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刀痕 ...
-
我沿着水泥路走进村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路排开,白墙灰瓦的房子新旧杂陈。有人在门口剥豆子,有人在院子里晾衣服。
我经过的时候有人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半秒,然后移开。没有人搭话。
村东头有一个小庙。瓦顶矮墙,面积比普通人家的一间堂屋还小。
庙门敞着,门槛磨得发亮,中间低两边高,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像被很多人的脚底板磨了一辈子。
我走进去。庙里供的不是佛像。正中间是一截树桩,断面平整,直径大约半米。
树桩前面摆着几只粗瓷碗,碗里有的盛着米,有的盛着水,碗沿沾着干透的香灰。树桩断面中央有一个浅坑,坑底的颜色比周围的木纹深,像常年有液体渗进去又干了,反复浸润了很多年。
我在树桩前面蹲下来。断面上的年轮一圈一圈很密,从中心往外数了十几圈就数不清了。
浅坑的位置大概在树桩中央偏左,形状不圆,像被人用刀凿出来的——不对,是用手指反复抠出来的。
坑底的木刺被磨得光滑,边缘圆润,像有人用指腹在同一个位置按了一辈子,把木头按出了肉窝。
我伸手碰了一下坑底。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的东西。凑近了闻——焦味。
香灰混着油脂,像常年有人把指尖蘸了香油之后按进树桩里,然后再点燃什么。
"小姑娘,你还根呢?"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回头。门口站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太太,矮,干瘦,两只手缩在袖筒里。
她看着我的脸,目光扫过我蹲着的姿势和手放的位置,然后咧了一下嘴。嘴里没剩几颗牙。
"你不是本地人。"她说。
"婆婆你好,我来找人。"
"找谁?''
我站起来。老太太的目光跟着我一起升高,她没动,下巴微微抬起来。
"苏晚,您认识吗。"我说。
老太太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眼睛在皱纹底下眨了两次,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自己咽回去了。
她不在这。"她说。
"不在?可她家在这。"
"是,家在这,人不在这。"老太太把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枯瘦的手指拢了拢衣襟,"走了好几年了。逢年过节回来一趟,站一会儿就走。不进屋。"
"她站哪儿。''
老太太偏了一下头,下巴朝庙门口的方向点了点。"树底下。村口那棵。蹲着。"
和德平路楼下那棵槐树底下的蹲法一样。和苏晚在梧桐街槐树底下的蹲法也一样。她在不同地方蹲在同一棵树的底下。槐树。
"她每次回来蹲多久。"
"不一定。"老太太把手缩回袖筒里,"有时候一炷香的工夫,有时候半下午。蹲着不动。起来就走。"
"她以前也这样吗。"
老太太看着我。眼皮又眨了两下。她把身子往门框上靠了靠,像站久了腿撑不住了,把重心换到了另一条腿上。
"以前不。以前是个普通姑娘。后来有一天晚上去树底下蹲了一夜,天亮起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老太太把下巴点了点我身后的树桩,"那时候这棵树还活着。她蹲了一夜,树死了。
我回头看那截树桩。断面上的年轮在昏暗的庙里安安静静的,浅坑底部的黑色油渍散发着极淡的气味——焦,混着木头的甜,像烧了一半的香被掐灭了之后又放了很多年的味道。
"树什么时候死的。"
"六七年了。"老太太说,"那天晚上打雷,劈了一下。第二天一看,树倒了。剩这一截桩子。"
''雷劈之前她在树底下?"
"在。大雨天蹲了一整夜。"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她妈去叫她,她蹲在树根底下,浑身湿透。问她怎么了,她说在等人。问她等谁,她不说。"
我站在树桩前面。六七年。苏晚今年二十六岁左右,六七年前她十九、二十。她在那棵槐树底下等了一夜,树被雷劈死了。
然后她走了,去了城里,租了德平路23号。在那里等另一个人。林建明。
"她等的人等到了吗。"
老太太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了,落在庙门外面的水泥路上。
"她等的那个人没等到。"她说,"她被等到了。"
没等我再问,老太太转身走了。蓝布褂子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口的日光里。我站在庙里,面朝那截树桩。
指尖上那层黑色的油渍已经干了,在皮肤表面结成一层极薄的膜。我用指腹碾了一下,碎成黑粉散在空气里。
我走出庙门。村东头的小路通往一片小树林,树种杂,槐树占了大半。林子不密,往里走大约五六十步有一棵更老的槐树,树冠坍塌了大半,几根粗枝横在地上,断口被青苔裹了一层。
树干倾斜着,像站累了要靠着什么东西才撑得住。
树下有一个人蹲着。
我停住脚步。距离二十步左右。那个人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后颈的皮肤很白,细瘦的骨头在皮肤底下突出一个尖。
她蹲得很低,膝盖贴着胸口,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手指松着搭在地面上。
她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知道有人来了。
"...苏晚?"我说。
她的肩膀又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很慢,像膝盖锁住了需要一点儿时间解开。
她站起来之后没有转身,只是蹲着变成了站着,依然背对着我,面朝那棵老槐树倾斜的树干。
"你跟踪我?"
"我查的。"我说,"你凌晨四点进过纸扎铺。你撕了赵明的纸人。你还记得赵明。"
她的后颈绷了一下。那根低马尾的发梢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赵明不该在那里面。"她说。声音低,涩,像喉咙里堵着什么没咽干净的东西。"他跟在那个纸人后面走了十年。他回不来了。我把他撕碎了放回去,他能歇了。"
"那个纸人身体里寄着别的东西。你放走的?"
苏晚终于转过身来。她瘦,面颊内陷,眼窝深,颧骨支棱着。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白色的皮。
她看着我的脸,瞳孔聚焦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我。
"你身上也有槐枝的味道。"她说
我没有接话。她上下看了我一遍,目光停在我左手腕的位置。袖口遮着纹身,但她看的方向是那个位置。
"你那个胎记。"她说,"也是槐树给的。你和我一样。''
"我不一样。"我说。
她偏了一下头。像一只鸟歪着脖子看一样东西,不明白但是不害怕。
"那截槐枝。"我说,"赵明做纸人用的那一截。客户寄给他的。那截槐枝现在在我手里。它本来是谁的。"
苏晚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了。她重新面对那棵老槐树,往前走了一步,在倾斜的树干旁边蹲下来。
手指拨了一下树根处的土,把一根露在外面的细根须按回了土里。
"是我的。"她说。
我的左手腕震颤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我的皮肤底下翻了一个身。
"那截槐枝是我的。"苏晚说,"我十九岁那年的夏天,有一天傍晚我蹲在村口那棵槐树底下,等着一个人回来。等到晚上雨下大了,我没有走。第二天早上我醒了,那棵树死了。我少了一截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我知道它不在了。"
"后来呢。"
"后来有人跟我说,拿走那截东西的人用它做成了一截槐枝。他把它寄出去了,让人做一个纸人。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槐枝不能放在身体里太久,它会自己长。如果长满了……"苏晚顿了一下,"我会变成树。"
风从树林里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没有拨,就那么让头发糊在眼睛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