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与魔笛共舞》柳七签

25、课后比赛 九月

　　九月
　　开学整一周，卢卡已经把一年级的教室摸得门清。
　　同桌叫伊万·约维奇，皮肤黝黑，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是他早早就认识的踢球的小伙伴，他爸爸搭上了伊万爸爸后勤伙食班的班长的线再有了稳定工作。
　　两个男孩凑在一起，三句话不离足球，上课偷偷在课本空白处画球门，下课就蹲在走廊里弹石子，没两天就成了很好的朋友。
　　这天午休，伊万趴在桌沿，戳了戳卢卡的胳膊，压着嗓子神神秘秘：“哎，卢卡，放学去操场踢比赛不？我们班凑了三个人，二年级那帮家伙说要跟我们比，说我们低年级的不会踢球。”
　　“有正经球门吗？带网的那种？”卢卡眼睛一下子亮了，铅笔尖停在田字格上，连字都忘了写。
　　“那当然！标准球门，还有体育老师留的足球！”伊万拍着胸脯，又有点泄气，“可我们踢不过他们，马尔科脚力大，还有个叫安特的，跑得贼快。你颠球那么稳，来我们队呗，再叫上埃利亚斯，咱们肯定能赢。”
　　卢卡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踢过布团缝的软球，踢过磨掉皮的橡胶皮球，在难民营的碎石地、城郊小院的硬土上都跑过，可从来没在带网的正经球门、铺着草皮的场地上踢过球。
　　那是他只在画册里见过的地方。
　　放学铃刚响，他就拎着书包往埃利亚斯那里跑去，小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哒哒响。
　　埃利亚斯正收拾东西。他比卢卡高出一个头，男孩站在他面前，头顶刚到他脖子的位置，仰着小脸看他，蓝眼睛亮晶晶的，鼻尖跑得泛红。
　　埃利亚斯伸手揉了揉他跑乱的金发，指尖刚好蹭过柔软的发顶：“跑这么急，慢点摔着。”
　　“埃利亚斯，伊万说有足球！还有带网的球门！”卢卡声音带着点喘，下颌微微抬着，“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好啊。”埃利亚斯拎过两人的书包，单肩挎着，迈步往操场走。
　　卢卡跟在他身侧，步子迈得小小的，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头顶的发旋刚好落在埃利亚斯的视线里。
　　操场比远看时更开阔。
　　平整的天然草皮剪得短短的，踩上去软乎乎的，没有硌脚的碎石子，没有坑洼的土块，嫩绿色的草叶蹭着脚踝，痒丝丝的。
　　球场两端立着刷着白漆的标准球门，墨绿色的球网挂得整整齐齐，风一吹就轻轻晃荡。
　　操场边的水泥台上，摆着一颗黑白相间的真皮足球，皮子泛着哑光，比他之前踢过的所有球都沉、都亮。
　　卢卡下意识地蹭了蹭鞋底，脚尖碾过软嫩的草叶，小声说：“埃利亚斯，这地好软啊……比我们院子里平多了。”
　　埃利亚斯没立刻应声，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青草混着泥土的气息涌进鼻腔，脚下是真实的、能稳稳接住脚步的草皮，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远处少年人的叫嚷声。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前世瘫痪在病房的几十年里，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少年时的球场，可梦里的草皮永远是虚浮的，跑起来永远踩空，伸手永远碰不到球。
　　可现在，他就站在这里。七岁的身体，完好的双腿，脚下是青草，身边是眼睛发亮的男孩。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撞开了前世所有的灰暗与绝望。
　　“喂！你们磨磨蹭蹭的还踢不踢了！”
　　对面领头的男孩叫安特·苏巴西奇，二年级的，个子比卢卡高不少，叉着腰站在中圈，语气拽得很，“我们四个人，你们也四个，快点开始！输了可不许哭！”
