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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怪物 ...

  •   “很快就会结束的......”
      “什么?”
      “痛苦。”

      恍惚间,许江树分不清这话来自陈殊圆还是他那早已过世的母亲......

      时间像是突然停在了当下,瞬间击垮了他所有的傲慢,他以为他是谁,只是一个在死亡面前无能为力的人罢了;他以为他是谁,只是一个连眼前这个随时会垮掉的女人都左右不了的人罢了;他谁也不是,他会失去所有他在乎的东西。

      一切只是重复罢了......

      ***

      高中的生活比许江树想象得要好,他远离了喋喋不休的母亲,苛刻冷漠的父亲,更远离了那一场场毫无缘由的家庭纷争。

      母亲一向无理,她一面触怒父亲,一面唯唯诺诺,厨房里,常常传来切菜声和模糊不清的语句,不停重复着、重复着......“会好的,都会好起来的......”,不知怎么,这样还算积极的话语,从母亲嘴里说出,让人格外厌烦。

      可她着实养育了他,打理了家里,为父亲“提供了坚实的大后方”——这句话来自采访父亲的报纸,许江树觉得很有道理。

      而父亲,他很少回家,这大概也是他可以在学术上取得成就的必要条件吧,许江树喜欢他不回家,因为他总能挑错,即便自己已经是全校第一了。

      大部分时候,他认同这一点,甚至崇拜父亲,一是来自距离,二是来自那满满一墙的荣誉证书和精致奖杯,他常常会在电脑上查询这些奖项的含金量,然后讲给母亲听,母亲满意的微笑,偶有几次,她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些奖杯,说一句“好多啊”,许江树分明听出了落寞和惆怅,可他不知母亲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这不是她想要的吗?

      上高中后,许江树就住校了。一年夏天,学校组织换寝室楼栋,一群走读的女生自告奋勇帮他拎东西,这也是他喜欢住校的另一个原因,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享受女生们的偏爱,在这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年纪里,他喜欢观看女生们的下巴,夏天里汗水沿着鬓角滑下,就像熟透的水蜜桃滴下香甜的汁水一般,美味。

      一个女生羞怯地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明明自己也被晒红了脸,可偏偏替他擦汗,周围的男生们嫉妒得尖叫——那女生是男生宿舍里每晚讨论的热门话题。

      那样的消息诞生于这一画面,班主任孙斌满背的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江树,快去一趟医院。”

      母亲晕倒了——然而医院无法联系上正在美国出差的父亲,只得联系了其他亲戚,从而才找到尚且高一的许江树。

      医生张张嘴,吞回了想要说的话,转而问他多大了。

      许江树装出一副大人模样,用以隐藏内心的慌乱。

      “我妈活不久了是吧?”

      医生丝毫没察觉出来这句话是个陷阱,嘴巴长得老大:“你、你怎么知道?”

      “我妈跟我说过。”

      “既然早发现了,怎么拖到现在,都晚期了!”医生沉沉地叹气。

      仅需一两句谎话,真相便顺流而下。

      此刻,许之详是他唯一的希望,当然,也是母亲唯一的希望。

      只要他一句话,许江树就会相信,母亲还有救。

      三个月,还剩三个月了!许江树一刻也不想等,他疯狂地给许之详打电话,国外的、国内的,无一接通。
      六月底的马尔代夫怎么样?海水清澈见底,鱼类不知疲倦地游弋着,人们跳水、浮潜,或是亲吻、拥抱;肌肤相亲,颇具纯洁的浪漫色彩,即便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也能获得青春的体验。

      多年后,许江树独自去过,他将母亲骨灰的一部分洒下,似将多年前的恨放下,又似握的更紧了。

      那是许之详和那个女人度假的地方,母亲生命中的最后三个月,许之详正享受着阳光,和更年轻、更健康的□□。

      而待他回国,又是一副痛失爱妻的悲伤模样,他告诉许江树:“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会忘了母亲,我们的生活会重新走上正轨。”

      这是第一次,许江树不相信他的话,那个白天面对记者表演悲伤的鳏夫,在夜里会搂住另一个女人。

      许江树第一次见那女人,是在许之详办公室门口的走廊上,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而那女人轻盈的飘过,像是夏天里的一阵凉风,许江树一眼就认出了她,这女人不寻常——她有一个细窄的下巴,在交汇处陡然拐弯,形成了一个钝角,刻薄且笨拙。

      父亲办公室的门在许江树眼前关上,很快里面传来了调情的笑语,紧接着连绵不绝的喘息折磨着他,病危通知书在他手里攥紧,从此再也没有打开过。

      他在那扇门前站了好久,他不记得其间发生的所有事,谁从他身边走过,门那边传来了怎样的对话,有关他的、有关母亲的、有关癌症的......他的灵魂像是飘到了一个白色的空间,他四处游走,什么都没有,连墙都没有,可处处都是墙。

      门推开了,那女人的下巴紧紧地缩起来,她迅速躲到许之详身后,把脸遮住。而许之详走到他面前,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质问他来这里干嘛?

