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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客来   卫家今 ...

  •   卫家今日洒扫了正门。
      天不亮林婆就被叫起来擦台阶。她蹲在门口,把青石板一级一级用湿布抹过去,抹到第三级的时候发现石缝里长了几簇青苔,赶紧用指甲抠干净了。王婆子在后院催着厨房烧水备茶,特意叮嘱崔阿婆今儿泡茶不能用旧年的茶叶。老爷柜子里有一罐今年新到的碧螺春,是留着待贵客的。连看门的刘伯都换上了一件没有补丁的褂子,头发用水抿过了,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辰时三刻,镇北侯府的马车到了。
      先来的不是马车,是两个骑马的护卫,一左一右,黑马黑袍,腰间佩刀,在街口就下了马,牵着马走完了最后一段路。然后是马车,青帷换成了深蓝,比上回何媒婆来时乘的那辆大了整整一圈,两匹马拉的。车停在卫家商号正门前,护卫上前掀开车帘,里头先下来的是一个小厮,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最后是那个年轻人。
      中年男人就是镇北侯,萧崇远。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穿着一件石青色暗纹团花袍子,料子是上等的,但肩部和袖口的褶子有些深。人瘦,撑不起先头裁衣裳时的尺寸了。他的脸上有早年风沙刻下的纹路,但眼神是习武人的眼神,即便坐在花厅里喝茶,脊背也是直的,像一个虽然卸了甲但骨头里还穿着盔甲的人。
      年轻人便是世子萧延昭。他穿了件月白色银线滚边的袍子,站姿修长,眉目挺拔,眉眼确实有几分像传说中那位老侯爷,但少了那种七箭不退的锋芒,多了一层世家子弟特有的圆融。他对卫昆山行礼的时候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既全了晚辈对长辈的礼数,又不至于让人忘了他的身份。
      卫昆山在正堂迎客。正堂是提前收拾过的,博古架上那些不值钱的摆件挪走了,换上了几件压箱底的好东西:一只哥窑的笔洗,一方端砚,还有一幅前朝名家的山水小轴。茶水是最好的,点心是从县里最贵的糕饼铺子订来的。卫昆山今日穿的是他最好的一件宝蓝色团福纹的袍子,坐在太师椅上,半边屁股落在椅面上,不太靠实。这是他每次面对比自己地位高的人时习惯性的坐姿。既是恭敬,也是戒备。
      “侯爷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卫昆山拱手。
      “卫兄客气了。”萧崇远回了一礼,在主位上坐下。他坐下之后扫了一眼正堂的陈设,目光在那方端砚上停了片刻。“清河人杰地灵,卫兄这正堂雅致得很。我在京城住了这些年,倒有些想念青州府这边的庭院了。京城的宅子固然气派,但总觉得少了些人气。尤其是老宅子里那种推开后窗能闻见炊烟的味道。”
      卫昆山笑道:“侯爷体恤。乡下的炊烟自然比京城里的烟火气重些。”
      萧崇远也笑了。笑完之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萧延昭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向卫昆山,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更慢了半分。
      “说起来,在下与令尊当年有过一面之缘。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令尊在青州商会牵头筹粮支援前线。那时候北边的仗打得紧,粮草运不过去,令尊硬是靠几艘平底船翻了三道水闸把粮送到了。先父后来亲笔写了一封谢函送到府上,不知道那封信还在不在。”
      卫昆山心中微微一震。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他父亲生前确实提过,说卫家和镇北侯府是有过交情的,只是年头太久,后来的小辈们都不清楚了。如今萧崇远坐在他面前,隔着几十年旧事把这段交情轻轻翻出来,翻得不重,但时机恰好。
      “先父在世时也将那封信裱了挂在书房里,”卫昆山说,“后来书房漏雨,信被浸了,只留了半张。”他顿了顿,“先父临终前还念叨过这件事,说卫家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和侯府再续这段缘分。”
