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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天见” 数学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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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上了大约二十分钟,窗外那阵蝉鸣终于像被掐住脖子似的,猛地断了。林之玷的笔尖在课本边缘划过一道短痕,又收了回来。旁边的呼吸声稳而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他闻见了那股味道。旧棉布晒过太阳之后的暖意,混着一点点洗衣粉的皂香,在九月尚温的教室里贴着空气漫过来。这味道太熟了,熟到他的鼻腔深处泛上一阵细微的酸。
下课铃响的时候身旁的椅子往后推了半寸,夏星垂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肩背微微弓着,校服下摆有些短了,露出一截窄瘦的腰线。他低着头在抽屉里翻什么,发顶有两个小小的旋。
"夏星垂!"有人从教室后门喊了一声。
林之玷转过头去。一个男生斜靠在门框边,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件黑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了。个子很高,肩宽,头发短,眉毛很浓,眼睛狭长,眼下有一颗很小的痣。他喊完那一声就看着夏星垂,目光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然后偏过来,看了林之玷一眼。
那颗痣上方的一点皮肤微微皱了一下。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两秒,但审慎,带着一点近乎本能的防备。
夏星垂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站起来往后走。经过那个男生身边的时候,那男生的手很自然地搭了一下他的肩,低头说了句什么。夏星垂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一起消失在走廊拐角。
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新同学跟夏星垂坐一起了。""你说祝弗会不会不高兴啊?原来是他一直坐夏星垂旁边的。" "好啦好啦,腐女请停止脑补。"
"祝弗"。林之玷把名字在舌尖过了一遍,没出声。
第二节课是英语。夏星垂回来坐下,笔尖又开始动。林之玷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英文原版小说,翻开夹了书签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铅字上,一行一行地过。余光里夏星垂在记单词变位,字母写得工整,带着赶时间的潦草。
快下课的时候前门被推开,祝弗探进半个身子:"老师,我找夏星垂借个东西。"
英语老师看了他一眼:"快点。"
夏星垂抬起头。那是林之玷第一次正面看见他的脸。麦色的皮肤,颧骨微高,嘴唇有点干,起了几道细碎的皮。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琥珀色的瞳仁在偏西的日光里像凝了一小汪蜜。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祝弗身边时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短得几乎抓不住。
过了两分钟夏星垂回来了,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塞进抽屉深处。林之玷翻了一页书,拇指压在纸边上。
第三节课语文讲到一半,窗外开始下雨。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前桌女生小声嘀咕:"完了,没带伞。"
夏星垂的笔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睛朝窗外看了一眼,雨丝斜飘着把老樟树的叶子洗成发亮的青绿。他看了大概两三秒,表情是空的,眉毛微微向下撇,嘴角抿着。
林之玷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书页上。
雨一直下到放学,不大不小地飘着,地上积了一层薄水。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有人顶着校服冲进雨里,有人结伴撑伞。林之玷坐在位子上慢慢收书,余光里夏星垂站起来,从抽屉里抽出一把伞。
很旧,伞骨有一根折了,用胶带缠着,伞面深蓝色,洗得发白。夏星垂把伞拿在手里,掂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林之玷站起来。经过夏星垂身边的时候他把自己的伞递了过去,伞柄朝外,动作随意,像递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夏星垂的侧脸,目光平静。"你先拿去用吧,我有人接。"
夏星垂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身,目光先是落在那把伞上,然后缓缓地抬起来,对上林之玷的脸。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走廊漏进来的光,他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不用了,谢谢。"他说。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一些哑了一些,嗓子底还留着少年人变声期刚过的那种砂砾感,底子是软的。"我跑回去就行。"
他说完就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走进走廊。林之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走廊,在楼梯口拐弯,校服后背有一块皱巴巴的,肩胛骨的形状顶出来。
雨还在下。林之玷走到窗边往下看。夏星垂正把校服脱下来顶在头上冲进雨幕里,步子迈得很大,深蓝色校裤很快洇湿大片贴在小腿上,经过法国梧桐时树冠在风里晃着往下滴水,他缩了一下脖子,没有停。
拐过街角不见了。
林之玷把伞收回来扣好放进书包侧袋。身后传来脚步声,沉而稳,像走路时故意把重心压得很低。他没有回头。
"你是林之玷。"那个声音说,平直,没有问号。
林之玷转过身。祝弗站在教室后门口,校服敞着,黑T恤领口沾了几滴雨,眼下那颗小痣在逆光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眼睛亮得直接,里面全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对。"
祝弗往前走了一步,在离他大约两米远的地方停住,双手插在裤兜里。"你给他伞了?"
"他不肯要。"
祝弗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他从来不拿别人的东西。你刚来,不知道也正常。"
林之玷没接话。两个人隔着几排空桌椅对视了片刻。
"你知道夏星垂右手上的疤怎么来的吗?"祝弗忽然问。
林之玷垂着眼,拇指在书包带子上压了一下。"不知道。"
祝弗看了他一会儿。那个目光很深,像在称量什么。然后他松了松肩膀,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走吧,我带了伞,送你一段。"
雨打在黑色长柄伞面上发出密密的嘭嘭声。祝弗走在靠外那侧,把伞往林之玷这边偏了一点。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水浸湿棉布后的潮湿气息。
"你从A国回来的?"
"嗯。"
"中文说得挺好。"
"家里一直说。"
祝弗点了点头,步子放慢了一些。"A国哪里?"
"克洛维斯。北边的一个小城。"
"没听过。"祝弗偏头看他一眼,雨从伞沿斜着飘进来打在他肩上,他也没在意。"你之前在那边上高中?"
