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旧城采访(上) 许 ...


  •   许听澜到底没能在家里安分待够三天。

      准确来说,是四十二个小时。

      周予安对此早有预料。

      第三天早上七点,他拎着豆浆油条和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用备用钥匙打开许听澜家门时,客厅里空无一人。沙发上的薄毯叠得歪歪扭扭,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止痛药和已经化成水的冰袋,录音机、相机包、备用电池全都不见了。

      周予安站在门口沉默三秒,给许听澜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对面先传来一阵嘈杂的街声。

      自行车铃、摊贩叫卖、铁锅铲碰到锅沿的清脆声、老人慢悠悠的闲聊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

      周予安闭了闭眼,平静地问:“你在哪儿?”

      许听澜那边顿了一下。

      “楼下。”

      “你楼下有卖糖炒栗子的?”

      “……”

      “许听澜。”

      “梧桐街。”

      周予安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个人气出心梗。

      许听澜大概也知道理亏,声音比平时乖了点:“我没乱跑,就来做个采访。陈婆婆今天上午有空,我约了很久。”

      “你的脚也很有空,是吧?”

      “我拄拐了。”

      “你还挺骄傲?”

      “没有。”许听澜立刻说,“我很谨慎。”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拐杖敲到石板路上的轻响。

      周予安冷笑:“谨慎到我现在能听见你一瘸一拐。”

      许听澜咳了一声。

      “我带了护具,也没走快。采访完就回去。”

      “你最好是。”周予安抓起外套往外走,“给我发定位,我现在过去。”

      “不用——”

      “许听澜,你敢挂电话试试。”

      许听澜安静两秒,乖乖把定位发了过去。

      挂断电话时,梧桐街刚刚从一场夜雨里醒来。

      雨后的旧城有种很特别的气味。

      潮湿的墙皮、巷口早点摊的油烟、被水泡软的落叶、铁门上生锈的腥味,还有刚出锅的豆腐脑和烧饼香,全都混在一处,热腾腾又旧兮兮,像一张被揉皱但仍舍不得扔的老照片。

      许听澜站在梧桐街口,肩上挂着相机包,胸前挂着录音机,右手拄着拐杖,左手还缠着没拆的纱布。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整个人看着清清瘦瘦的,唯独右脚护具格外醒目,像一块不合时宜的警示牌。

      街口围挡比前几天又往里推进了一截。

      蓝色铁皮围挡上贴着一排新公告,红色标题醒目得刺眼:

      《梧桐片区旧城改造项目房屋征收签约通知》

      公告边角被雨水打湿,贴得不太牢,风一吹便掀起一角,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许听澜停下来,打开录音机。

      “梧桐街旧城采访,上午七点三十六分,雨后。背景声有早点摊、行人、自行车、围挡松动声。今天采访对象,陈淑云,街坊都叫陈婆婆,七十六岁,梧桐街老住户。”

      他说完,抬头看向那排围挡。

      镜头可以拍到公告,录音可以留下声音,可这些仍然不够。

      围挡里面正在发生的事,不只是拆几栋旧楼、迁几户人家那么简单。

      它拆的是几十年积攒出来的生活声响。

      是一条街每天清晨固定响起的第一声卷帘门,是邻居隔着窗户喊“老陈,买菜去啊”,是小卖部门口玻璃珠碰撞的响声,是夏夜梧桐树下蒲扇摇出的风。

      这些声音一旦散了,就很难再找回来。

      许听澜收起录音机,拄着拐杖往巷子深处走。

      陈婆婆住在梧桐街二十七号。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墙面斑驳,楼道口贴满了水电维修、开锁换锁和搬家公司的小广告。门口摆着两把竹椅,一只掉漆的搪瓷盆,还有几盆长得很倔强的葱和薄荷。

      陈婆婆坐在门口择菜。

      她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身上穿一件深蓝色碎花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脚边放着半篮青菜。看见许听澜拄着拐走过来,她立刻放下菜。

      “哎哟,小许,你这是怎么了?”

      许听澜笑了笑:“前两天下雨,不小心崴了一下。”

      陈婆婆眯着眼看他:“你别糊弄我。是不是又上楼顶录雨去了?”

