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宕机》冶之

8、第 8 章 只要不惹是

　　朱莉的消失毫无征兆。

　　早餐时，她还和肖恩约定了今晚一起看视频网站最新上映的科幻电影。肖恩一放学就迫不及待地赶回家，都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游戏厅和同伴“血战”。然而直到鱼肚泛白，小肖恩不知道在沙发上昏睡过去几次，朱莉也没有回来。
　　这事若是发生在别的小孩身上，他们或许会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被抛弃了。没有钱买食物、没有钱治疗辐射引起的病症，或者就是纯粹地不想给自己找麻烦，金斯顿的孩童遗弃率高得吓人。
　　毕竟在这个婴孩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五十的年代，孩子都不一定能比自己活得久，也就别指望养儿还能防老了，更别说只是出于“爱”就给自己整这么大个负担。

　　但肖恩不是“别的小孩”。

　　肖恩对妈妈的成长经历并不了解很多，也许是他还没有长到会和自己的母亲聊起这种话题的年纪。他只知道朱莉出生在街厂区的一个工人家庭，外祖父母在她十五六岁的时候去世了，死因是那个年代再常见不过的器官衰竭。那时候，冲锋衣和义体改造技术都不如现在先进，辐射的影响还很致命，金斯敦人的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岁。
　　朱莉说她在二十一岁的时候遇到了肖恩的父亲，第二年她便生下了肖恩。朱莉每次提起父亲，脸上都挂着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肖恩看不出来妈妈对父亲到底是什么态度，是愿意提起他，还是不愿意提起他。总之妈妈不说的时候，他也不会主动询问关于父亲的事。反正他和妈妈两个人也生活得很好。

　　朱莉总说肖恩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牵挂，她会竭尽所能地满足肖恩的一切愿望。她会在晚上开车绕金斯顿二十公里寻找营业中的便利店，因为早上答应肖恩会带速食汉堡回家但她却忘记了；也会和卖小肖恩假冒伪劣电子产品的老板争得面红耳赤，最终让老板连本带利都吐了出来。

　　那个电子商行老板是堵身高一米九，体重二百斤，露出来的皮肤花花绿绿没有一块纯色的肉墙。

　　对于当时年仅九岁，身高还没有一米四的肖恩来说，这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坏人。

　　朱莉身材不算矮小，但很瘦，或许是小时候物资匮乏体质基础没打好，看着就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她那双和肖恩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永远炯炯有神。

　　小肖恩紧紧握着妈妈的手，仰望她据理力争的侧脸，感觉她身体里有一团火在燃烧，火焰顺着相牵的手蔓延到他身上，将他的胆怯付之一炬。

　　朱莉彻夜未归后，肖恩报了警。

　　警署拖拖沓沓、装模做样地调查了一周，发现朱莉的一些同事在上班时段见到过她，然后就再无人得知她的去向了。正当警署准备将朱莉定性为失踪，扔进号称定期跟进但实则永远无人问津的失踪档案柜时，那一年的天堂票抽签结果公布了，朱莉·沃尔夫被抽中了。

　　转眼之间，这桩不幸的失踪案就变成了人人称羡的喜事。每天去公司门口守候，盼望妈妈会像平常一样在下班时间走出公司大门的肖恩一时成了大家津津乐道的对象。
　　有人可怜他，痛斥朱莉为了自己享福连年幼的儿子都弃之不顾。也有人宽劝他，就算当了妈妈也有为自己而活的权利，应该为朱莉感到高兴。
　　肖恩站在公司门口仰望这座高楼，人群残影般来来往往，嬉笑、艳羡、讽刺、谩骂层层叠叠将他环绕。他只能握紧拳头，握紧朱莉传递给他那一簇火苗。

　　他不相信朱莉会不告而别。

　　手心传来钝痛，肖恩缓缓睁开眼。
　　他举起手睨了一眼，做梦的时候不知不觉攥太紧，给自己压出四道血印子。胡乱揉了一把，从枕头下掏出终端一看，下午两点。等他磨磨蹭蹭地起床洗漱完下楼，方桌上的三人已经吃完了早饭，正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最先发现肖恩的是琥珀，他坐在面对楼梯的位置，肖恩一出现他就仰起头，撑开的苹果肌愉悦地和他打了招呼。

　　琥珀焕然一新，日光下他好像更白了，穿着肖恩的长袖衫，袖子挽到手肘，没穿肖恩给他的毛衣。
　　四月天已经不开暖气了，但还是凉飕飕。肖恩拢了拢身上的线衫，感慨现在的小孩真抗冻。

　　“早上好。”琥珀闪着亮晶晶的眼睛说道。

　　“早。”肖恩嘟哝着回了一句，拿了一罐咖啡加入方桌，“聊啥呢？”

　　“在给这位从天堂降临的小朋友科普世间险恶。”格蕾丝说。

　　“天堂？”刚从梦里醒来的肖恩一晃神。

　　“他说他长大的地方一年四季恒温、阳光充足、从来没生过病，一日三餐都有人定时送饭，可不就听着跟天堂似的。”阿诺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他甚至不知道外面的辐射都是哪来的！”
　　他和格蕾丝刚要回答，肖恩就下来了。

　　肖恩呷了一口咖啡，听着像是生活在装了全息投影的有钱人家。

　　“这日子过的跟生活在‘新城’似的。”阿诺随口扯了个玩笑，却见琥珀和肖恩双双愣了一下，“喂……这怎么可能。”
　　这俩人一脸正色，看得阿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社会变了但没人通知他。