　　他说着瞥了卢卡一眼，撇撇嘴，显然没把这个刚到自己肩膀的一年级小孩放在眼里。
　　卢卡抿了抿嘴，没顶嘴，只是弯腰把球往脚边拨了拨，指尖碰到微凉的真皮球面，心里的紧张忽然就散了。
　　埃利亚斯上前半步，站在他斜后方，抬眼看向对面，语气平淡：“踢踢就知道了。”
　　八个人正好分成两队：埃利亚斯、卢卡、伊万、另一个一年级男孩一组，安特带着三个同班男生一组。
　　猜边赢了，卢卡站在中圈开球。
　　他没闷头往前冲，脚尖轻轻一点，把球横敲给身侧的埃利亚斯，自己跟着往前跑。
　　跑了两步见对方两个人围堵埃利亚斯，他又下意识地往回撤了半步，扬声喊：“埃利亚斯，这儿！”
　　就是这一下回撤，刚好躲开了防守的空档。埃利亚斯顺脚把球推过来，卢卡接球时没停死，脚尖轻轻一顺，就把球分给了边路插上的伊万，动作连贯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传啊！射门！”卢卡喊了一声，自己也跟着往禁区里插。
　　伊万慌里慌张踢了一脚，球打在防守队员腿上弹了回来，刚好滚到卢卡脚边。
　　他没犹豫，抬脚就射，可惜力气小了点，被守门员抱住了。
　　“差一点！”伊万跑过来拍他肩膀，“你刚才分球分得也太准了！”
　　卢卡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回撤，只觉得那里空着，站那儿接球舒服。
　　这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细节，没人多想，可埃利亚斯看在了眼里。
　　这就是天赋——不是闷头带球的前锋，是会下意识找空档、会接应、会分球的人。
　　七岁的年纪，没有教练教，全凭本能做出的选择，就是最珍贵的天赋。
　　比赛继续，两边你来我往踢了十几分钟，都没再进球。安特仗着个子高，带着球横冲直撞，好几次都冲到了禁区边，全被埃利亚斯拦了下来。
　　直到第十五分钟，埃利亚斯在后场断下球，抬头往前看。
　　卢卡正卡在两个防守队员中间，既不往前冲也不往后退，站的位置刚好能接应。埃利亚斯一脚长传把球吊过去，卢卡迎着球跳了一下，用胸口轻轻一卸，球稳稳落在脚边。
　　他没粘球，眼角瞥见埃利亚斯已经从后面插了上来，抬脚就把球往禁区里送。
　　传球的力道刚好，不偏不倚落在埃利亚斯身前两步，既不用减速等球，也不用追得太急。
　　埃利亚斯跟上一步，趟过最后一个防守队员，抬脚抽射——
　　皮球“嘭”地一声撞进网窝，打得球网猛地晃了晃。
　　“进了！！”
　　伊万和队友欢呼着冲过来，埃利亚斯自己也愣了两秒。
　　进球的实感顺着脚底板窜上来，麻酥酥的，带着滚烫的快意。
　　他低头看向站在禁区边的卢卡，男孩正仰着脸看他，蓝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比自己进球还开心。
　　埃利亚斯想都没想，大步跑过去，弯腰一把抱住了卢卡。
　　他个子高，抱的时候刚好把男孩圈在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带着进球的激动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卢卡吓了一跳，随即也笑开了，小手拍着他的背，大声喊：“埃利亚斯！你踢得太好啦！太厉害了！”
　　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撞在耳边，比进球还让人高兴。
　　埃利亚斯松开他，指尖还留着男孩校服布料的触感，胸口起伏着，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眼睛闪闪发光盯着卢卡：“是你传得好。”
　　丢了球的安特更急了，开球之后带着人猛攻，可后防线被埃利亚斯守得严严实实，根本找不到机会。
　　反而卢卡他们的反击越打越顺，卢卡时不时回撤接应一下，再往前插，跑位总能刚好出现在空档里。
　　又过了十分钟，埃利亚斯中场断球，带着球往前冲了两步，看见卢卡已经斜插到了禁区角上，防守他的人还没跟上。
　　埃利亚斯脚腕一拧，一个贴地斜传把球送了过去。
　　卢卡转身接球，调整了一步，抬脚就往远角推。皮球慢悠悠地滚过去，擦着门柱钻进了球门里。
　　“耶！！”