      他手里的那张纸变得像一颗果核,那样小,那样紧。

      “你这样看我,是因为你缺乏见识,”许之详轻蔑道,“又或者说,你还没有成为一个男人。”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男人这种生物,有一些天命不可违抗之处,我只是顺应了这些,而你也会......如果你自诩清高,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你没有本事,二是你过于自卑。”
      ......

      医生告诉他“最后的日子好好陪妈妈”,而他脑子里全是裸露的东西,女人的膝盖、她的汗水、裙摆的最下角此刻在哪里?被丑陋的手掐住的脖子,明明该挣扎却只是发出声音......那一刻,羞耻感让许江树失去了未来,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这样的世界还在正常运行,那么不正常的一定是他。

      他是个怪物——这样想着,他觉得舒服多了。

      他是擦干眼泪来到母亲床前,止痛泵一声不吭地以几毫升每小时的速度注入母亲的血管,母亲虚弱的睁开眼,甚至比平日里更平静,

      她又开始喋喋不休:“很快就会结束的......很快,很快就会结束的,很快就结束了......”

      此时,那虚浮的声音像止痛泵一样插入他的心脏,一微克、一微克......

      他忍不住问:“什么?”
      “痛苦,是痛苦啊......”
      他终于忍不住了,冲出病房,他想问的是:妈妈,可我呢?我的痛苦何时才能结束?

      那个暑假,比一般的暑假要冷些,没有了同学们围绕的吵闹,没有习题册上待解的难题,没有母亲亲手做的绿豆牛乳雪糕。取而代之的是白茫茫的天空,红艳艳的火,炭黑的骨头,一碰就散。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子最先发现了异样——许江树不再对她展示笑意,她慌了,嘟着嘴问他是不是喜欢了别的女孩,许江树的嘴角微微上扬,却没又半分笑意,眼里全是有关死亡的东西——
      “喜欢我吗?你会喜欢上一个怪物吗?”

      ***

      许江树瘫倒在床上,他想起了陈殊圆的胴体,那月光之下,最完美的存在,她的右.乳下有一颗极小的黑痣,他见过,没错,他见过,他因此而愤怒,而自责,而心痛不已。

      陈殊圆不爱他,这是一种宿命,他的一生不过反复验证着这一点。许之详曾对他下过的定义,一次又一次被证实的正确性,陈殊圆不爱他。

      她拂袖而去的背影,她偶尔流露的脆弱,她那被自己握住的脖颈,她奋力地挣扎,她利用自己,她自诩公平却渴望权利......她不属于他。

      他又想着她穿上衣服的样子,那是比月光更为本质的东西,是她的想法,她的愤怒,她的挣扎,她的不可得,许江树此刻多想成为这些的一部分,然而他像一根线走向了与她截然相反的另一端。

      出租车上的自动报时器响起:“现在时间一点整,振兴出租将竭诚守护您的出行安全,报警电话......”

      出租车司机通过车内镜不停地打量着后座的女人,他觉得她很眼熟,却又想不出来在哪见过,大概是某个名人吧,毕竟是从别墅区接的人。

      车内安静,车外一片漆黑,偶有几个反光的路标,像是午夜额度幽灵传达着某种恐怖的讯息,它试图扰乱夜行人的判断,如果不成,沾染些眼泪也是好的。

      然而陈殊圆不会哭,因为她意识到——这整件事是一个巨大的错误,而姑息疗法是行不通的,她必须做些什么去改变这些,她不能将自己的命运拴在一个男人身上,渴望他的怜悯和爱情吗?笑话!倚仗他的人格和品格吗?多么不可控!倘若她还对男人抱有什么幻想,那只有爱情本身,而并非爱情带来的附加品,那些附加品能让某些类似爱情的东西浮现,也能让一切变为幻影,而她现在,明白了两者的区别。

      她不停的告诉自己,他说得对,她不爱他。
      仅有这一晚,这一晚之后,一切将成为定论。

      出租车司机突然觉得有些冷,他看向车内镜,那女人打开了车窗,将侧脸隐入黑暗,他突然想起这女的是谁了,但内心又生出几分犹豫:
      现在的她比电视里的形象,多出了几分......沉静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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