      许听澜摸了摸鼻尖。

      梧桐街的老人好像都很难骗。

      陈婆婆叹了一声,起身要扶他:“你们年轻人啊,胆子比天大。来来来,坐下说,别站着。”

      “不用,婆婆,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什么?腿都这样了还自己来。”

      她嘴上念叨,动作却很轻,扶着许听澜在竹椅上坐下,又从屋里拿出一个旧蒲团垫在他脚下。

      “抬高点。你这脚不能垂着,我年轻时候也崴过,肿得像馒头。”

      许听澜有些意外:“您还懂这个?”

      陈婆婆得意地笑:“我家老头子以前是厂医,我跟着听了几十年,多少懂点。”

      许听澜低头调整录音机,笑着说:“那今天采访更专业了。”

      “你少贫。”陈婆婆把一杯温水递给他,“先喝水。你脸白得跟纸一样,早饭吃了吗?”

      许听澜动作顿了一下。

      陈婆婆立刻懂了:“没吃。”

      “吃了。”许听澜试图挽救,“路上喝了豆浆。”

      “空肚子喝豆浆,也算吃饭?”

      这句话莫名熟悉。

      许听澜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沈砚秋那张冷淡的脸。

      不要咖啡,不要冰的。

      先吃。

      疼就说,不用忍。

      他低头笑了一下。

      陈婆婆看见了,故意问:“笑什么?我说得不对?”

      “没有。”许听澜接过水,“就是想起另一个医生也这么说。”

      陈婆婆眼睛一亮:“医生?男医生女医生?”

      许听澜:“……”

      老人家的敏锐程度,很多时候比镜头还可怕。

      他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婆婆,我可以开始录了吗?”

      “录吧录吧。”陈婆婆坐回小板凳上,继续择菜,“你上次不是都录过我剁馅儿了吗?我这老婆子没什么不能录的。”

      许听澜按下录音键,又架好小型摄像机。

      “今天想和您聊聊这条街,还有您和梧桐树的故事。”

      陈婆婆择菜的手慢了些。

      她抬头看向街口那几棵高大的梧桐树。

      雨后叶子洗得发亮,宽大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便从叶尖坠下来,啪嗒一声落在青石板路上。

      “这街啊,我嫁过来的时候就有了。”陈婆婆说,“那时候不像现在,到处是车。以前这路窄,夏天一到,梧桐叶子把天都遮住了。中午最热的时候,街坊都搬竹椅出来,坐在树下乘凉。谁家煮了绿豆汤,端一锅出来,左邻右舍都能喝上。”

      许听澜没有打断。

      他很喜欢老人讲旧事的节奏。

      不像年轻人急着表达观点,也不像新闻采访里那样追求结论。老人讲旧事时,常常从一碗绿豆汤、一把蒲扇、一盏路灯讲起,绕很远的路,最后才走到真正疼的地方。

      “我家老头子,就是在那棵树下跟我说话的。”陈婆婆忽然笑了。

      她指了指巷口最大的一棵梧桐。

      “那时候我才二十岁,在纺织厂上班。他是厂医,戴副眼镜,白白净净的,说话慢条斯理。我第一次见他,是下雨天。我没带伞,站在树底下躲雨,他拿着伞过来,问我住哪儿。”

      许听澜问:“然后呢?”

      “然后我没理他。”

      “为什么?”

      “怕他是坏人啊。”陈婆婆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那时候他看起来太老实了,老实得像坏人装出来的。”

      许听澜也笑了。

      “后来呢?”

      “后来他也不走,就站在旁边陪我等雨停。他那把伞小得很,遮他自己都费劲,还非要往我这边偏。我当时就想,这人怎么这么傻。”

      许听澜垂眼看着录音机的电平条。

      雨后的街声很柔。

      老人带着笑意的声音落在里面,像一根很细的线,把几十年前的雨天轻轻牵了回来。

      “后来我们结婚,就住进这条街。”陈婆婆说,“这房子是他单位分的。墙是他刷的,柜子是他打的,门口那两把竹椅,也是他年轻时候买的。”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身旁那把旧竹椅。

      竹椅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靠背上有一处用铁丝修补过的裂痕。

      “他走了多少年了?”许听澜轻声问。

      “十三年。”