　　卢卡一下子蹦了起来，攥着小拳头挥了两下，脸涨得通红，转头看向埃利亚斯，笑得露出两颗可爱的小兔牙，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跑回去拽住埃利亚斯的袖子，晃了晃：“埃利亚斯！我进了！我踢进去了！”
　　“嗯，进了。”埃利亚斯笑着点头，伸手揉了揉他汗湿的金发，“踢得好，卢卡，很棒。”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边又各有几次进攻，直到太阳快落山，大家都跑不动了，比赛才算结束。最终比分三比一，卢卡他们赢了。
　　安特带着队友蔫头耷脑的，却也没再嘴硬，扔下一句“明天再比”就走了。
　　伊万一直站在旁边看，这会儿走过来，拍着埃利亚斯的肩膀：“可以啊你俩！一个能传一个能射，比我们兴趣班的人踢得都好。反正你们天天放学没事，干脆加入校足球队得了？教练正招人呢，以后打比赛咱们一起。”
　　卢卡也跟着凑过来：“对啊对啊！加入球队，有教练教，还有统一的球服，以后咱们天天一起踢！”
　　卢卡抬头看向埃利亚斯，眼里满是期待。埃利亚斯对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好啊，加入。”
　　“太好了！”卢卡攥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嘴角快翘到耳根了。
　　又在操场上玩了会儿颠球，天渐渐暗下来，大家才各自背着书包往家走。
　　卢卡一路都蹦蹦跳跳的，小嘴说个不停，一会儿说刚才那个球怎么踢进去的，一会儿说伊万的大脚有多远，小手还时不时比划两下，眉飞色舞的，脸颊红扑扑的，像沾了晚霞的颜色。
　　埃利亚斯走在他旁边，偶尔应一声，听着他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软乎乎的。
　　刚进家属院，就看见老卢卡蹲在楼下抽烟，正跟邻居唠嗑。
　　“爷爷！”卢卡老远就喊，跑过去拽住老人的胳膊，“我们今天去操场踢球了！赢了二年级的！埃利亚斯进了两个球，我也进了一个！”
　　他仰着小脸，手舞足蹈地比划，从怎么传球说到怎么射门，颠三倒四的，却说得格外起劲，连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是吗？这么厉害？”老卢卡笑着掐了烟，伸手捏了捏孙子的脸蛋，“我们卢卡都能赢二年级的了？”
　　“真的！埃利亚斯可厉害了，跑得特别快，射门一下就进了！”卢卡使劲点头，把埃利亚斯夸得天花乱坠，仿佛进球的不是自己似的。
　　正说着，什季佩也下班回来了，拉多伊卡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水果。
　　一家人凑在单元门口，听卢卡绘声绘色地讲踢球的事，男孩说得脸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行啊，俩小子都有出息。”老卢卡笑得胡子都翘了，拍了拍拉多伊卡的胳膊，“晚上多做两个菜，炖个肉汤，给俩娃补补。正长身体呢，得吃好点，长得壮壮的，踢球才有力气。”
　　他又低头看向卢卡，故意板起脸：“尤其是你，不许挑食，青菜也得吃。不长个，以后怎么跑赢人家？”
　　“知道啦爷爷！”卢卡脆生生地应，一点都不抵触，“我不挑食啦，我都吃！以后我还要进更多球！”
　　“好好好。”老卢卡笑着揉他的头发，“好好踢，爷爷以后去看你踢球。”
　　拉多伊卡笑着招呼大家上楼：“都别在楼下站着了，汤都炖上了，回去就能吃。卢卡，埃利亚斯，洗手去，看你这一头汗。”
　　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楼上走，夕阳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暖融融的。
　　埃利亚斯走在后面，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卢卡，看着三个大人的背影，嘴角一直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