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与魔笛共舞》柳七签

10、多吃肉 两人一

　　两人一前一后赶着羊群进了院，暮色已经沉沉压下来，院子里蒙着一层灰蓝的夜影，连墙根的野草都融进了暗色里。
　　卢卡踮脚拉开羊圈的木栅门，木门轴吱呀一声钝响，羊群便排着队慢悠悠踱进去，蹄子踩在干草上沙沙轻响。
　　等最后一只圆滚滚的小羊羔也钻进母羊身边，他才咔嗒一声扣上铁锁扣，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和碎泥，鼻尖还沾着点灰土，像只刚在地里滚过的小团子。
　　他刚要转身喊埃利亚斯，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靴底碾过碎石子路，伴着一声爽朗的吆喝，撞破了傍晚的寂静。
　　“俩娃回来啦？看爷爷带啥好东西了！”
　　院门被一把推开，老莫德里奇扛着猎枪大步走进来。
　　枪杆上用麻绳拴着两只肥硕的野兔，灰棕色的皮毛油光水滑，耳朵耷拉着。
　　老人的肩膀上落了几根深绿的松针，花白的胡子上沾了点霜似的白气，脸颊被山风吹得通红，却笑得眉眼都舒展开，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深深的沟壑。
　　他抬手把野兔往院角的青石板墩上一放，拍得巴掌啪啪响，嗓门亮得震得院墙上的草叶都轻轻晃：“运气好，下山的时候撞着俩肥的，蹲了半小时没白等！今晚咱们炖兔肉，给你们俩小的加餐，补补力气！”
　　卢卡立刻欢呼了一声，小短腿哒哒哒跑过去，扒着石墩伸着脖子看，手指刚要碰兔子软乎乎的耳朵，就被爷爷笑着轻轻拍了下手背：“去去去，洗手去，脏乎乎的。等你爸妈下班回来，炖得烂烂的再吃。”
　　卢卡缩回手，蹭了蹭鼻尖，乖乖往屋里跑，跑两步还回头瞅一眼那两只肥兔子，眼里满是新鲜劲儿。
　　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什季佩和拉多伊卡也下班回来了。两人身上还带着纺织厂淡淡的棉絮味，搓着冻得微凉的手走进屋，一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裹住。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粗糙的石墙上，大铁锅里的兔肉炖得咕嘟咕嘟响，汤汁翻着细密的泡，浓郁的肉香混着顺着热气飘满了整间石屋，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晚饭摆上了斑驳的木桌。除了常吃的黑麦面包、两碟腌圆白菜和红辣椒，中间稳稳摆了一大盆炖兔肉。
　　老莫德里奇先拿起木汤勺，给两个孩子各舀了一大块细嫩的腿肉，往卢卡碗里堆得冒了尖，粗声粗气地说：“多吃点，看你瘦的，细胳膊细腿，风一吹都能倒。别总挑挑拣拣的，肉都不吃，哪来的力气上山放羊？”
　　卢卡看着碗里油亮亮的肉块，小眉头立刻皱成了一团。他用铁叉子戳了戳兔肉，软乎乎的肉块陷下去一小块，他却抿着嘴往后缩了缩脖子，蓝眼睛里明明白白写满了抗拒。
　　他偷偷往爷爷那边挪了挪凳子，拽了拽爷爷的袖口，小幅度晃着胳膊，软着嗓子撒娇：“爷爷……我想吃奶渣饼，还有羊奶酪。”
　　他从小就偏爱甜丝丝的奶制品，奶香味裹着野蜂蜜最合他心意，对这种带着山野腥气的炖肉总是提不起兴趣。
　　野味的肉质紧实，哪怕炖得再烂，也带着股去不掉的土腥气，没有香料细细压着，总难以下咽。
　　家里人劝过卢卡好多次，说吃肉长个子，他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仗着年纪小眨眨眼睛撒个娇，大人就心软了，次次都能混过去。
　　埃利亚斯握着叉子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身边的卢卡，小孩子脸颊还带着婴儿肥，下巴却尖尖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坐在木凳上脚都挨不着地面，晃着两只粗布小靴子。
　　他又抬眼瞥了瞥对面的老莫德里奇——老人骨架不算大，个子中等，肩膀宽厚却不算挺拔，再想起傍晚见过的什季佩，也是结实精悍却不算高挑的身形。
　　他心里忽然就有数了。
　　前世他见过太多次莫德里奇在场上的样子。成年后身高定格在172cm，在人高马大的足坛里始终偏瘦小，早年没少吃身体对抗的亏。
　　克甲联赛里被壮硕的后卫撞得东倒西歪，试训哈伊杜克时，教练只扫了一眼他单薄的身子，就摇着头说“这孩子扛不住对抗”，当场拒绝。
　　刚登陆英超时，媒体更是铺天盖地嘲讽他“一碰就倒”，说他像个风中的洋娃娃，根本踢不了高强度的比赛。
　　可就是这样一副瘦弱的身躯，硬生生凭着跑不死的耐力和顶尖的技术，在足坛杀出了一条血路。
　　其中吃的苦、受的伤、熬过的非议，只有他自己知道。
　　足球从来都是充满身体对抗的运动，冲撞、拉扯、铲抢都是家常便饭。瘦弱的身躯不仅在场上容易吃亏，更易受伤，平白要多走无数弯路。
　　家族基因摆在这儿，想长到一米八几本就不容易，要是再从小挑食不好好吃饭，底子打不牢，以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他放下手里的叉子，侧过身看向卢卡，语气很认真，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长辈说教的生硬：“卢卡，吃肉不是为了放羊，是为了踢球。”