      陈婆婆说这三个字时,语气很平静。

      可许听澜听见她择菜的声音停了。

      “也是下雨天。”她过了一会儿才继续,“他走那天,外头雨可大了。医院窗户关不严,风一吹,雨就打进来。我一直坐在床边,听着雨声,觉得像回到了年轻时候。那时候他问我住哪儿,现在他不问了。”

      许听澜握着录音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走以后,我就不太敢听雨。”陈婆婆笑了一下,“年轻时候觉得雨好,浪漫。老了才知道,有些雨一下,就有人不回来了。”

      这句话落下后,巷子里短暂安静。

      远处有小贩喊了一声“热烧饼”,声音被风吹得很远。

      许听澜没有马上接话。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想起医院窗外那场雨,想起走廊上父亲低声接电话的背影,想起自己手里那支旧录音笔。

      他后来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听雨。

      可越不敢听,就越想留下。

      仿佛留下雨声,就能证明那一晚不是一场被记忆篡改的梦。

      陈婆婆看着他,忽然说:“小许,你怎么眼睛红了?”

      许听澜低头调整设备,声音尽量平稳:“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你们年轻人都这样。”陈婆婆叹气,“嘴硬。”

      这句话又让许听澜想起沈砚秋。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婆婆立刻抓住:“又笑。是不是刚才那个医生?”

      许听澜:“婆婆,我们还是聊梧桐街吧。”

      “梧桐街哪有年轻人的事好聊。”

      许听澜无奈:“您这是采访我,还是我采访您?”

      陈婆婆笑得很开心。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许听澜。”

      那声音不高,却很有辨识度。

      冷,稳,像一滴水落进瓷碗里。

      许听澜整个人一僵。

      陈婆婆循声看过去。

      沈砚秋站在巷口。

      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身上是一件黑色短外套,里面仍是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药房纸袋。雨后天光很淡,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衬得比周围旧街更清冷。

      许听澜心里莫名一虚。

      这感觉很像学生偷偷跑出去玩,被班主任当场抓住。

      他扶着竹椅想站起来。

      沈砚秋眉心一皱,几步走过来。

      “别动。”

      许听澜立刻坐回去。

      陈婆婆看看他,又看看沈砚秋,脸上的表情逐渐意味深长。

      “这就是你说的医生?”

      许听澜:“……”

      沈砚秋也听见了这句话。

      他视线落到许听澜脸上,又看向他脚上的护具和放在旁边的拐杖,语气比街口的风还凉。

      “我昨天说什么了?”

      许听澜试图装傻:“说了很多。”

      “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不要下地。”

      “我这是坐着。”

      “你是怎么坐到这里的?”

      许听澜沉默。

      陈婆婆在旁边帮腔:“小沈医生,你别凶他。他一来就坐下了,没走几步。”

      许听澜惊讶地看向她。

      陈婆婆回给他一个“我懂”的眼神。

      沈砚秋看着许听澜,显然并没有被说服。

      “脚伸出来。”

      许听澜一愣:“在这儿?”

      “现在。”

      陈婆婆立刻把装青菜的篮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腾地方。

      许听澜只好把右脚小心伸出来。

      沈砚秋在他面前蹲下。

      这个动作太突然。

      许听澜低头看着他,一时连话都忘了说。

      旧街的青石板还潮着,沈砚秋却像没注意,单膝微屈,低头检查他的护具。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发梢和肩头,像很轻的碎金。

      他手指碰到许听澜脚踝外侧时,许听澜轻轻吸了一口气。

      沈砚秋立刻抬眼。

      “疼?”

      “还行。”

      沈砚秋看着他。

      许听澜迅速改口:“有一点。”

      沈砚秋这才低下头,重新检查护具松紧。

      “肿还没消,走路会加重。”他语气淡淡的,“你是准备把采访对象都采访完,然后把自己也采访进病历里?”

      陈婆婆没忍住笑出声。

      许听澜耳朵有点热。

      “我今天真的很小心。”

      “如果小心的定义是拄着拐从家里跑到旧城,那你很小心。”

      “……”

      许听澜发现沈砚秋这个人有一种本事。

      他明明不是那种会提高音量教训人的性格,可每句话都能让人觉得自己确实错了。

      沈砚秋检查完护具,又顺手替他把裤脚往上卷了一点,避免压到肿胀处。这个动作自然得像医生,可在旧街人来人往的门口,却显得过分亲近。

      许听澜的脚踝被他握在掌心里,隔着护具仍能感到那点稳定的力道。

      陈婆婆在旁边看得笑眯眯。

      “小沈医生结婚没有?”

