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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行     雪 ...

  •   雪是后半夜下大的。
      鹅毛似的雪片裹着山风砸下来,打在厚羊毛帽上沙沙作响,脚下的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踩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老莫德里奇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根磨得光滑的榛木杖,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让后面的人跟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去大半。
      什季佩走在队伍中间,卢卡趴在他背上,小脸埋在爸爸的颈窝,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个鼻尖。
      小家伙走了两个时辰就冻得脚底板发麻,却咬着牙没吭声,直到腿软得差点栽进雪窝里,才被什季佩二话不说背了起来。
      拉多伊卡走在埃利亚斯身边,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生怕他脚下打滑,另一只手时不时拢一拢他肩上的包袱,怕雪水渗进去打湿了药品。
      埃利亚斯的右臂还隐隐作疼。
      赶路时颠簸得厉害,伤口像是被扯着似的,钝痛顺着胳膊往骨子里钻,冻得发麻的时候反倒不觉得疼了。
      他没吭声,左手攥紧了肩上的背带,踩着前面人的脚印一步步往前走。
      前世他只在资料里看过克罗地亚战争的难民流离,真轮到自己踩在齐踝的雪地里,才知道“逃难”两个字有多沉。
      “前面有片乱石岗,歇两分钟。”老莫德里奇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刮得碎碎的。
      他扶着岩石停下来,转身接过什季佩手里的水囊,塞进怀里捂着,“别站风口,都往石头后面靠。喝口温的,别喝雪水,闹肚子就麻烦了。”
      五个人挤在背风的岩石后面,风雪被挡了大半。
      拉多伊卡先摸了摸卢卡的脸,见孩子鼻尖冰凉却还睁着眼睛,赶紧把水囊递到他嘴边:“抿两口,别多喝。”
      卢卡乖乖点头,含了一小口温水,暖得浑身都打了个颤。
      他扭头看埃利亚斯,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攥住埃利亚斯的左手:“埃利亚斯,你冷不冷?”
      “不冷。”埃利亚斯弯了弯嘴角,反手握了握他的小手。
      小孩的手冻得像块冰,却还想着关心别人。
      就在这时,老莫德里奇忽然脸色一沉,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风雪里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几句听不懂的塞尔维亚语吆喝,紧接着,一道晃来晃去的手电筒光柱从山坡下面扫了上来,雪白的光柱在雪地里格外刺眼,正一点点往他们这边挪。
      是巡逻的散兵。
      埃利亚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乱石岗没多少遮挡,真被光柱扫到,根本躲无可躲。
      “快,趴下!往雪窝子里钻!”老莫德里奇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伸手把卢卡从什季佩背上抱下来,按进岩石边的雪沟里,拉过自己的厚外套盖在上面。
      什季佩一把拽过拉多伊卡,两人蹲在岩石死角,埃利亚斯也跟着矮下身,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雪粒顺着衣领灌进来,凉得刺骨。
      光柱越晃越近,说话声也清晰了些,带着酒气的咒骂混着枪托碰撞的声响。
      老莫德里奇慢慢把猎枪从肩上摘下来,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锐利得像鹰,死死盯着光柱的方向。
      埃利亚斯屏住呼吸,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还有身边卢卡微微发颤的呼吸——小孩被盖在外套底下,没哭也没动,乖得让人心疼。
      光柱扫过岩石顶端,雪白的光从几人头顶掠过去,停在了后面的林子里。
      “没人,走吧!那边村子还有几家没搜的!”一个粗嗓门喊了句,脚步声渐渐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光柱也越晃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林子里。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老莫德里奇才松了口气,掀开外套把卢卡拉出来。
      小孩脸蛋憋得通红,睫毛上沾了雪粒,却咬着嘴唇没掉一滴泪。“爷爷,坏人走了吗?”他小声问。
      “走了,没事了。”老莫德里奇揉了揉他的金发,声音里带着点后怕,“还好是夜里,雪又大,他们看不清。”
      拉多伊卡把卢卡搂进怀里暖着,眼眶有点红:“这才刚走半夜,就遇上巡逻的了……白天走大路怕是更危险。”
      “绕路,往深山里多绕十里地。”老莫德里奇当机立断,“虽然远点儿、难走点儿,但安全。
      山里林子密,他们不会往太深的地方搜。埃利亚斯说得对,白天绝对不能露面,找着山洞就躲进去,等天黑再走。”
      歇了不到五分钟,一行人又接着赶路。
      雪越下越密,脚下的路更难走了,老莫德里奇凭着几十年的进山经验,在密林中辨着方向。
      深更半夜的山林里静得吓人,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风声,偶尔远处传来几声枪响,都让人心尖跟着一颤。
      快到天蒙蒙亮的时候,老莫德里奇终于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灌木丛挡着,里面不大,却足够五个人挤着坐下,背风又干燥,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就这儿了。”老莫德里奇先进去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野兽,才招呼大家进来。
      “白天就在这儿躲着,谁都不许出去,也不许生火冒烟,容易被看见。等天彻底黑透了再走。”
      什季佩把包袱放下,先捡了些干燥的松针铺在地上,让老人和孩子坐下。
      拉多伊卡拿出油布铺在上面,又把两件厚外套摊开,给两个孩子裹上。洞里比外面暖和些,却也只有零度上下,五个人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早饭是冰冷的硬黑面包和一小块奶酪。
      卢卡啃得费劲,牙都冻得发麻,却还是一口一口咽了下去。埃利亚斯咬着干硬的面包,看着洞口飘进来的雪沫子,忽然想起两个月前,他还在这家人的石屋里喝着热麦粥,听老人讲山里的故事。
      不过短短几十天,就从安稳日子落到了山洞避难,战争的残酷,从来都比书里写的更刺骨。