　　卢卡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蓝眼睛里还带着点没散的抗拒，嘴微微噘着，像是没太听懂。
　　“足球场上都是人高马大的对手，你这么瘦，别人轻轻一撞，你就飞出去了。”埃利亚斯放缓了语气，耐心地跟他解释，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碗里的肉。
　　“撞得疼不说，万一摔受伤了，就不能踢球了。而且俱乐部选球员，最先看的就是身体底子。你长得瘦瘦小小的，人家会觉得你扛不住比赛强度，根本不会要你。”
　　他说得直白，没有绕弯子，却刚好戳中了卢卡最在意的事。
　　小男孩脸上的抗拒一点点僵住，眼睛慢慢睁大，长睫毛眨了两下，像是真的想到了自己站在俱乐部门口，被人摇着头拒之门外的样子，放在桌下的手指都悄悄攥紧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胳膊，又抬起头看向埃利亚斯，眼神里多了点慌，声音都软了些：“真、真的吗？瘦的话，就没人要我踢球了？”
　　“嗯。”埃利亚斯点点头，拿起公勺，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炖得最软、几乎没有筋的肉块，放在他碗里。
　　“不光要吃肉，菜和面包也要多吃。把身体养得壮壮的，跑起来才有劲，别人撞不动你，你才能一直带着球往前跑。你想啊，要是你长得高高的、壮壮的，以后在球场上，谁都抢不走你的球，你忘了那些踢球时抢你球的男孩了吗？”
　　卢卡盯着碗里的肉块，小眉头拧得紧紧的，纠结了好几秒，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咬了咬下唇，拿起叉子，叉起那块最大的肉，闭紧眼睛猛地塞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慢慢嚼。
　　刚入口时他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忍耐那股淡淡的腥味，可嚼着嚼着，眉头慢慢舒展开了——炖得烂烂的肉吸饱了汤汁，咸香入味，其实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难吃。
　　老莫德里奇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端着锡制的小酒盅抿了一口果子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他舒坦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平时爷爷和你爸妈劝你八百遍都不听，埃利亚斯一说你就听进去了。真是奇了怪了！”
　　卢卡嘴里塞得满满的，脸颊鼓鼓的，像只囤满松果的小松鼠。闻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耳朵尖微微泛红，却又主动叉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得认认真真，含糊不清地嘟囔：“我以后都吃。我要长壮，要踢球。”
　　他说得郑重其事，嘴角还沾了点棕褐色的汤汁，自己却浑然不觉，只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连平时最不爱吃的酸腌菜，都就着黑面包吃了两大口。
　　老莫德里奇看着孙子埋头吃饭的样子，又转头看向身边的埃利亚斯，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欣慰。
　　老人端着酒盅冲他抬了抬，粗糙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点松快的感慨：“这孩子从小就独，村里同龄的娃少，没人陪他玩，脾气也拧得像头小牛，劝他好好吃饭比登山还难。现在好了，有你陪着他，不光有人说话、陪他踢球了，连饭都肯好好吃了。”
　　他说着，也给埃利亚斯碗里舀了一大块肉，嗓门放低了些，带着长辈的温和：“孩子，你也多吃点。看你也瘦，在山里住，就得多吃肉才抗冻。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煤油灯的火苗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跳着，暖黄的光晕铺在斑驳的木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一晃一晃的。
　　卢卡低着头认真扒饭，柔软的金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眉眼，侧脸软乎乎的，像块刚出炉的奶糕。埃利亚斯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改变不了刻在血脉里的基因，也挡不住未来那些必经的风雨与挫折。
　　但至少，他能从现在开始，从一碗炖兔肉开始，让这个孩子多吃一口饭，多长一点力气，让他未来走那条布满荆棘的路时，能多一分底气，少一点磕碰。

　　屋里暖融融的，肉香、麦香混着淡淡的果酒香，裹着人间烟火的暖意，慢慢漫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