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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再见精致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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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殊圆坐在窗前,写下一行字:诚实是一个坏习惯。
正如苏向明所说,那是个宽敞明亮的卧室,美式红木桌坐落在宽大的窗户面前,窗前树影摇曳,提供温和的光线,陈殊圆的指尖划过带凹槽的方形腿柱,水滴形的黄铜拉手,两侧是延伸至屋顶的书架,每一层都放了书,虽然只占了不到一半的空间,却看得出那是屋主的爱书——非常旧,却没有一处折痕,除了这里,主人用三角书柜代替床头柜放在床边,整整齐齐地摆着书籍——看得出,这里的书常常被翻看。
这房子的确奢侈,地处城郊的豪宅聚集区,屋内装修很新且精心设计过,给人以繁杂又空旷的错觉,很难想象这屋主是男是女,陈殊圆所住的房间铺满草绿色的壁纸,镶嵌着立体而精致的领结兔子形状,屋顶是如荷叶花瓣垂落的吊灯,灯光一亮,好似水珠悬吊,就要滴落下来一般,而其他房间,色调和风格则大不相同。
桌边的热牛奶淌出均匀的热意,屋内的湿度、温度都被设定成最适宜的数字,正有效地抵抗着七八月份的燥热,陈殊圆有的是时间和空间,去思考接下来的措辞。
这是理所当然的,人们追求优质的生活,宽敞的住处,紧致的皮肤和有序的肌肉,此时苏向明正在另一间被装饰得和健身房一样的房间里举铁,除此之外,他还是某健身会所的高级会员,这为他闲适的生活添上了可为外人道的一笔。
这样的房子让陈殊圆放心,她怀有小资的心情,写下更小资文章,供给精致的中产阶级以大脑massage。
文稿发给夏编辑,紧接着,大量溢美之词,就好像她可以要冲淡之前冒犯的浓度一样。
“你变了。”
变得更轻盈了。
陈殊圆何尝不知,这散发着金钱气味的空间除了提供住处,更提供安全感,但这是一种假象,麻痹着她,却也刺痛着她。
苏向明的闲适常常凸显出她的欠缺,苏向明常常爽约,就连有关陈倾龄商务活动的邀约也不积极,这并不是由于他对工作不上心,而是因为他觉得“让别人等等也没关系”,陈殊圆认为这种观念一定会招来祸患,可结果恰恰相反,他不仅没有失去机会,反而带了更多商业邀约。
他这样的人,从来没有品尝过因怠慢导致的恶果吧。
性格也体现着阶级。
“如果你试着扩充你的边界,而不是在一颗树上吊着,这个夏编辑也许会态度好点,”苏向明告诉她,“又或者,你可以假装你有别的选择。”
跟苏向明在一起,陈殊圆觉得轻盈了很多。
然而苏向明常常不自觉地打量她的穿着,这让陈殊圆常常怀疑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体面。那种眼神非常隐秘,可能起源于白衬衫上难以察觉的陈年污渍,也可能因为黑色针织衫的欠佳用料,然后他的眼神会移开,然后换之以其他更轻松的话题。
这房子也刺痛着她,在这个社区,她完完全全成了局外人,无人理解更无处可去。她试图将这些经历与翠湖尊邸相比较,可她可悲地发现,虽说这两处都是高级住宅区,可许江树和苏向明不同,比起她的穿着、举止,他更在乎她的工作表现,他不像这里的人,无所事事,生活除了到户旅游就是咖啡馆和健身会所,他们四处为自己的空虚寻找寄托,而她自己,那时正是Webflash这样公司的一员,她的归属感不来自社区。
苏向明领着她逛高级超市,他随手拿了几样零食、酸奶和气泡水,还大力推荐了某进口品牌的乳胶枕,陈殊圆一看价格,小几千,虽然并不是什么天价之物,但小出租屋时形成的消费习惯已经深入骨髓,三百九十九一箱的莲雾,这种陈殊圆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东西,苏向明顺手拿了2箱。
“要这么多?”
“给你一箱,”苏向明笑着看她,“这季节就得吃这种,水份足。”
说罢,他的眼神在陈殊圆的眼角停了一秒,仿佛她眼角的干纹也在提醒水份不足。
对他来说,分享一箱莲雾,就像同桌借橡皮那样简单。
他们路过一家手作咖啡店,店外挂着手写的广告牌,这让人颇有一股复古的情绪,苏向明拉着陈殊圆进去喝一杯,欧式装饰的小店,木质地板松松垮垮地镶嵌着,窗户外是鲜艳的花草垂吊,苏向明拉她坐在红白条纹的高伞之下,仿佛身处威尼斯的某处,尽享闲适的下午。
然而所有闲适都包装在精致且刻意的点缀之下,这两股意象相互冲突,水火不容,这让陈殊圆非常不适。
“你可以来这里写作,”苏向明摊开双手,仿佛在展示他的“正常生活”,“我常来这家,他们的手冲非常厉害,最棒的是,这里人少,算得上小众......”
陈殊圆心想,89元一杯的咖啡,小众很正常。
她的眼不自觉地四处飘游,这里的一切都让她陌生,甚至前些天身处星巴克还算熟悉的苏向明,此时的面目也变得模糊,她突然间有些不知道他是谁,从哪来;而自己又为什么身处此处。
这就是脱离所谓贫穷的处境的心情吗?假装闲适却又永远紧绷,高中时的东风日产此刻又变成了什么呢?他展示这个世界的目的是靠近呢,还是远离?