      两双眼睛在茶水的热气里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先移开。但谁也没有说破。
      萧崇远把茶碗放下来,手指在碗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开了口:“岁月不饶人。一转眼先父作古多年,连我头上都添了白发。如今看着延昭一年比一年大,说句老实话,我这个当父亲的反倒有些惭愧。”他看着萧延昭,语气里带着三分感慨七分自嘲,“侯府这几年外头看着风光,内里什么样瞒不过明白人。亏空的事我就不瞒卫兄了。南北两处庄子去年遭了蝗灾,收成不到往年的三成。京里几处铺子这两年生意也淡,尤其是去年冬天那批皮货。本想着年关能翻个本,结果遇上了暖冬,皮货压在库里出不了手,到现在还占着两间库房。”
      他把手一摊,那姿势不像诉苦,更像在摊开一本账本。“但根基还在。侯府在青州的几处田庄是实打实的产业,只要撑过这两年,缓过这口气,就什么都不缺。”
      卫昆山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茶碗边沿慢慢摩挲。他听懂了萧崇远的话。那不是在诉苦,是在告诉他四件事:侯府现在确实缺钱,但这钱是拿来填一时的亏空不是无底洞,侯府的根基没坏,以及,把这么私密的家底摊在他面前,是一种姿态。不是下位者对债主的姿态,而是要跟你做亲家的人才会把账本翻给你看。
      “经商之道讲究细水长流,”卫昆山慢慢开了口,“侯府的亏空说穿了是天灾,蝗灾和暖冬都不是人能算到的。既然不是经营出了问题,那就是一时的风浪。卫家虽是小本生意,但如果能在侯府过这个坎的时候帮衬一把——”他停了一下,“也是作为老交情的一份心意。”
      两个人都没有说“联姻”,但两个人都知道方才这几句话已经把联姻的正反两面都说清楚了。侯府需要银子填亏空,卫家有多余的银子和正在路上的绸缎;侯府有根基有爵位有世世代代的官身,卫家有钱但缺门第。这笔交易的价钱不是金银开出来的,是“门当户对”这四个字的另一种写法。
      萧延昭始终没有说话。他坐在下首,安静得像一尊玉雕。面前的那碗茶他只喝了一口,搁凉了也没再碰。直到话题落到他身上,他才微微直了直腰。
      “延昭今年在国子监读了半年书,”萧崇远拍了拍儿子的肩,“先生说他策论写得不错,就是性子太静了。这倒也好,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大多是热闹的性子,静的人反倒少是非。”
      “年轻人静一些是好事。”卫昆山看着萧延昭的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读书太苦,也该走动走动。菱月倒是爱看些诗集的,将来免不了要向他请教。”
      萧延昭站起身来,腰微微往前倾了倾。“卫姑娘若是不嫌弃,延昭随时候教。”他说完坐回去,不多不少,刚好三句话。
      卫昆山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没有让人换。他把茶碗搁下的时候,和镇北侯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侯府需要时间填亏空,卫家需要门第铺后路。两家的账本上都缺一行,而这一行恰好是对方有的。
      卫昆山站起身来,他没有让人撤茶。他亲自引着镇北侯父子往外走。穿过正堂,穿过前院,走过那两棵石榴树的时候他忽然停了半步。
      “侯爷,”他说,“下月初五便是端午了。清河县虽是小地方,过节的习俗倒是不马虎——龙舟、粽子、雄黄酒,一样不少。不知侯爷和世子能不能赏脸,端阳节那天来府上吃个便饭。家常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自家人坐下来一起过个节。”
      萧崇远也停了脚步。他转过身来,看着卫昆山。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一个点头的分量,比今天说过的大部分话都重。
      “那就叨扰了。”他说。
      卫昆山拱手。“侯爷能来,是卫家的体面。”
      萧延昭跟在父亲身后,也微微欠了欠身,他的脸上依然平静。
      送走镇北侯父子之后,卫昆山在正堂坐了很久。他让人把茶撤了,换了一壶新沏的普洱茶碗端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些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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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里的人还不知道今天早上来过什么样的人物。她们只知道今天老爷吩咐了,午饭各院正常,晚饭的菜式加一道鲈鱼,说是有什么体面事,用了厨房里最好的一条鲈鱼。崔阿婆摸了一下鱼腹,低声说了句:“这鱼倒是新鲜。”然后开始刮鳞。
