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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更雨夜(下) 没多久,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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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保安带着两名救护人员上来,担架进不了狭窄楼梯,几个人只能先把许听澜扶下去。男人一直托着他的手臂,动作不重,却很有力。
许听澜疼出一身冷汗,仍不忘抓住录音机。
下楼时,保安嘴里不停念叨:“哎哟,小伙子,你胆子也太大了,这楼都快拆了,天台都没人敢上,你大半夜跑上去干什么?”
许听澜喘了口气,“录点东西。”
“录什么非得这个时候录?”
许听澜还没回答,旁边的男人冷冷接了一句:“录命。”
保安一愣。
许听澜也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笑牵动伤处,他又疼得皱起脸。
男人垂眼看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很好笑?”
“不好笑。”许听澜忍着疼,声音里还有笑意,“就是觉得你这人说话挺损。”
男人没再理他。
救护车停在巷口,红□□在雨夜里一闪一闪,把湿漉漉的梧桐叶照得像一片片冷光。许听澜被扶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天台方向。
雨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录音机还没关。
他低头去看,发现红点竟然仍亮着。
从摔倒,到被发现,到男人低声问他“能动吗”,全都被录了进去。
许听澜心里一动。
男人跟着上了救护车,坐在一旁,简单向随车人员说明情况。许听澜听见有人叫他:
“沈医生,今晚不是休假吗?”
男人淡声说:“路过。”
“这也能让你捡个病人,沈医生真是命里带急诊。”
男人没有回应。
许听澜却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了关键词。
沈医生。
救护车驶出梧桐街,雨水沿着车窗往后流,老街、围挡、梧桐树和斑驳的路灯都被拉成模糊的影子。
许听澜躺在担架上,脚踝疼得一阵阵发麻,胃也开始隐隐作痛。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晚大概真的闯了祸。
周予安的电话终于打进来。
许听澜按下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传来一声怒吼:“许听澜!你还活着吗!”
车厢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许听澜尴尬地把手机拿远。
“活着。”
“你在哪儿?我刚才给你打十几个电话,你信号断了,我差点报警!”
许听澜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男人。
“已经报了。”
“什么?”
“我在救护车上。”
电话那边沉默了足足三秒,随即炸开:“你说什么?!”
许听澜把手机又拿远些,语气尽量轻松:“小问题,脚崴了。”
周予安显然不信,“你小问题能上救护车?你是不是又去爬旧楼了?我就知道!许听澜,你迟早死在你的浪漫主义里!”
“别咒我。”许听澜靠着担架,轻声说,“素材录到了。”
对面再次沉默。
随后周予安绝望道:“你完了,你真的没救了。”
许听澜笑了一下,刚想安抚两句,手机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抽走。
他一怔,抬眼看向男人。
男人对电话那头说:“他现在需要保持安静。右踝扭伤,膝盖和手掌擦伤,暂时意识清楚。送往市三院急诊。你是家属?”
周予安立刻怂了,声音小了一半,“呃,我是朋友。请问您是?”
“沈砚秋,急诊医生。”
许听澜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
沈砚秋。
砚是砚台的砚,秋是秋雨的秋。
和他这个人倒有几分相配,冷,硬,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清寂。
沈砚秋把医院地址告诉周予安,又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许听澜手边。
许听澜看着他,“沈医生,你替我接电话,算不算侵犯隐私?”
沈砚秋面无表情,“你可以投诉。”
“投诉你什么?”
“不够尊重病人临终前听朋友骂他的权利。”
许听澜愣了两秒,没忍住又笑了。
这人居然也会开玩笑。
只是开得冷冰冰的,像把手术刀。
救护车很快抵达市三院。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与凌晨的旧城像两个世界。自动门开合,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推床声、叫号声、家属焦急的询问声、护士快速走动的鞋底声,全都撞进许听澜耳朵里。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去摸录音机。
沈砚秋按住他的手。
“这里不能随便录音。”
许听澜动作一顿,立刻松开,“抱歉,习惯了。”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许听澜被推进诊室,护士剪开他被雨水浸透的裤脚。脚踝已经肿起来,膝盖擦伤也不轻,血迹混着泥水,看起来比他自己感受到的更狼狈。
沈砚秋换上白大褂重新出现时,整个人像从雨夜里抽离出来。
白灯下,他的冷感更明显。
眉眼深,鼻梁高,唇色很淡,低头看病历时神情专注,没有多余表情。许听澜这才发现他年纪应该不算大,也许三十出头,可身上有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好像任何混乱到了他面前,都会被他冷静地分门别类。
“姓名。”沈砚秋问。
“许听澜。”
沈砚秋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许听澜捕捉到了那点停顿,“怎么?”
“名字挺适合你。”
“哪里适合?”
沈砚秋看他一眼,“听雨听到摔下天台。”
许听澜:“……”
他收回刚才那点关于名字相配的感想。
这人不止冷,还记仇。
护士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许听澜清了清嗓子,“我没有摔下天台,只是摔在天台上。性质不一样。”
沈砚秋没什么情绪地说:“如果没人发现,结果可能一样。”
许听澜安静下来。
这话不好反驳。
沈砚秋检查完伤处,安排拍片,确认没有骨折后,又替他处理手掌和膝盖的擦伤。消毒棉碰到破皮处时,许听澜疼得指尖缩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沈砚秋动作微顿。
“疼可以说。”
“说了会轻点吗?”