又或者,什么也不是,仅仅是日常罢了。
陈殊圆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一家名为“面包与你”的烘焙屋上,在周边金属硬朗风格的其他门面不同,它的门口用草绳固定着木板标识,上面是手写的字体,故作流畅的生涩,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门牌号,不像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那家店......”
“没去过,”苏向明摊摊手,“精致碳水,算了吧。”
陈殊圆再也忍不住了,白了他一眼:“整天无所事事却要喝咖啡提神,在乎碳水含量,却不在乎这拿铁里含糖量多少,苏向明,你以一种矛盾的方式生活,却处处标榜自己精致,你到底要干嘛!”
“喂,你这样说我不公平吧,我这是为了陪你熟悉环境才......”苏向明心虚地皱眉,“在这点上,你就没你姐想得开,她是我见过work life balance做得最好的人,前些时录完那个节目,她立刻定了夏威夷的机票,约上几个好友,去那边待上一个月......陈殊圆啊,大好时光,要多享受才行呐!”
“说起陈倾龄,她那节目是你接的?”
“反响不错吧?”苏向明得意地挑了挑眉,“起初她提了个条件,许江树不同意,她就直接拒了,可我觉得这样过于草率......”
“什么条件?”陈殊圆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说话总是这样,故意吊人胃口。
“她说,她参加可以,但要带上你。”
“我?”陈殊圆惊讶的张大了嘴。
“对,她跟许说,不仅要请你,你们的通告费还得一模一样,因为他们节目将会得到1+1>2的效果。”苏向明无奈地摊手,“陈殊圆,她其实是关心你的。”
陈殊圆不再说话,她的神情淡漠,苏向明觉得有些愤怒,为陈倾龄而愤怒。
“怎么每次谈到她,你就是这样的态度,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因为你她不会拒绝许江树的邀约,毕竟他的节目就是质量保证,我都能预见这节目的热度了。”
“最后她不是也上了节目吗?”陈殊圆反问,“多亏了你,苏经理!”
“可她真的想帮你啊,本来她不让我告诉你这些的。”
“哦,她在背后默默做好人,而我成了那个恩将仇报的?”陈殊圆怒道,“首先,你不知道她的真正动机,就假定她是要帮我,这对我不公平,第二,但凡你们有个人站在我的角度想象,就会明白,那种时候让我出现在节目上,是多么残忍,所以,你觉得她真正的动机是什么?”
“你离婚后,大家都知道你的状况很糟糕,而陈倾龄更是默默关注着你,她希望改善你的状况,她在默默帮助你啊......”
“糟糕?”陈殊圆失声笑道,“所以,你现在都是这么想我的,一个需要资助的下层人?哦,我忘了,你是一个知名作家的经纪人,还有一个不管成绩如何都能送你出国的家庭,你履历上的篮球俱乐部主理人、知名作家商务经理...你的穿着,你的形象,你的住处,都在向外界宣告你的阶层,我不懂,到底是内心多空虚,才能做得这么浮夸?你以为这些真的是凭你自己得到的吗?你别再高高在上了,展示你的生活让我高看你一眼吗?在我眼里,你不过就是个毫无能力却自尊心爆棚的可怜人!”
苏向明显然被她吓到了,等他意识到自己收到了怎样的羞辱时,他才开始愤怒,他的眉头紧紧皱起,面容扭曲,胸廓剧烈起伏,双手开始颤抖。
陈殊圆知道,自己触及到了他最脆弱的地方,这让她非常难受,但她无法在这件事上低头。
这与陈倾龄有关,与她的尊严有关。
“殊圆,你真的是这么想你姐姐......和我吗?”苏向明压低了声音,尽力克制着愤怒。
“陈倾龄向来压我一头,我与许江树结婚后她就不太正常,而现在她正常了。她善于巧言令色,这是她耐以生存的本领,你被她那副伪善的面孔蒙蔽了。但我不会,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没人比我更了解她!”
“你不明白,她想救你,她是你姐姐!”苏向明的愤怒终于冲出了身体,陈殊圆吓了一跳。
“当然了,她当然想我活着?这样能永远衬托出她的光芒。”陈殊圆站了起来,“你为了维护她和我生气,这...真是令我太惊喜了呢!”
陈殊圆转身离开,在苏向明看不见的阴影处,眼泪终于落下了。
陈殊圆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陈倾龄的工作人员,更是她的忠兵。十年后的重逢,带给他们的仅仅是这些吗?此时的陈殊圆比身处小出租屋时更加渺小,在宽敞明亮的房子里,在苏向明的隔壁,她的丑陋、自卑、不得志暴露无遗,这世界之大,却处处是围墙。
然而她没有落下一滴泪,她知道自己故作轻松的背影在苏向明看来一定很可笑,但她依旧坚强的走着,走进了那个不起眼的烘焙屋。
满是黄油、奶酪和谷物的香气,里面的空间并不大,暖色调的装饰让那颗受凉已久的心重新跳动了起来。
陈殊圆拿了一个轻巧地手札篮筐,开始选购面包。
她在一只精致的兔子形状的燕麦蓝莓欧包前停下,正准备夹起,却被人抢先夹了去。
陈殊圆叹了口气,当他抬起头,却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那眼神冷峻,像是随意停留在她的身上一样,他比她更镇定,似乎从她一进门就已注意到她,他毫不心虚地一步步接近她,只为了率先拿到最后一只欧包?
他身上散发的烟草味,他的穿着,那个穿旧了的皮鞋,陈殊圆不用刻意去看,就知道右边那只有一道不明显的划痕,那双鞋常常放在鞋柜的最上面,方便拿取。半年的时间,像是什么都没变,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对面的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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