青训营的办公楼还是老样子，墙皮有些剥落，走廊里飘着速溶咖啡和石灰混合的味道。巴希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埃利亚斯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巴希奇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惯有的沙哑，像旧砂纸磨过木板。

　　推开门的瞬间，卢卡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办公室不大，靠墙的铁皮柜子里塞满了战术本和录像带，封皮都磨得起了毛。

　　桌上摊着一张画满红蓝记号的战术图，旁边放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杯口飘出淡淡的咖啡香。

　　巴希奇坐在办公桌后，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训练服，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些，看见他们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坐吧。”

　　两人规规矩矩地坐下。卢卡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紧张地抠着运动裤的侧缝，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埃利亚斯则抬眼看着教练，脊背挺得很直，心里快速盘算着所有可能的坏结果，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裤缝。

　　巴希奇看着眼前两个半大的孩子，心里一阵唏嘘。

　　他在扎达尔青训干了快二十年，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孩子，可像这两个这么拔尖的，屈指可数。

　　卢卡·莫德里奇，瘦得像根豆芽菜，对抗时一碰就晃，可脚下的活细得像绣花，视野宽得离谱。十四岁的年纪，传球思路比很多成年替补球员都清楚，拿球时那份从容劲儿，是老天爷赏饭吃。

　　埃利亚斯·索尔科，身体条件比卢卡好得多，爆发力强，跑位鬼魅，还有一脚势大力沉的远射，更难得的是性子稳，脑子清楚，在场上总能跟卢卡形成完美的默契，一个传一个跑，像是天生就该在一块踢球。

　　这俩孩子，要是好好培养，未来绝对是能站在欧洲之巅的料子。

　　可偏偏撞上了马米奇。

　　巴希奇在心里叹了口气，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

　　克罗地亚足坛就这么大，马米奇手里攥着大半资源，多少年轻球员在他的威逼利诱下签了霸王合同，一签就是十几年，转会费分成被扒得只剩层皮，一辈子被攥在手里当赚钱的工具。

　　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的龌龊，可他一个基层青训教练，没权没势，根本跟人家掰不了腕子。

　　他原本以为这两个孩子也会妥协。毕竟谁愿意拿自己的足球生涯开玩笑？

　　签了合同，至少能留在青训营，能踢上正式比赛，总比无球可踢强。

　　可他没想到，这两个看着瘦小的孩子，骨头居然这么硬。

　　上周马米奇的人来青训营，让他们签合同，换做别的孩子，或许犹豫犹豫就签了，可埃利亚斯直接拒绝，黑眸冷冷的，说“没有这个打算”。

　　硬气是真硬气，代价也明摆着。第二天，青训营主任就找他谈话，通知取消两人的梯队资格，连公共训练设施都不许用。

　　巴希奇当时拍着桌子跟主任吵了一架，可没用。上面发话了，谁也不敢忤逆马米奇的意思。

　　这一周他总能从办公室窗户看见两个孩子的身影。下课铃刚响就抱着球往旧球场跑，太阳落山了才背着书包走，风吹日晒的，连瓶运动饮料都舍不得买。

　　他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他教了一辈子球，最见不得的就是好苗子被糟蹋。

　　思来想去，他翻出了压在通讯录最底下的那个号码。

　　那是十年前他去荷兰参加青训教练培训时认识的朋友，科·阿德里安塞，现在在阿贾克斯U15梯队当主教练。

　　他知道自己面子没那么大，只能帮着争取一个试训机会，能不能留下，全看孩子自己的本事。

　　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比看着他们在扎达尔荒废下去强。为了打这个电话，他琢磨了三天措辞，还特意剪辑了两人去年参加地区少年赛的集锦寄过去。

　　想到这里，巴希奇放下保温杯，清了清嗓子。

　　卢卡听见动静，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小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教练……是不是我们以后不能再去旧球场训练了？我们可以再早一点去，不耽误别人用……”

　　巴希奇看着他紧张得发红的耳尖，心里一软，没再绕弯子，直接说：“不是。我给你们找了个试训的机会。”

　　卢卡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睁着圆溜溜的蓝眼睛愣在原地，长睫毛眨了两下，像只没听懂指令的小狗。

　　埃利亚斯也愣住了，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声音都有点发紧：“教练……您说什么？”

　　“我说，”巴希奇看着他们，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皱纹都舒展开来。

　　“我给阿贾克斯U15的青训主教练打了电话，跟他提了你们俩的情况，寄了比赛录像。他同意让你们去阿姆斯特丹试训，行不行，能不能留下，全看你们自己的表现。”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只剩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然后卢卡“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带翻椅子。

　　他眼睛瞪得圆圆的，蓝眼珠亮得像浸了阳光的海水，连声音都变调了，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阿、阿贾克斯？！真的吗教练？！是荷兰的那个阿贾克斯？！”

　　他头上原本软趴趴的金发，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给炸了起来，根根都透着精神，整个人瞬间从蔫蔫的小奶狗变成了欢蹦乱跳的小金毛，连脸颊都因为激动泛着粉，鼻尖上的小雀斑都清晰起来。

　　巴希奇被他的反应逗笑了，点了点头：“是那个阿贾克斯。我跟他们主教练有过几面之缘，人家看了录像，觉得你们有点意思，愿意给个机会。”

　　“太好了！太好了埃利亚斯！”卢卡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人，眼睛亮得惊人，伸手抓住埃利亚斯的胳膊用力晃了晃，指尖都因为激动在发抖。

　　“我们能去阿贾克斯试训了！我们有球踢了！我们不用再偷偷摸摸踢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