　　下一刻，却听琥珀一本正经地问：“‘新城’是哪里？”

　　“……”阿诺觉得自己练就了和肖恩一样不动声色的本事，不然他现在面对如此缺乏常识的问题，怎么会丝毫不觉得震惊。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从头给这位“天使”补习历史。

　　这片位于西北临海的地域没有名字，最初聚集在这里的人称之为“联盟”，于是便代代相传了下来。
　　联盟本有四个郡，是类似城市的行政区。金斯敦郡位于联盟的西南边，和它隔壁的恩菲尔德郡一齐深入内陆，东、西两边还各有一个东海湾区和西海湾区。
　　如果往上追溯几百年，这里大概位于欧洲大陆的某一处海岸线，也许坐落了五六个国家。

　　但末日来临，仅剩的人口抱团在一起，构成了“人类存活联盟”。

　　大约一个半世纪前，过量排放的金属终于压垮了这世界的生态。
　　它们积聚于海洋，经食物链流转至陆上，并通过水循环在空气中漫延、渗透了每一块土壤。植物大量枯死、土地无法长出作物、淡水资源缺乏，动物随即也难以存活。
　　更要命的是，人类体内沉积的金属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辐射，对人类生命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血液病、器官坏死、婴孩夭折……短短几年，这片区域的人口锐减百分之四十。

　　危难时刻，能源大亨莱格罗家族挺身而出，与麦森、巴塞穆，和贝尔菲戈三大财团一起，耗费大量家族财富，推动了人造食品、提取饮用水、辐射防护服，以及义体技术的发展和应用，并由社会福利机构免费发放。人们陆续向能够免费获得食物和医疗的区域迁徙，形成了紧密相连的四大聚集区，最终这片土地得以留存百分之二十的人口。
　　末日来临之前的世界被称为旧世界，近两百年过去，人们在废土上建起了钢铁林立的新世界。甚至得益于科技的大力发展，新生活还有点“日新月异”的意思。

　　大约五十多年前，几个知名房地产商在四郡环绕又毗邻海岸线的地方划了块空地，复现了历史上著名的豪华山庄。联盟的上层人士及社会精英集体搬迁，在这块空地建立了联盟新城，成了联盟新的政治经济中心。

　　“那为什么说我不可能‘生活在新城’？”认真听讲的琥珀提问。
　　“因为新城拒绝和其他四郡来往，不仅如此，它还把四郡之间的联系也切断了。”格蕾丝说。

　　新城刚建立时，和各郡还是可以自由往来的。但是随着时间的发展，四郡和新城的生活越来越天壤之别。
　　四郡承担着联盟90%的生产，可所有的资源却是先送到新城，剩下的才会分配给四郡。而新城则将大部分的生产资源都投入了科研，生活水平也遥遥领先。

　　在经历了两次四郡对新城的联合讨伐后，新城设立了武装关卡，强制切断了它与四郡、以及四郡之间的联系，只各保留了一条官方运输路线，用以定期向四郡运送补给。

　　同时作为惩戒，四郡需定期向新城送去“贡品”和税金，以换取新城的物资补给和财政补助。“贡品”视各郡产业而定，对于制造业发达的金斯顿而言，便是工业零件。若是不能及时“上贡”，轻则暂停补给，重的话，恐怕这一座城的人就得自生自灭了。

　　“四郡的人完全不能去新城吗？”琥珀像是联想到什么。

　　“也不是完全不能，但只有一种方法，就是被抽中……嘶……”阿诺突然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腿，他正想回呛在桌底踹了他一脚的格蕾丝，余光却瞥见一旁的肖恩，倏地禁了声。

　　“抽中什么？”琥珀不明所以。

　　“呃……”

　　“抽中天堂票。”肖恩开了口，“新城每年在各郡抽取两位‘超群拔萃’的优秀人士，获得在新城永居的机会。被抽中的人或许是在事业上有造诣，或许是品德高尚，没有统一的标准。总之，天堂票是新城安抚四郡的一种手段，只要不惹是生非，每个人都有机会过上天堂般梦幻的生活。”

　　肖恩说完，方桌陷入一阵寂静。琥珀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察觉了一丝尴尬的气氛。
　　“我去收拾下今晚的酒具。”格蕾丝端起餐盘，顺便拽走了自家弟弟。

　　肖恩将咖啡一饮而尽，心里不停思忖。

　　在阿诺说出那句玩笑话之前，他也从来没想过琥珀会有可能来自新城。
　　长久以来，“新城和四郡互不来往”的观念根深蒂固地刻在每一位居民的脑袋里。但这只是个听起来琅琅上口的简略版规则，并不准确。

　　新城和金斯顿之间还有一条运营中的铁路，虽然只运货、不运人，但谁又能斩钉截铁地说这里面不存在偷运的可能呢？
　　在亲眼见到之前，肖恩也觉得自己不会相信金斯顿有人能够入侵市政系统、轻易就将飞行器收为己用。

　　或许在新城和金斯顿之间来往不是不可能，只是没人知道如何实现这一可能。

　　肖恩斜了一眼捧着脸、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琥珀。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缺少基本常识、黑客技术精湛、看似良善无害、却巧妙避开所有试探没有透露一丝个人信息的年轻人。

　　他现在都有点相信这小子是从新城来的了，怎么看都和金斯顿格格不入。
　　“你想知道什么？我不一定都告诉你。”

　　琥珀胳膊搭在桌上，朝他眯起眼睛：“那我们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