      酉时刚过,阿旺来了。
      阿旺是大少爷院里专门负责提饭的小厮,以前每天准时来,自从上回拉了肚子之后,他那条在厨房通往茅房之间来回奔跑的腿就被人记了很久。厨房里每次提起他,翠儿都会加一句“就是那个拉裤子的”。今天阿旺进门的时候脚步不太一样,是晃进来的。一只脚跨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在外面,斜着身子倚着门框,脸上挂着一丝笑。那笑不好形容,像是手里捏着什么便宜,舍不得一下子亮出来。
      “朝颜。”他拖长了声调,下巴往厨房里一扬,“大少爷说了,今晚的晚饭让你送去。”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足够所有人的耳朵同时竖起来。陈妈妈从账本上抬起眼睛,崔阿婆手里的刀没停,绿萝把脑袋从碗柜后面探了出来,翠儿正在洗菜的手停在水盆里,水从指缝间往下滴,滴了三滴。
      “阿旺,你今儿又拉肚子了?”翠儿的声音冒出来了。
      “没拉。大少爷亲口点的,朝颜送饭。”阿旺的笑容没有收住,反而往上又翘了翘,“我问他怎么要换人,他说上回送的挺好。挺好——”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对着苏朝颜的方向挤了挤眼,“朝颜,大少爷夸你呢。听见没,大少爷夸你了,上回送的挺好。”
      厨房里的人都在看苏朝颜。目光有各种各样的颜色,陈妈妈的目光是打量的,在掂这件事的分量;绿萝的目光是兴奋的,像在看一出戏忽然加了一场不花钱的折子;翠儿的目光像两根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火钳,又烫又尖,恨不得把“挺好”两个字戳出洞来。
      “朝颜啊,”阿旺还没说完,他今天的话格外多,像是攒了一个晚上专门拿来倒的,“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大少爷院子里不缺人,但他上回你走之后特意问了你是哪个院子的。这叫什么,这就叫福气。你在厨房里蹲一辈子灶膛也就是个烧火的,你要是能去了大少爷那边——”他笑了一声,没把话说完,留了半句挂在空气里。挂得比说出来的更让人多想。
      苏朝颜从灶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的动作和平常一模一样,不快,不慌,弯下腰在围裙上蹭干净了手,然后走到灶台前拿起食盒。
      食盒比上回重了些。今儿的菜多了一道鲈鱼,光是那盅鱼汤就占了一层。
      “多谢你来传话。”她对阿旺说。声音和往常一样平。
      阿旺的笑僵了一瞬。他本以为她会慌张,或者至少变个脸色。他等着看呢。但她什么都没给,就像往一口井里扔了一粒石子,等了半天没听到水声。
      苏朝颜提着食盒出了厨房。夹道里的光还是那么窄窄的一道。她走得不快。身后厨房里的声音逐渐远了,但有几个字还是飘了出来,是翠儿的声音,不太高,但尖得能穿透两道墙:“……大少爷是不是瞎了。这院子里好看的丫头少吗,非看上——”
      后面的字被陈妈妈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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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朝颜继续往前走。食盒里的汤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荡,碰到内壁,闷闷地响。
      东厢房今晚的灯比往常亮。
      卫承宗没有像上次那样半靠在罗汉床上。他坐在书案前——这倒是个稀罕事。书案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是一个写了一半的大字,蘸墨太饱了,有一笔洇成了一团黑。他的手指上沾了些墨,没擦。
      苏朝颜把食盒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往外端。米饭、热菜、鲈鱼汤。她的手很稳,稳稳地摆好了所有东西,稳稳地退后一步。
      “少爷慢用。”
      “又跑?”
