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十三章 唯一懂你的 ...
-
网络是个神奇的地方,什么牛鬼蛇神都能将自己包装成体面的神仙,然而能分辨的人寥寥无几。
有人自称是陈殊圆的同学,说她学生时期虽然一副清高的样子,但在男女关系上非常随便;还有人说,她心高气傲,目中无人,仗着自己姐姐是知名作家,在班里横行霸道,一言不合掌掴同桌,而发帖人就是那个“同桌”;然而传播面最广的是那条,她将姐姐作为垫脚石,认识了Webflash的大股东钟政匀先生,这也是她为何在尚未转正之时,可得到与沈沁儿这种资深主播平起平坐的机会。
这条帖子内容很多,以一种内部知情人的方式讲述,陈殊圆一看就明白,这人认不认识她另说,但他一定在非常熟悉互联网语境,是个老写手了。
此贴的评论区几乎都集中在她和钟政匀的关系上,那些事实有理有据,仿佛是趴在别人家床底下采集而来,陈殊圆不寒而栗,因为造谣只需要臆想的大脑和迎合大众猎奇心理的刺激剧情,而辟谣则需要承担那些在法律上都不需要承担的举证责任,路人会形成一个最初印象,甚至在多年后隐隐记起的是那些猎奇隐秘的细节,而非事情的最终定论。
而那个即将成为舆论中心的人,是她,而非钟政匀。
钟政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是Webflash的股东之一,陈殊圆听许江树讲过,是一个大人物的小儿子,对Webflash的投资,只是他作为资本的投资之一罢了,此人从未参与过Webflash的管理。
打开搜索引擎,输出“钟政匀”三个字,官方内容寥寥无几,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未曾公布,只说此人“是钟续孺三子之一”。再点开八卦消息,此人的形象逐渐立体,有关此人的新闻,就连一向以博人眼球为业的小报记者,竟然开始措辞克制,内容更偏正面。
按照钟氏家族惯例,钟政匀在18岁那年得到了千万级的资金,他并未重复自己大哥钟政旻的路径,围绕钟氏集团主业轮船制造,在其下开设新的公司,积极探索航道的新可能;更未像二哥钟政昌一样,接手一个亏损边缘的小公司,力挽狂澜,以此向钟老爷子证明实力。
用媒体的话来说,他投资冷门的话剧和纪录片,涉猎娱乐行业,却浅尝辄止,又接手濒临倒闭的独立唱片公司,就这样没出几年,这笔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获得的财富化作泡影,他也就此消失在公众视野。
陈殊圆浏览着此人的信息,最终在介绍他妻子那一栏停下。
原来他已婚。
既然是这样,那么作为钟政匀绯闻对象的自己,在网络上将会是何等境地!
她连忙回到前一页,搜索她和钟政匀的名字,出来的是一条大喇喇的字:
“抱歉,没有找到相关结果。”
而现在距离刚刚看到那条新闻,才过了5分钟。
这大概就是资本的力量:绯闻并非不存在,而是大多数人没有看到的机会。
陈君言觉得小女儿今天非常反常,不仅早早地起床了,还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捣鼓了半天。他觉得自己向来了解女儿,无论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她最终总会恢复那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因此,每当小女儿看起来精神不振或是遭受重创,他从来不过问,并且极度鄙视岳华芝大惊小怪的派头,她总爱灾难化那些暂时性的东西,说出一些危言耸听的话来。但这次,他有点同意妻子的看法了,因为陈殊圆作为主播,她的口误通过电视辐射到网络,现在闹得整个小区人尽皆知,就连老李头都可以在牌座桌上阴阳他两句了,这已经严重影响陈君言的生活了!
他非常不满,他认为小女儿的确该关在家多反省反省,尤其是应该对父母怀有歉意,毕竟他们什么都没做,就要遭受邻里的嘲讽。
但这次,小女儿恢复得快了些,仅仅3天,她就重新恢复了活力。
除了有点黑眼圈,身量更单薄了些,其他的似乎没太大变化,他不满地翻着白眼,可陈殊圆却始终没意识到:自己应怀有歉意。
陈殊圆登上那双YSL高跟鞋,黑色针织衫和紧身牛仔裤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很好,接着她拿起质感很好的棕色风衣,系上腰带,准备出门。
“怎么?”陈君言冷哼一声,“要出门?”
