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元春宫纪》塔陆陆

2、宫苑

　　冬雪接连而降，皇城里早已一片静谧的白，但若细看，就能看见其中宫人们忙碌的身影。

　　如今年关将近，其忙碌比往日更是不同。

　　椒房殿外头的月台上一早就堆满了各色锦盒箱裹，两侧门扇尽开，宫女内侍们进进出出，有条不紊地穿行其间。

　　小宫婢们在主事姑姑的吩咐下，将东西分别收捡。这一堆还不见下去，便又有小内监来，禀告说新进给皇后娘娘的年礼来了。

　　主事姑姑傅嬷嬷虽然头疼，仍是调度得当。待将这一批礼安顿好，又听通报说夏公公来了。

　　傅嬷嬷顺着月台长阶望去，果然见六宫都太监并内庭司总管太监夏守忠正从椒房殿长阶上来，身后跟了一长溜小内监，都捧着东西。

　　夏守忠见傅嬷嬷看过来，早已经先笑着打了招呼：“哎呦，我的嬷嬷，都这么冷的天了，怎么还是您亲自站在外头，交给小的们就是了。”

　　说话间，他人已到了月台上，傅嬷嬷迎上去见个礼，笑道：“哪里比得上您呢，谁不知道这几日您才是真的大忙人呢。行了，想来是有事要禀娘娘吧？才刚江南甄家的夫人带人进宫请安来了，现正在里头陪娘娘说话呢。”

　　夏守忠道：“正是要拜见皇后娘娘呢。刚巧了，西宁王府又有礼物进宫，陛下吩咐叫娘娘处置就是，就一道带来了。”

　　傅嬷嬷点点头，叫一声“霞蕊”，对那位小宫婢吩咐道：“这些是陛下的赏赐，西宁王府来的，直接送到后头贾女史那里，叫她归置。”

　　霞蕊应了是，夏守忠笑眯眯扬扬拂尘，身后就有个小内监出来，招呼人跟着霞蕊朝后头去了。

　　傅嬷嬷比了个请，亲自带着夏守忠进了正殿。

　　这头霞蕊领着人，绕过正殿，沿着回廊一路到了后头小库房。

　　跟着霞蕊的领头小内监乃是夏守忠近日新收的徒弟，叫夏承，平日最伶俐的。因才跟在夏守忠身边不久，是头一次来到椒房殿后头。

　　等进到库房的小院，里头照样门扇尽开，院里堆放着箱裹物什。霞蕊让先把东西停在外头，叫夏承先带了礼单子同她进去，夏承自然听命。

　　一进正房，先觉一股香气。地上铺着猩红毯，正中一个铜制炭火笼子，里头放了香丸子，全然不觉炭火气。左右两侧各是数排深漆大柜，正有小宫婢们在柜间收捡东西。上首正坐着一位穿褚红服饰的女官，正低头写字，盘的规整的发髻间一颗红宝石明晰可见。

　　夏承虽不认识，但看这穿着，就知道上面坐着的定是皇后身边的一等女官了。

　　记起师父夏守忠曾提点过，说皇后娘娘身边有位贴身女史，是出身荣国公府的大小姐。原是太上皇时选进宫来做女官的，拨给了当时还是太子妃的皇后娘娘，一向是最得娘娘看重的。想到这里，言行不免更小心。

　　霞蕊上前去，在那女史身边小声回禀道：“姐姐，陛下的赏赐到了，傅嬷嬷叫送到您这里来，这是礼单。”

　　那女史抬起头，一双乌亮的眼睛先看向夏承，他微微避开了眼神。

　　那女史轻声说一句：“这位公公辛苦了，请坐下喝杯茶水罢。”然后另叫了一个小宫婢，拿着单子开始核对，一一清点。

　　夏承就着坐在一旁，看这些有条不紊，心道难怪傅淞竟放心让一个年轻女史主理这边。既是荣国公府的大小姐，那一定是姓贾了，只不知名讳。

　　等一切入库收拾妥当，夏承又略坐了一会，才等到夏守忠的信儿。于是起身告辞离开，仍是霞蕊引路，待碰着面，师徒两个一道出了椒房殿。

　　才刚下了椒房殿长阶，在前头直甬道里就遇着了大明宫掌宫太监戴权。

　　戴权一看也是刚完了差事回万宸殿复命的，夏守忠既然遇见了这位戴公公，自然要寒暄一番。戴权同夏守忠也是老交情了，两个人凑在一处唠了几句。

　　原来，戴权是刚替皇帝往仁寿殿太上皇处送完东西回来，正要回万宸殿复命。夏守忠因说起：“听说龙禁尉里有几个出挑的，前儿受了老皇爷的赏识，预备着开春就要派职了吧？”