      沈砚秋手上动作一顿。

      许听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婆婆。”

      “我就问问嘛。”陈婆婆很无辜,“现在年轻人都不爱让老人问这个。”

      沈砚秋把许听澜的裤脚放好,站起身。

      “没有。”

      陈婆婆眼睛更亮了。

      许听澜立刻转移话题:“沈医生,你怎么在这儿?”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想配合他拙劣的转移,但还是回答了。

      “给病人送药。”

      “你还上门送药?”

      “昨晚一位老人急诊留观,今早家属拿错药了。他住这附近,我顺路。”

      “顺路到梧桐街二十七号?”

      沈砚秋淡声道:“然后顺路看见不听医嘱的病人。”

      许听澜:“……”

      陈婆婆笑得更开心了。

      “小沈医生,既然来了,就坐会儿吧。”她往屋里招呼,“我给你倒茶。”

      “不用,我还要回医院。”

      沈砚秋话音刚落,巷子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几个人围在公告栏前,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挂着工作牌的年轻男人正拿着文件夹和住户解释什么。旁边有老人声音拔高:“我们不是不签,是你们这个补偿说不清楚!搬哪儿?什么时候搬?我们老年人去那么远的地方看病怎么办?”

      年轻男人语气不耐:“阿姨,这些政策前面都讲过了。您现在签,是最合适的时间。后面流程推进,选择就没这么多了。”

      “什么叫选择没这么多?你们这是吓唬人?”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陈婆婆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许听澜下意识伸手去碰录音机。

      沈砚秋看见了。

      他没有阻止,只是低声说:“别冲过去。”

      许听澜抬头看他。

      沈砚秋补了一句:“你的脚。”

      许听澜笑了下:“知道。”

      他按下录音键。

      这次,他没有立刻举起摄像机,只是把收音方向朝向巷口,保持了一段礼貌距离。

      陈婆婆叹了一声。

      “天天来劝。今天这家,明天那家。说是自愿签,可一天来三趟,谁受得了?”

      许听澜轻声问:“您还没签?”

      “没签。”

      “为什么?”

      陈婆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手上还沾着择菜留下的水,指缝里有一点泥。

      “不是不想走。”她说,“我也知道这房子旧了,漏雨,墙皮掉,下水道也总堵。孩子们都劝我搬,说新房子有电梯,干净,安全。”

      “那您舍不得什么?”

      陈婆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屋子不大,门半开着,从外面能看见一张旧木桌、一台罩着布的缝纫机,还有墙上挂着的一张黑白合照。照片里的年轻男人戴着眼镜,笑得很腼腆,旁边年轻女人梳着辫子,眼睛明亮。

      “舍不得声音。”陈婆婆说。

      许听澜心口轻轻一动。

      陈婆婆笑了笑:“你不是喜欢录声音吗?那你懂的吧?这屋子里有我家老头子的声音。他以前早上六点起来烧水,水壶响起来是一个声。七点出门上班,钥匙挂在门边叮当响,是一个声。晚上回来推门,说‘淑云,今天吃什么’,也是一个声。”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他走以后,这些声音就没了。可我住在这里,有时候还觉得能听见一点。要是搬走了,就真的一点都没有了。”

      许听澜没有说话。

      录音机安静地亮着红点。

      沈砚秋站在旁边,也很久没有出声。

      他平时并不是容易被故事打动的人。

      急诊里每天都有太多故事。每个人冲进医院时都带着一段人生,有的狼狈,有的荒唐,有的悲痛,有的来不及说完。他听得太多,久而久之,便学会只抓重点,不让自己陷进去。

      可陈婆婆这句话,还是轻轻敲了他一下。

      舍不得声音。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值夜班时,老师曾经带着他从抢救室出来。那晚也是雨夜,老师拍着他的肩说:“砚秋,急诊最怕的不是吵,是忽然安静。”

      后来那个人离开以后,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忍受某些声音。

      监护仪的长鸣。

      推床轮子碾过走廊地面的声音。

      雨夜里救护车靠近的声音。

      这些声音并不会因为人离开就消失。相反,它们会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重新响起,把人带回最无能为力的那一刻。

      许听澜说,声音可以证明有人来过。

      可对沈砚秋来说,有些声音也会证明,有些人确实再也回不来了。

      巷口争执声突然变大。

      刚才那个老人似乎情绪激动,声音发颤:“我不签!你们别天天来逼我!”