“嗯。”
“你也不怕被别人抓现行。”
陈殊圆的背影顿了顿,道:“我只是说错了一个字。”
“哟,‘我只是说错了一个字’,”陈君言尖着声重复道,脸拉的老长,“‘岳之先’、‘岳之先’的,你还真的就原谅了自己!”
“没人原谅我,我只能原谅我自己了。”
陈倾龄给的地址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小区,离市区也有一定距离,但当她向的士司机说出“浅水湾壹号”时,那形容懒散的司机立刻正身回头打量她。
陈殊圆有些庆幸自己戴上了口罩,以免被认出来。
“住那儿还打车?”司机笑道,似乎想要跟她套近乎。
陈殊圆不置可否,将脸转向窗外,这一路她得到了极好的照顾,司机嘘寒问暖,无微不至,让她感到厌烦。
大概是什么有钱人住的地方吧。
的士停下,地图上说,这里是豪华别墅区,占地5.3万平方米,却只有18栋独栋别墅,与其说这里是暴发户的豪宅,倒不如说是园林里的艺术性建筑。
随处可见的小山流水,散落的森林,偶有鸟鸣,微风,建筑错落,风格有异形态不一,两两相隔很远,而周边的绿树和花草却不少,偶有松树出没,一阵风来,似乎洒下了分外细密的水珠,甜丝丝的,仿佛浸染了大自然的清香。
陈殊圆眼前的小楼小巧精致,颇具古典中式风格,拐角处有如建筑师刻意强调的线条,一共四层,每一层溢出的红瓦像是鸟类的翅膀,不规则中看得出有独特的设计感。
一把黑伞正脱离了红瓦的庇护,摇摇晃晃地向她移动。
“你还带着口罩!”陈倾龄白了她一眼,“你这样躲躲藏藏,就是助纣为虐。”
“我不带会给你丢脸。”陈殊圆故意呛她,不知为何,最近的境遇似乎让她有了嚣张的理由。
果然陈倾龄并没有与她计较。
“你知道,我最不怕的就是丢脸。”
“看我这样,你很开心吧?”陈殊圆冷笑一声,“如果你不承认,就证明你比我还虚伪。”
“你有病,我不跟你计较。”陈倾龄拉着她往红瓦下走。
“喂,你看我经历这些你是什么感觉啊?”陈殊圆一把挽住姐姐,在她耳边说着,那阴恻恻的声音简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妈说你了?”陈倾龄脚步停了,盯着她。
陈殊圆愣住了,她们很少谈论母亲,而陈倾龄似乎很快原谅了她的“发疯行为”,并且找到了她“发疯”背后的原因之一。
“闭着眼都能想到她会怎么说你,”陈倾龄仅仅按下手柄上的按钮,就轻松地收回了伞,一滴雨滴滴落在她的发丝,顺流而下,经过眉毛来到眼角,像是一滴泪。
陈倾龄用手将它擦去,连水痕都不留下,她的眼神扫过,像一枝羽毛拂过陈殊圆的脸颊,痒痒的。
“如果你企图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安慰,那你一定会失望,我不擅长给人安慰,也不擅长接受安慰,”陈倾龄收起雨伞,果断甩两下,水齐刷刷的落到了她俩的鞋子上,一红一黑,陈殊圆的丝绒鞋黑得更深了,而陈倾龄的红鞋则更加艳丽,“人,得学会放过自己,否则别想活下去。”
陈殊圆收回挽住她胳膊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陈倾龄把她将自己拉了一步,“来,我带你认人。”
穿过泛着蓝光的幽暗长廊,里面的空间很大,人也很多,两面都是全然的落地窗,尽可能的让自然光泄入,然而这天阴沉沉的,室内豪华的吊灯如花一样绽开,射出并不柔和的光。
布鲁斯蓝调旁若无人的浮与喧哗的表面,人们或是耳鬓厮磨,或是搂腰起舞,又或是迎合笑意,无一不孤独寂寞的。
几个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间游走,穿着西服的男人们和露肩长裙的女人们时不时从托盘上拿饮品,或是甜点,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陈倾龄也是。
陈殊圆吞了口口水,在这种场合,她永远没办法像姐姐那样自然体面。
陈倾龄并没有时间带她认人,她很快被一群男女簇拥,她们谈论着她听不懂的话,因为某一个词语放声大笑,她偶尔会和其中一个人交换眼神,意思是只有他们懂。
