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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喂食 暮色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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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石室暗如深井。
油灯没有点。沈无霜不需要灯,她在黑暗里待得久了,眼睛能摸出三尺内的轮廓。石床、石桌、刀鞘、水碗,每样东西的位置她都记得,分毫不差。
她坐在石床边,膝上横刀,旧布覆在刀身上。沙,沙,沙。擦刀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被石壁吸去大半,只剩极细的余韵。
暗格里没有声音。
从昨夜喂完药到现在,男孩没有再醒。呼吸比昨天稳了一些,不再像随时要断的蛛丝,但仍然浅,仍然弱。烧退了一些,额头的温度从滚烫降到微热,金创药把肩头的伤口封住了,没有再渗血。
沈无霜擦完最后一遍刀,将旧布折好,收入怀中。她侧头听了听暗格方向。
没有声音。
她把刀横在枕边,起身走到石桌旁。桌上放着半块干粮饼和一只水袋,是今天领的份例。干粮饼是粗麦面做的,硬得像石头,掰开时掉渣。她掰了一小块,捏在手里,又拿起水袋。
她蹲到暗格旁边,指甲扣住凹槽,掀开石板。
暗格里,男孩蜷着,和昨天放进来的姿势几乎一样。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半张脸。嘴唇比昨天有了一点血色,不多了,但紫意褪了。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微烫。比昨天好。
她把手缩回来,捏着那块干粮饼,看着男孩的脸。看了两息,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肩。
男孩的眼皮动了。
先是左眼,然后右眼。像两扇被风推开的窗,极慢,极涩。眼皮掀开一半,露出一双浑浊的瞳孔。目光没有焦距,茫然地扫了一下暗格的石壁,又扫回来,落在沈无霜脸上。
他看见了她。
但那目光是空的。不是装出来的空,是真的空——像一口被掏干了底的水井,什么都没有。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也像在看一面墙。
"吃了。"
沈无霜把干粮饼递到他面前。
"闭嘴。别出声。"
八个字,语气硬,像石板碰石板。
男孩没动。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干粮饼上,停了一息。然后他慢慢伸出手。
手指细瘦,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泥。他接过干粮饼,捧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咬了一口。
干粮饼太硬,他的牙口咬不动,只能用门牙一点一点刮。刮下来的碎屑混着唾液,在嘴里勉强搅成一团。他咽了下去。
然后噎住了。
喉结猛地一缩一凸,整张脸涨红。嘴张着,吸不出气。干粮渣卡在喉咙口,他弯下腰,肩膀剧烈抖动,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咳声闷在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捂着,出不来。
沈无霜皱眉。
她一把抢过水袋,拔掉塞子,塞到男孩嘴边。水袋口怼在他下唇上,怼得他的脑袋往后仰了一下。
"喝。"
水灌进去。灌得太急,呛了。
男孩猛地一仰,水从嘴角和鼻孔里同时涌出来。他咳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子弓起来,肩头的伤口被牵动,痂面崩开一线,渗出暗红的血。他的脸从涨红变成青紫,嘴唇抖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沈无霜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男孩弓起的身体,看着他嘴角淌下来的水和血,看着他青紫的嘴唇——
她的手指收紧了。五指攥着水袋的袋口,指节发白。
她伸出手,拍他的背。
右手掌心朝下,落在男孩后背肩胛骨的位置。
太重了。
她的手是握刀的手,一掌拍下去的力道足够震碎一块木板。男孩整个人往前一栽,脑袋差点磕在暗格的石壁上。他的额头擦过石壁边缘,蹭出一道白印,没破皮,但撞得不轻。
男孩闷哼了一声,身体软了下去,趴在暗格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喘。
沈无霜的右手悬在半空。
掌心还残留着拍下去时的反震感。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手下面男孩瘦小的后背,后背随着喘息一起一伏,幅度很小,像一只被踩扁了又缓过来的虫子。
她把手缩回来,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然后她重新伸出手,这次换成了左手。
左手比右手轻。她的左手不握刀,只擦刀、数灵石、按储物袋。力气比右手小了不止一倍。
掌心贴上男孩的后背。
她试探着拍了一下。
轻多了。男孩没有往前栽。他的喘息缓了一点,咳嗽的频率慢下来,从连续的呛咳变成偶尔一声闷咳。
她又拍了两下。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慢。
男孩的呼吸渐渐平了。
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水渍,鼻尖红红的,眼眶泛着一点潮意。他看着沈无霜,嘴唇张了张,没说话。
沈无霜把水袋塞回他手里。
"慢点喝。"
两个字。声音仍然硬,但比刚才低了一截。
男孩双手捧着水袋,低头小小地抿了一口。这一口没有呛。他又抿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水咽下去了。
沈无霜看着他喝。
她蹲在暗格旁边,右手撑在膝盖上,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还在回味刚才拍背时的触感——骨节硌手,脊背窄得像一把尺子。
男孩喝了几口水,把水袋放下。他又拿起那块干粮饼,这次没敢再大口咬,而是用门牙一点一点刮,刮下来的碎屑含在嘴里,等唾液泡软了再咽。
吃得很慢。
沈无霜没催他。