      年轻工作人员皱着眉:“阿姨,您别说逼。我们这是按流程沟通。”

      “你们——”

      老人话没说完,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惊呼。

      许听澜几乎是本能地扶着拐杖想站起来,动作比思考更快。录音机被他带得一晃,肩带从手臂上滑下去,机身眼看要磕到地上。

      下一秒,沈砚秋伸手稳稳接住了录音机。

      许听澜已经撑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

      沈砚秋一手扶住他的后背,一手把录音机按回他胸前,声音低而冷静。

      “站着别动。”

      许听澜心跳有些快:“老人——”

      “我去。”

      沈砚秋说完,已经快步走向巷口。

      许听澜站在原地,看见他拨开人群,蹲下身检查老人的意识和脉搏。

      “都往后退,保持通风。”沈砚秋的声音不高,却让围观的人下意识照做,“有没有糖尿病、高血压病史?”

      旁边家属慌忙回答:“有高血压,糖尿病没有。她早上没吃饭,刚才一直在吵……”

      “可能是低血糖叠加情绪激动。”沈砚秋一边判断,一边让人拿来糖水,又确认老人没有明显外伤和意识障碍。

      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稳。

      旧巷子里乱成一团,拆迁工作人员愣在旁边,街坊们七嘴八舌,老人家属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可沈砚秋蹲在那里,像把混乱重新分出次序。

      许听澜站在几步之外,录音机还亮着。

      他听见沈砚秋的声音穿过人群——

      “慢慢喝,不要急。”

      “先坐着,别马上站起来。”

      “家属在吗?等会儿最好去医院测一下血压和血糖。”

      这一次,许听澜没有冲过去,也没有举起镜头。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

      直到老人情况缓过来,沈砚秋才起身。

      那个年轻工作人员脸色很尴尬,小声说了句:“我们也是工作……”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

      “沟通可以,但别把老人逼到急诊。”

      这句话不重,却让对方彻底没了声。

      沈砚秋转身走回来时,许听澜还站在原地。

      他第一眼看的不是录音机,而是许听澜的脚。

      “踩右脚了?”

      许听澜摇头:“没有。”

      “确定?”

      “确定。”他顿了顿,又补充,“刚才第一反应想过去,但想起你说先顾人。”

      沈砚秋眉心微松。

      许听澜看着他,笑了一下:“这次我先顾人了。录音机是你接住的。”

      沈砚秋把录音机肩带重新理顺,淡淡道:“它命大。”

      “那我呢?”

      沈砚秋看他一眼:“你是麻烦大。”

      陈婆婆在旁边笑出了声。

      许听澜也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意识到,沈砚秋的手还停在他胸前,正替他把录音机固定回原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许听澜能看清沈砚秋下颌处一点极淡的青色胡茬,也能看见他眼下那点没睡好的疲惫。

      沈砚秋似乎也意识到了。

      他的手指一顿,很快收回。

      “别再乱动。”

      许听澜轻声说:“好。”

      这一次,他答应得很认真。

      陈婆婆看看他们,忽然笑眯眯地说:“小许啊,你这医生朋友不错。”

      许听澜耳根一热:“他不是我朋友。”

      沈砚秋垂眼看他。

      许听澜立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不对,又补充:“我的意思是,我们也没那么熟。”

      沈砚秋淡声道:“确实。只是一个不听医嘱的病人。”

      许听澜:“……”

      陈婆婆慢悠悠道:“不熟还给你送到这儿来,给你看脚,替你接录音机?”

      许听澜发现自己彻底解释不清了。

      沈砚秋倒是神色如常。

      “老人家,您别误会。”

      陈婆婆笑:“我老了,眼神不好,但有些事看得还行。”

      许听澜低头喝水,不说话了。

      沈砚秋难得沉默了一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