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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烫伤 夜风凄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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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凄厉,如刀刮岩。
断崖之上,石室孤悬。窗外万丈深渊,风声呜咽,如鬼哭狼嚎,连绵不绝。
石室不大,陈设极简。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个木架。木架上斜倚一柄长剑,剑鞘幽暗,不染纤尘。石桌之上,放着一方铜盆,盆中余烬尚存微光,明灭不定。
沈无霜平躺于冰冷石床之上,双目圆睁。
目光穿透昏暗,死死盯着头顶斑驳的石壁。
这已是她今夜第二次醒来。几乎每个夜晚,她都会如此,骤然惊醒,而后睁眼至天明。这已成为一种常态,深入骨髓。
她翻了个身。石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石室中格外刺耳。
石板透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缁衣,渗入肌理。她毫无所觉,体内灵力自动流转,将寒气驱散。
只是那股烦躁,却如野草般疯长,难以遏制。
辗转难眠,呼吸渐乱。
她右臂抬起,手腕下探,五指张开,毫无章法地探入枕下。
本是想寻个冷硬的石子捏在手中,借此平复心绪。
却触碰到一样物事。干燥,脆弱,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草腥气。
她指尖微顿,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粗糙,边缘锋锐。
她将那物事夹出,举至眼前。
借着火盆中残存的一星暗红微光,她看清了。
一朵野花。
干枯,蜷缩,花瓣边缘已成焦褐,脉络分明,一触即碎。
她捏着干瘪的花茎,手腕悬在半空,目光定定。
室内死寂,唯有那朵花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仿佛随时会散落成灰。
去年盛夏。南疆雨林。
闷热,潮湿,毒虫低鸣。
她奉命清理目击者。十三个活口,无一幸免。满地残骸,血水汇入泥泞,腥气冲天。
任务收尾之际,一个瘦小的女孩从血泊后跌撞而出,满身泥污,双目惊恐万状。
她拔剑,剑尖前指,杀意已决。
女孩颤巍巍地伸出手,塞过来一朵野花。随后转身钻入密林,身形灵动,宛如受惊的狡兔。
她本该补刀。踏步,提气,掠出,斩下头颅。
但剑锋停在半空,离女孩后心不过三寸。
女孩钻入灌木,枝叶摇晃,转瞬消失无踪。
她“没追上”。
目光从回忆中抽离,重落指尖。
花茎干瘪,稍一用力便会碎裂。
她捏着花茎,看了很久很久。
室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声如涛,一波波拍打石壁。
这朵花不该出现在这里。它是变数,是裂痕,是她完美任务记录上的污点。
她右手指节微微泛白,捏着花茎的力道稍有加重,枯花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翻身下床。动作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赤足踏在冰凉的石地上,几步走到桌前。
桌上铜盆,盆底积着一层灰白,几缕火星明灭不定。
她左手拨弄了一下余烬,火星骤亮,腾起一股热浪。
她右手手腕微倾,枯花飘落。
落入火星的瞬间,“腾”地一声轻响。
火苗窜起,黄蓝交织,舔舐着干枯的花瓣。
花瓣遇火即燃,迅速卷曲,发黑。原本残留的一丝青涩气息,在火光中化为乌有。
不过眨眼之间,一朵花化为飞灰,随风散入盆底,再无痕迹。
火光猛地一明,映亮了她的脸。冷若冰霜,毫无波澜。
手腕回收时,指尖稍慢了半分。
火苗边缘,毫不留情地舔过右手食指指腹。
“嗤”的一声微响。
皮肉遇火,焦灼之气瞬间弥漫。
她目光下移,死死盯着指尖。
那里起了一个极小的水泡,晶莹透亮,内含清液,在火光下泛着微光。
刺痛感瞬间生发,顺着指尖神经,直抵心口。
她没有催动灵力。
体内灵力流转如江河,护体神功本能运转,只需一息,水泡便可平复如初,痛楚全消。
但她生生压制住这股本能,灵力在经脉中微微一顿,随即沉寂。
她将手垂在身侧,任由那一丝刺痛攀爬。
八岁那年,洗髓伐骨,痛不欲生。自那以后,她肉身近于金石,刀枪难伤,水火不侵。寻常痛楚,早已绝缘。
这等微不足道的烫伤,本不值一提。
她却盯着那个水泡,看了许久。
水泡微凸,触之即痛,像极了她刻意忽略的某种情绪。
左手五指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她咬紧牙关,腮边肌肉微微凸起。
这是惩罚。
那女孩不是跑得快,是她故意放走。她不愿承认那是心软,不愿承认那颗本该死寂的心,起了波澜。
所以她烧了花,毁去那个让她不舒服的证据。
但这水泡,是新的证据。
它在指尖跳动,一下一下,扯着神经,提醒着她方才的懦弱与虚伪。
她没有治愈它,便是在惩罚自己。
窗外风声骤紧,呜咽声转为呼啸,似在嘲弄。
她站定如松,任由疼痛在指尖发酵,与心头的烦躁缠斗在一起。
翌日清晨。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一线天光透过石窗,斜斜洒落石床。
沈无霜睁开眼,从入定中醒来。
她抬起右手,看了一眼食指。
水泡已经消失。肌肤光洁如玉,毫无异样。
她终究还是在睡梦中,潜意识驱动灵力,治了这微末伤势。
但指尖的幻痛,依旧清晰,挥之不去。
她记得那个疼。那是她八岁之后,第一次感受到“疼”,却不想消除的疼。
她收回手,起身下床,走向木架。
长剑出鞘,寒光乍现,映出一双清冷眼眸。
新的一日,杀戮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