      她没有动。不是不敢动,是不需要动。她已经知道这个人的套路了。让她站住,问她话,往前走一步或者两步,也许伸手。她上一回退得恰到好处,这一回也能。
      卫承宗从书案前站起来。他的手在纸上拍了一下,留下一个墨指印。“那字,你认得吗。”
      苏朝颜看了一眼那团洇开的墨迹。“认不全。”
      “认不全就是认得一些。”卫承宗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走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鲈鱼放进嘴里。“你倒是比我想的聪明。”
      苏朝颜没说话。
      “我知道厨房里的人怎么说我。”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碗漱了漱口,把茶水吐进一个铜盂里,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们说我什么,来者不拒,去了不留。”他把茶碗搁下,“她们说的也不全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苏朝颜。窗外那棵海棠已经谢了大半,地上铺着一层粉白的花瓣,被月光照得有些惨淡。
      “但总有不一样的。”他转过身来,看着苏朝颜。“你跟她们不一样。”他顿了顿,“不说奉承话,不凑过来,不挤笑脸。站在那儿跟一堵墙似的,我倒要看看你这堵墙什么时候塌。”
      苏朝颜的睫毛动了一下。
      这不是句好话。至少不是她能收的好话。如果是一个想爬上去的丫头,这时候就该塌了,脸红了、头低了、声音软了。她没有。
      “墙是用来挡风的,”她说,“不是用来看的。”
      卫承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一个人忽然发现面前这堵墙上有他从来没注意过的纹路。“对。墙是用来挡风的。”他收了笑,看着她的眼睛,“但你总不能挡一辈子风。厨房里那些闲话你挡得了,厨房外面呢。”
      苏朝颜没有说话。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是今天下午翠儿说的那句话,是阿旺在厨房门口揶揄她的那些话,是可能已经在府里某个角落开始悄悄流传的、关于烧火丫头和大少爷之间的闲话。这些风不是靠沉默就能挡住的。
      沉默挡得住当面的人,挡不住背后的口舌。
      “回去跟陈妈妈说,明儿还是你来送。”卫承宗说完坐回书案前,重新提起了笔,把那张洇了墨的纸揉成团丢进纸篓里,铺开一张新纸,“我这张字要是写不好了,你得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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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朝颜退出门外。转身走的时候,东厢房里的灯光透过纱窗洒在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下,地上那些粉白的花瓣被照得像是又活了过来。她没有停下来看,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几乎是在走出月洞门的那一瞬间,她才发现自己从西厢房走到东厢房这一路,掌心里是一直攥着劲的。
      从东厢房回到厨房之后,苏朝颜没有歇。她把空食盒放回灶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沾的食盒提梁的油,然后径直走到厨房角落那口木箱子前。陈妈妈已经在箱前坐着了,面前摊开了三四本账册,旁边搁着一盏油灯和一把算盘。
      “过来帮我看几笔数目。”陈妈妈头也不抬,一只手拨着算盘珠子,一只手拿笔在纸上记数。她的算盘打得很快,珠子在竹档上噼里啪啦地上下翻飞,节奏比崔阿婆剁排骨还干脆。
      苏朝颜在她对面坐下来。这是她们之间已经形成的默契,不需要多说。苏朝颜翻出上个月厨房采买的记录,从第一页开始对:柴、米、油、盐、酱、醋、菜、肉、鱼、蛋。每一样都有进出数目,每一笔都有签字或画押。
      她对到第七页的时候手指停了。有一笔,上月十七日,猪肉十斤,单价每斤十二文,合计一百二十文。她记得上个月望日那一天厨房也进过一批猪肉,那次是每斤十文。前后隔两天,同一家肉铺,单价涨了两成。她把这页折了个角。陈妈妈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目光在那页折角上停了一瞬。那一瞬的意义苏朝颜懂:陈妈妈知道这里有问题,这颗雷她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只是不缺一个替她数数的人而已。不缺,但有了更好。
      “你识字少,但数感好。”陈妈妈忽然说。意思是,她在判断这个人能用在什么地方。账册上的数目她能对,厨房里的关系她看得清,送饭送到东厢房都能全身而退。一个烧火丫头能有这点本事,不算寻常。
      “以后你每日做完了灶上的活,就来帮我对账。月钱,我跟账房说,给你多加二十文。”
      苏朝颜应了。二十文,在厨房里是一个三等丫头半个月的零用。但对她来说不是银子的事。是陈妈妈把钥匙又往她手里推了一寸,从今往后厨房的底,钱是怎么走的,漏洞出在哪里,每一笔见不得光的进出藏在哪一页,她都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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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家的院子里,这一夜没有人点灯。
      枣树的影子铺在青石地上,被风摇得一晃一晃的。正房里黑着,许文进不在,门上的锁扣挂着但没有锁。耳房里也是黑的,但有人在咳嗽。咳得很深,像从胸腔底往上掏。
      周氏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药还在喝,但身子越来越虚。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能隔着薄薄一层中衣摸到自己的膝盖骨。这才几个月的工夫,人已经消瘦到了这个地步。
      但她今天没有躺在床上。
      她在等人。许文进下午出的门,说去书坊替人抄帖。这是他的老借口,周氏已经听了不下十次。从前他说这话的时候,她只是闭一下眼。今天他说这话的时候,她从眼缝里看了他一眼。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袍子,出门前在水缸前照了照自己的影子。