　　戴权笑笑，伸出两根手指头在衣袖间晃晃。

　　夏守忠了然，笑道：“既这么着，这八百员龙禁尉可不眼见短了缺。戴总管，您可有的忙了。”

　　龙禁尉乃是天子近卫，向来由万宸殿大总管一手负责。

　　“你小子，”戴权自然明白夏守忠话里的机锋，一扬拂尘，“侍奉皇后娘娘，你不也是一样辛苦。得嘞，办差事去吧，我还赶着回陛下的话呢。”

　　说完这话，两人便彼此告辞了。

　　.

　　大明宫是这皇城里头第一宫，历来大朝会并皇族诸宴会都是在这座宫殿里举行，但当今的寝殿并不在这里。

　　前头太上皇时，就在大明宫的东侧殿寝居。当今登基后，因孝道不肯住父皇坐卧过的地方，于是另择了万宸殿。这座太祖时曾用作帝王寝殿的大殿迎来了第二位主人。

　　龙涎香的细烟从炉中升起，渐渐晕开。

　　一只手将炉盖轻轻揭起，接着放在身后小内侍托着的锦盘上。殿内管香的内侍取出炉里还余着不少的残香，轻手轻脚拿过新的换上，再将盖子慢慢合上，一切悄无声息。这是当初带他的老内侍有的本事，如今那老内侍的差事早已经被他替了，他自己也是别人的师父了。

　　他领着托香灰的小内侍退出去，在门口正遇上走进来的万宸殿副总管万恒，忙笑着纳了个礼。万恒点点头，脚下步子不停，急急朝里面去了。

　　等入里间，万恒急急趋入的步伐放缓，稳稳当当走至案前，对着书案行礼。

　　案前立着一道锦衣身影，正提腕作画，露出腕上一串红玉串珠，正如纸上所画的红梅映雪。

　　皇帝叫免，万恒便轻手轻脚走至皇帝身侧，恭声回禀道：“陛下，去扬州的太医有信了，说是林大人的病情不大好……”

　　皇帝仍是静静勾勒着画纸上老梅的枝虬，万恒不敢窥皇帝的面色，于是低着头继续禀道：“太医一到便替林大人诊断，所带的一应御药也都用上了，所幸稳住了病情。只是，太医说到底伤了根底，勉强能稳过这冬，过后恐怕……”

　　听到这里，皇帝叹息停笔。

　　“万恒，你说林探花到任扬州多久了？”

　　万恒垂首道：“回陛下，已有三年了。等过了年，明儿春就该回京复任的。”

　　皇帝未再言语，执笔续画，画中峥嵘的梅枝上多出几处猩红的花苞。

　　待搁笔，立刻有侍奉的小内监递上温热的锦帕，万恒接过侍奉皇帝净手，轻声道：“陛下，可要奴才吩咐人装裱？”

　　皇帝说不必，于是万恒转头吩咐人把画好生收起来。

　　小内侍捧着画退下，皇帝坐下翻书。待翻过几页，听禀告说奉命去仁寿殿的戴权回来了。

　　仁寿殿是太上皇的居所。自太上皇禅位后，便吩咐把后头的原太子东宫一并扩进来，待工程竣工，今年便从大明宫东侧殿搬了过去。

　　戴权给皇帝请过安，回道：“陛下，您叫送的东西已恭呈老皇爷了。您叫送还的折子老皇爷当场就亲自看过了，满意的很，他老人家还交待说，这年下请安折子多，他懒怠看，叫之后的请安折子送到您这里来就是了。”

　　戴权刚回话时皇帝仍翻了页书，等戴权面呈太上皇交待的话，皇帝便放下书留神听着，等戴权回完，皇帝道：“你原是父皇身边的老人，如今父皇年纪大了，平日一应事物皆以仁寿殿为重，你更要留心照看。”

　　戴权忙跪下应是，待皇帝没了吩咐，戴权便小心退至角落，同万恒一道静静立着待命。

　　戴权站在一边，思绪却忍不住飘远。当今虽说已经御极，但政务仍是太上皇管在手里，皇帝每日最喜欢的无非书画。这倒好，父子两个和睦，他们这些底下侍奉的才好办事。

　　戴权想，舞文弄墨的喜好倒像极了先皇后。哦，如今也已追封，是先太后了。

　　禀赋弱，再加上生性仁柔，难怪叫那一位上去了。

　　戴权不敢再回想，垂下眼睛，仿佛殿中的一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