她看着男孩吃东西。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像在认真对待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每咽一口,他的喉结就滚一下,然后停一息,再刮下一口。
吃到一半,他停了。
他把干粮饼放在膝盖上,然后伸手探进衣襟。
沈无霜的目光跟过去。
男孩的手在衣襟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样东西。
很小。被一层油纸包着,油纸皱巴巴的,边角黏糊糊的,沾着汗渍和体温。纸包的形状不规整,一角软塌了,里面的东西化了一部分,透过油纸渗出一点褐色的印子。
男孩把纸包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揭开油纸。
里面是一块糖。
巴掌大小,褐色,表面发黏,边角已经化得不成形了。糖块上粘着几丝油纸的碎屑,他伸出手指,轻轻把碎屑拨掉。
拨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拨,像在打理一件珍贵的器物。
糖。
沈无霜看着那块糖。
血鸦岭的杀手配给里没有糖。干粮、水、盐、药,够了。糖是多余的东西,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血鸦说过,甜食会钝化感官,杀手不能吃糖。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糖了。
男孩把糖块捧在掌心,抬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比刚才清亮了一点。不多,但有一点光了,像枯井底部映出了一线天光。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姐姐吃。"
三个字。声音细,哑,像风吹过干草。
他把糖递到她面前。
手很小,掌心很窄,糖块几乎占满了整个手掌。指尖沾着化开的糖浆,黏腻,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亮。
沈无霜没有动。
她看着那块糖。看着男孩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他只有一块。
他藏在身上不知道多久了,被体温捂得化了,纸包黏成那样,说明他一直贴着身子放着。他一直舍不得吃。现在他把它拿出来,递给她。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接过灵石,接过任务,接过刀。她接过血鸦递来的热汤,接过同僚扔来的外套。但她从来没有接过这样的东西——一个人把仅有的、最后的、最珍视的东西掰开,递给她一半。
她的手抬起来。
指尖碰到糖块时,黏腻的触感传来。温的,被男孩的体温捂了很久的温度。
她掰了一半。
糖块已经软了,掰的时候没有声音,断面参差,拉出几根细丝。她把半块放进嘴里。
甜。
很甜。
甜到她的舌头一时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味道。十一年来她的嘴里只有粗麦面的干涩、凉水的寡淡、药粉的苦涩和血的铁锈味。甜味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迅速洇开,从舌尖漫到舌根,再漫到喉咙。
她忘了上一次吃甜的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八岁之前。也许从来没有过。她不记得了。
男孩看着她把糖放进嘴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小,一闪而过。然后他把剩下的半块糖重新放在油纸上,把纸边一点一点折回去,包好。折得很仔细,每一个折痕都用指甲压平。
他把包好的糖塞回衣襟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留着以后吃。"
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沈无霜嘴里还有糖的甜味。甜味慢慢化开,变淡,但她还能感觉到它残留在舌根。
她看着男孩把手从衣襟里抽出来。手抽出衣襟的时候,袖口往上翻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
一道疤。
很细,很淡,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不是刀伤——刀伤的疤是凸起的,这条疤是凹陷的,像什么东西长期箍在皮肤上留下的压痕。从腕骨延伸到掌根,宽约一分,均匀,完整,首尾相接,是一个环。
不是新伤。疤面已经平了,和周围皮肤齐平,只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才能看出一道浅浅的沟。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像是被什么法器长期箍过的痕迹。
沈无霜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息。
她没有问。
男孩放下袖口,重新拿起干粮饼,继续用门牙一点一点刮。他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的注意力全在干粮饼上,眉心微蹙,刮得很认真。
沈无霜站起来。
她把水袋放在暗格边上,伸手够到的地方。
"吃完。睡觉。别出声。"
六个字。声音硬。和最开始一样硬。
但男孩仰头看她的时候,她别开了目光。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旧布,覆在刀身上。
沙。沙。沙。
擦刀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和每一次一样,机械,精准。
但嘴里还有甜味。
舌根残留的、化不开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甜味。
她擦了很久的刀。
久到暗格里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男孩重新睡了过去。久到石室外的走廊响起巡逻的脚步声,经过门口,又远去。久到油灯的灯芯彻底凉透,石室里只剩黑暗。
她仍然在擦。
旧布在刀身上来回移动,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嘴里的甜味终于淡了。
但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