      门响了。不是正门,是后院的小门。叩三下,停一瞬,再叩两下。这是她和她哥从小约好的暗号。
      周氏撑着床沿慢慢起身,扶着墙挪到后门口,拨开门闩。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宽肩膀,紫棠脸,穿着一件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上头,小腿上溅着泥点,是刚从地里赶过来的。他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鸡脚上还拴着一截稻草绳,鸡被倒提着,翅膀偶尔扑棱一下。他身后停着一辆独轮车,车板上搁着把小锄头和一个空麻袋。
      “哥。”
      周氏的哥哥叫周大旺,是苏家庄隔壁周家村的人。种地为生,话不多,做事实在。他把老母鸡往门框上一搁,借着月光上下看了看妹子。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上个月来送米的时候妹子还能走到院子里,现在连站都要扶着墙。才一个月的工夫。
      “他又不在?”周大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
      周氏摇了摇头。她引着他进了耳房。耳房里那盏不常点的小油灯被拨亮了,照出屋里的样子。墙角堆着几个空药罐,罐底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渣;床头的小桌上搁着半碗凉透的米汤,碗边爬着一只苍蝇。床上四岁的儿子睡得正熟,小脸埋在枕头里,额上还带着一层尚未褪尽的潮红。许文进上回给盖的那床被子还搁在儿子身上,周氏再也没有碰过。
      周大旺坐下来。他不擅长寒暄,也不擅长绕弯,坐了片刻之后把两只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蹭了蹭,开口了。“妹子,你说,我听着。”
      周氏给他倒了碗水。她倒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碗里的水洒了小半在桌上。她没有擦,只是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压住了自己的手指。
      “哥,我要是不在了。”她说。刚开了个头就被周大旺打断了。他霍地站起来,“你瞎说什么。我明天就去请镇上最好的郎中来。”
      “哥。”周氏的声音忽然比刚才高了半分,又降下来——降下来的声音比高声更让人心里发紧,“你听我说完。”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确认他没醒,才压低声音继续往下说。
      “我喝的药,味道不对。”她顿了顿,“不是一次。是好几回了。他在药里多放了一味我不知道的东西。有一回我留了个心眼没喝完,倒了半碗在床底下的夜壶里。第二天早上那药渣,我翻过了。里头有一味附子的量比我方子上多了一钱。”
      周大旺的脸色变了。那双粗糙的农民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咯咯地响。“那个王八蛋!我去找他——”
      “别去!”周氏死死抓住他的袖子。“你去了就是我对不住你。你现在去找他,他什么都不会认。那碗药已经倒了,药渣也被他换了,你把这事捅出去,他反口一句我病糊涂了胡说,没人会信。他外头认得卫家的人,县衙里还有几个花银子交的朋友。你不能去。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去找他拼命的。”然后她松开了他的袖子,两只手一起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和筋,力气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大,大到像是在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分量。
      “孩子。”周氏说,“我把孩子交给你。”她的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不声不响地滚过颧骨,落在他粗布短褐的袖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等我走了,你把他带回周家庄。你让他跟你下地也好、跟你学木匠也好,别让他留在这间院子里。这间院子不干净,不能让他待在这里。”
      周大旺的嘴唇在抖。他不是会说话的人,但他会哭。他蹲了下去,用手捂住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床上的儿子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娘,又睡过去了,小手在被子里摸索了一阵没摸到母亲的手臂,又缩回去了。
      周氏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旧的,洗得发白,角上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是她出嫁那年自己绣的。她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对素银耳坠,是周家给她唯一的嫁妆。她把布包塞进她哥手里。哥不收,他把她的手往外推:“你留着。将来你自己给他。”
      “我撑不到那时候了。我能感觉,身子一天一天在往下掉,就像站在井口边,脚底下越来越滑。”她哥接住了,攥在掌心里,低下头的瞬间有一颗眼泪砸在他自己的虎口上。那只常年握锄头的手上裂着纵横交错的口子,眼泪渗进去,蛰得疼。
      周大旺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从后门出去,扛着那把空锄头在月光地里走了很长一段路。路上经过了一块刚翻过的麦田,田里的土是新翻的,松软得很,在月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他蹲在田埂上,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抖了很久。老母鸡还拴在后门的门框上,鸡不叫了,缩着脖子蹲在门槛边,偶尔咕咕两声。
      耳房里,油灯灭了。周氏躺回床上,把儿子搂进怀里。儿子的头发有点长了,贴在后颈上,她用指尖替他撩开,发梢蹭过她指节的触感又轻又软。
      许文进今夜还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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