“不会。”
“那我不说。”
沈砚秋抬眼看他。
许听澜本来只是随口接话,可对上那双眼睛时,忽然觉得自己像被看穿了。
那是一双很冷静的眼睛。
冷静到近乎锋利。
但并不漠然。
他见过很多真正冷漠的人。那些人的眼神像封死的窗,别人的疼痛和狼狈都进不去。沈砚秋不是。他只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得很低,低到旁人很难察觉。
“录音机比腿重要?”沈砚秋低头继续处理伤口。
许听澜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还记着天台上的事。
“不是比腿重要。”他说,“只是那场雨很难等。”
“雨每年都会下。”
“但今晚的不会再有。”
沈砚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许听澜看着自己掌心被碘伏染出的颜色,声音轻了些:“每一场雨都不一样。落在新叶上,落在旧叶上,落在拆掉之前的街上,落在拆掉之后的地上,都不一样。”
沈砚秋没有说话。
许听澜继续道:“梧桐街快没了。今晚这场雨,可能是它被拆之前最后几场雨之一。”
诊室外有人哭,有人喊医生,有推床急匆匆经过。急诊的深夜从来不缺声音,可在那一瞬间,沈砚秋竟然想起了刚才天台上的雨。
那个浑身湿透的人坐在矮墙边,脸色白得像纸,第一句话却是设备没事。
荒唐。
又莫名固执。
“所以你就一个人上危楼天台?”沈砚秋问。
许听澜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赞同,笑了笑,“下次注意。”
“没有下次。”
“沈医生,这个承诺对纪录片导演来说有点难。”
沈砚秋抬眼。
许听澜立刻改口:“至少下次不一个人。”
沈砚秋这才收回视线。
伤口处理完,护士拿来冰袋和固定护具。沈砚秋交代注意事项,语速不快,但信息量很清楚。
“二十四小时内冷敷,避免负重。疼痛加重或者肿胀明显,及时复诊。擦伤处保持清洁,不要沾水。最近不要爬楼,不要跑现场,不要上天台。”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明显看了许听澜一眼。
许听澜很配合地点头,“明白。”
沈砚秋显然不太相信。
“你朋友什么时候到?”
“快了吧。”
话音刚落,周予安就冲进急诊大厅。
他穿着睡衣外套,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脚上还踩着一双不配套的拖鞋。看见许听澜坐在诊室里,他先是松了一大口气,随后怒火重新爬上脸。
“许听澜!”
许听澜立刻举手,“我错了。”
“你每次都这句!”
“这次真错了。”
周予安看见他肿起的脚踝和包扎好的手,气得眼眶都有点红,“你再这么作死,我就把你那些录音设备全挂二手平台。”
许听澜认真思考了一下,“那你记得挂高一点,别低价出。”
周予安差点当场掐死他。
沈砚秋站在一旁,神色淡淡地看着这两个人。
周予安终于想起正事,转向他连声道谢:“沈医生是吧?谢谢你啊,真的谢谢。要不是你发现他,他今晚还不知道要在那儿淋多久。”
“职责范围内。”沈砚秋说。
“您不是路过吗?”
“顺手。”
周予安被这个“顺手”噎了一下,更加肃然起敬。
许听澜却看向沈砚秋的衣袖。
他刚才披给自己的雨衣已经被收走,可沈砚秋里面那件短袖仍有湿痕,白大褂袖口也沾了雨水。急诊大厅冷气很足,他却像毫无感觉。
“沈医生。”许听澜忽然叫他。
沈砚秋看过来。
“刚才谢谢。”许听澜说,“还有雨衣。”
沈砚秋神情没有变化。
“不用谢。”他说,“以后少给急诊增加工作量。”
许听澜:“……”
周予安在旁边猛点头,“医生说得对。”
沈砚秋把病历单递给周予安,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去处理下一个病人。急诊很忙,他的身影很快被白灯、人声和推床隔开。
许听澜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周予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什么呢?”
“没什么。”许听澜收回视线。
“脚疼傻了?”
“可能吧。”
周予安弯腰替他收拾东西,捡起他挂在胸前的录音机时,发现屏幕还亮着。
“你这东西怎么还在录?”
许听澜愣了一下,接过来按下停止键。
文件自动保存。
时长:01:17:39。
他戴上耳机,想确认素材有没有损坏。周予安在旁边还在念叨,他却只听见耳机里先是漫长的雨声,然后是一声沉闷的摔倒,再之后,有脚步踩过积水。
雨声里,一个陌生而冷静的声音响起。
“有人吗?”
几秒后,那声音更近了些。
“能动吗?”
许听澜指尖停在录音机边缘。
他忽然没有继续往下听。
急诊大厅的白灯照在屏幕上,文件名仍是系统默认的一串数字。许听澜想了想,把它改成——
“梧桐街三更雨。”
改完,他又觉得不够准确。
因为这场雨里,除了梧桐叶声,还多了一个人的声音。
一个叫沈砚秋的急诊医生。
许听澜抬头看向窗外。
雨仍没有停。
凌晨的城市被洗得发亮,急诊门口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动,叶片被雨打得不住颤抖。那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已经不如天台上清晰,却仍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告别。
许听澜忽然想,也许周予安说得对。
他迟早会死在自己的浪漫主义里。
但今晚没有。
今晚,他被人从三更雨声里捡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