那些人穿着看起来昂贵的衣服,却让人相信这是他们衣柜里最普通的一件,他们总会在不经意中露出轻蔑的眼神,却时常迫于体面而露出友善的神情,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向上社交吧,陈殊圆向来不擅长这些,但很明显,陈倾龄精于此道——那些人已将她看成自己人。
陈殊圆很快被挤出了中心圈层。
她是全场唯一一个穿裤子的女人,然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点,这种氛围让她觉得嘈杂眩晕,她努力地看清每一个走向自己的人的脸,可她做不到。
每个人的嘴角都呈现相同的弧度,面目模糊,头发顺滑且有良好的光泽。
紧接着靠近入口的地方传来了一声惊呼,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头都没有抬一下,侍者连忙来到他跟前,朝他弯腰,他拿了一杯香槟一饮而尽,仿佛只是为了解渴,随后他拽了拽衬衫领,把领带拉松了些。
他脱掉西装,露出宽阔的臂膀,额前的碎发随意地上翘着,他很英俊,再早十年,应该是大学里吸引女生却从不定心的那一类,而现在他风尘仆仆略带疲惫的模样,更增添了几分迷人的氛围。
这男人的出现让整个氛围安静了不少,人们开始往他那边聚拢,整个房间好似形成了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波纹,而他是朝那平静水面扔下的石子。
此时水面看似平静,水底却发生着翻江倒海的变化——每个人都想要与这人产生某种链接。
刻意的,故意的,有意的,全都伪装成不经意的,被迫的,矜持的。
陈倾龄回头看他,有些惊讶,似乎这是个不速之客,很快,她沉静下来,转头与身边的人交谈,不再看他。
但陈殊圆注意到,陈倾龄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微微上桥,显出别扭的法令纹,似乎在忍耐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剧烈情绪。
然而那男人并未搭理与他搭话的人,在人群中寻找片刻,径直走向了陈倾龄。
陈倾龄背对着他,将忍耐调整为标准的假笑,才转过身,耐着性子跟他对话,而这男人不厌其烦,半垂着头,似乎在要什么答案,这让人不得不怀疑她和这个男人是否有某种特殊关系。
突然,那男人看向陈殊圆,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又跟陈倾龄说了句什么话,便离开了。
“那就是钟政匀,”不知什么时候,苏向明来到她的身边。
不知为何,一向耀眼的苏向明在此地都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了,他穿着宽大的黑色西装,西裤上挂着上至少十根银色链条,墨镜反别在脑后,很潮,但此刻像个街头混混。
“我不认识。”
“就是新闻里那个,钟氏集团的小公子。”
“他啊。”陈殊圆叹了口气,引得苏向明看了她一眼。
“看来你没有错过那篇帖子,”苏向明笑道,“你姐姐转给我的时候,链接已经打不开了,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还好你没看到,别提骂得有多难听了,”陈殊圆耸了耸肩,“如果再晚些删,我们家祖坟都要被挖了。”
苏向明拍了拍她的肩:“看来你没受多大影响,和上学时一样。”
陈殊圆抬着头看他,他头发垂下,穿着宽松的西装,依旧开朗地笑着,从那一刻她明白了,苏向明从未了解过自己,甚至从未试图去了解过,他不明白平静海面下冰山的深度,更不明白高中的所有动荡全部发生在这片海面之下,所以他对那些伤害不屑一顾,草草解释一通已是极限,按理说,他没做错什么,按理说,他没必要解释。
到现在为止,除了陈倾龄,没人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
多么令人悲哀的事实,唯一懂你的,是那个让你痛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