      “我去洞口守着,你们眯会儿。”老莫德里奇拿起猎枪,往洞口挪了挪,背对着里面坐着,花白的头发上还沾着雪粒。
      “爸,您先歇着,我守前半宿。”什季佩接话,起身走过去,“您年纪大了,熬不住。”
      父子俩推让了两句,最终还是什季佩守在洞口,老莫德里奇靠着岩壁坐下,没一会儿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老人走了一整夜,早就累坏了。
      拉多伊卡趁着这会儿功夫,轻轻拉过埃利亚斯的右臂。“我看看伤口。”
      她小声说,解开包扎的纱布,就见渗出来的血已经和布料粘在了一起,边缘冻得发硬。
      女人眼圈一红,赶紧拿出消炎药粉和干净纱布,小心翼翼地给他换了药,“都渗血了,怎么不说呢?再抻着发炎了可怎么办。”
      “不碍事,走起来就忘了疼了。”埃利亚斯笑了笑。拉多伊卡的手很轻,动作很柔,像他前世的妈妈。
      换药的动静吵醒了卢卡。小孩揉了揉眼睛,凑过来看着埃利亚斯的胳膊,眼圈红红的:“都怪我,要是我能自己走,爸爸就能扶着你了。”
      “傻话。”埃利亚斯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已经很勇敢了,都没哭。”
      刚说到这儿,洞口的什季佩忽然猛地回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洞里瞬间安静下来。埃利亚斯听见了,洞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正往山洞的方向过来。
      老莫德里奇瞬间醒了,一把抓过猎枪,端在手里,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拉多伊卡把卢卡紧紧搂在怀里,捂住了他的嘴,怕他出声。埃利亚斯也屏住呼吸,左手攥紧了身边的一块石头——真要是冲进来,总得拼一下。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洞口外面。
      “这地方能躲人不?”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
      “灌木丛挡着,谁能找着这儿。走了走了,前面还有个村子,去抢点吃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
      另一个人接话,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渐渐往远处去了。
      足足过了十分钟,确认人彻底走了,拉多伊卡才松开捂着卢卡的手。小孩憋得脸蛋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老莫德里奇放下猎枪,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什季佩的肩膀:“还好没生火,不然烟一冒,正好撞枪口上。”
      这一整天,洞里都安安静静的。
      没人敢大声说话,没人敢睡觉睡沉,饿了就啃两口冰冷的干粮,渴了就抓一把洞口的雪含在嘴里化了咽下去。
      卢卡靠在埃利亚斯身边,小声跟他数着洞顶的冰棱,数着数着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埃利亚斯不敢动,怕吵醒他,就保持着姿势坐着,肩膀麻了也忍着。
      他看着洞里的一家人:老莫德里奇靠在岩壁上打盹,手里还攥着猎枪;什季佩挺直脊背守在洞口,背影像座山;拉多伊卡低头缝补着磨破的手套,针线在昏暗的光线下穿梭。
      这就是他的家人。
      从前世隔着屏幕的遥远敬意,到今生血脉相连的患难与共,不过两个月的光景。
      他想,再难的路,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总能走过去的。
      好不容易熬到天彻底黑透,雪小了些。老莫德里奇先出去探了一圈,确认附近没人,才招呼大家动身。
      第二夜的路比第一夜更难走。
      白天融化的雪水夜里又冻成了冰,路面滑得厉害,稍不注意就会摔跤。走到一处陡坡时,路面结了层薄冰,卢卡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眼看就要滚下坡。
      “小心!”埃利亚斯眼疾手快,左手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什季佩也立刻回身,伸手把孩子捞了回来。
      卢卡吓得小脸发白,抓着爸爸的衣服,喘了半天才缓过来。
      “我没事,我能走。”他咬着牙,推开爸爸的手,非要自己走。他知道大家都累,不想再添麻烦。
      什季佩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把自己的厚鞋垫抽出来,垫在了卢卡的鞋底:“踩着,防滑。”
      他自己的鞋里只剩一层薄袜,踩在冰面上可想而知有多凉,却像没事人似的,起身继续往前走。
      翻过陡坡,路渐渐平缓了些。老莫德里奇说,再走一夜,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能看见扎达尔的海了。这句话像颗定心丸,所有人都精神了些,脚步也快了不少。
      埃利亚斯走在后面,看着前面四个人的背影,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前世莫德里奇一家逃亡七年,辗转多个难民营,吃尽了苦头。
      这一世他们提前动身,避开了最混乱的屠杀和劫掠,只要能平安抵达扎达尔,就能少受很多罪。
      天快亮的时候,山风里忽然带了点咸腥的气息。
      “是海!”卢卡眼睛一亮,扒着岩石往远处看。
      晨光熹微里,远处的海平面泛着淡淡的灰蓝色,山脚下的城市轮廓隐隐约约,零星的灯光还没熄灭,在晨雾里像散落的星星。
      扎达尔到了。
      老莫德里奇放下猎枪,长长地舒了口气,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雪水。什季佩也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妻儿,紧绷了两天的脸终于松了些。
      拉多伊卡攥着埃利亚斯的手,指尖微微发颤,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雪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两天两夜,八十多里山路,雪夜、冰坡、散兵、饥饿、寒冷……他们都熬过来了。
      埃利亚斯望着远处的城市轮廓,也轻轻舒了口气。
      这不是终点,只是漂泊的第一站。他知道后面的日子依旧不会轻松,难民营的拥挤、物资的匮乏、战争的阴影还会笼罩很久。
      可他低头看了看身边仰着脸、眼里闪着光的卢卡,又看了看身边的一家人,忽然就觉得踏实。
      只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晨光慢慢漫过山脊,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踩着最后一点夜色,往山脚下的城市走去,身后是漫天风雪的来路,身前是微光初现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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