"嗯,现在转回来了。"
雨渐渐小了,从密密的雨丝变成零星的雨点。祝弗收了伞甩了两下挂在小臂上。"夏星垂家往那边走,"他抬了抬下巴朝一条窄巷示意,"他跑得快,这会儿应该到了。"
巷子两侧是旧式居民楼的侧墙,墙面上爬满绿萝和不知名的藤蔓,雨洗过之后颜色鲜亮。林之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他家里还好吗?"他问,语气随意,像顺口一问。
祝弗的脚步慢下来,停在路边一棵法国梧桐底下,树冠还在往下滴水,啪嗒啪嗒落在水洼里。他偏过头来看着林之玷。
"你到底是谁?"祝弗的声音沉下来了。"我认识他6年了,除非你…。"
梧桐叶上积的雨水滴下来砸在林之玷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认识他,6年以前?"祝弗逼问
林之玷抬起眼睛。雨后的天光是种很淡的灰白,照在祝弗脸上,眼下那颗小痣清清楚楚。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微绷,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狗。
"是。"林之玷说,"很小的时候,一起住过。"
祝弗的瞳孔缩了一下。
"后来他家出了事,他搬走了。我也搬走了。"林之玷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祝弗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梧桐又滴下好几颗水珠把他们脚边的地面砸出一小片深色斑点。然后他的肩膀松了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知道他的疤怎么来的,对不对?"祝弗的声音变轻了,像自言自语。
林之玷没有回答。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祝弗看了他一眼,忽然很短地笑了一下,说不清什么意味。"走吧,你家住哪儿?我送你。"
雨彻底停了之后天边泛起一片极淡的橘粉色,云层裂开一道窄缝,夕阳的光从缝里漏出来把湿润的街道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颜色。
林之玷站在自己家楼下,看着祝弗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步子跨得很大,搭在肩上的校服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
他上了楼。三居室的公寓空荡荡的,玄关鞋柜上放着一碗邻居端来的银耳汤,保鲜膜封着,已经凉透了。他没喝,直接进了房间把书包扔在书桌旁的地上,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有小孩子的笑闹声远远传来,混着汽车驶过积水路面的哗啦声。这城市跟他记忆里变了太多,建筑高了路宽了,老槐树被移走了原地盖了商铺。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翻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那串数字他背了三年,从来没有拨出去过。他盯着它看了片刻,把屏幕按灭放回桌上。
还不到时候。
第二天早上林之玷到教室的时候夏星垂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后背挺直,面前的课本摊开着。林之玷拉开椅子坐下去,夏星垂的笔尖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动。今天他换了一件校服,领口内侧有一块同色线缝的补丁针脚很密,眼底的青色淡了一点,头发梳过但还有一撮翘在耳后没压住。
课间的时候祝弗从后门晃进来,经过夏星垂身边时拍了一下他的肩,弯腰凑到耳边说了句什么。夏星垂眉头动了一下,偏过头飞快地看了林之玷一眼。极短的一眼。
林之玷正低头翻书,像什么也没注意到。
从第二天起,每天早上林之玷到座位的时候都会带一盒牛奶放在桌角靠夏星垂那一侧,然后打开自己的课本开始看书。有时候是草莓味的,有时候是香蕉味的,原味的多,偶尔是带吸管的,偶尔没带。他没有看过夏星垂,没有说过"给你"之类的话,放完就做自己的事。
第一天那盒牛奶在桌角放了一整个上午,午休结束的时候还在。第二天换了一盒新的,旧的被收走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桌角的牛奶开始在教学楼第一节课下课之后消失。
有一天林之玷在笔袋里多放了一盒中性笔,趁课间出去之前搁在桌角靠夏星垂那边。回来的时候那盒笔已经不在了。当天下午的数学课上夏星垂用的就是其中一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比之前顺滑了很多,没有再卡顿的刮擦声。
林之玷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两道曲线。
中午食堂祝弗端着餐盘坐到了林之玷对面。
"巧啊。"他说,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汤才拿起筷子。餐盘里菜色很丰富,打了两份荤菜,米饭堆得高高的。他吃饭动作快但干净,碗底最后几粒米也拨起来扒进嘴里。
林之玷看着他吃。祝弗咽下去之后往椅背上一靠:"你昨天说你们以前一起住过。"
"嗯。"
"他怎么救的你?"
林之玷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才慢悠悠到"那时候爬铁皮雨棚,掉下来了。他拉住了我,才被铁皮划了一道。"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昨天刚发生的小事。紫菜蛋花汤的紫菜泡发得过了,软塌塌地沉在碗底。
祝弗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眉心竖纹更深了,嘴角的线条松下来。
"你走之后呢?"他问,声音有些哑,"什么时候走的?"
"他家出事那时候。他爸走了,后来他妈妈带着他搬了家,凑巧那时我们家要移民了A国。走得很急,没来得及告别。"
祝弗把筷子放下了,两只手交握在桌面上。"你知道他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林之玷的手指搁在碗沿上没动。
"他爸走了以后他妈身体就不行了,干不了重活,他弟弟才刚上小学。他从初一就在外面打工,送报纸跑腿餐馆后厨刷碗,什么活儿都干过,手伸进凉水里泡一夜那种。学习全靠挤时间,放学去图书馆坐到闭馆再回家,到家还要做饭洗衣辅导他弟弟作业,经常半夜一两点才睡。"祝弗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没什么语气起伏,像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报告。"他手上那道新疤是上个月在五金店搬货的时候货架倒了,他拿胳膊去挡。老板给了两百块医药费,他没去医院,自己买了瓶碘伏擦了。"
说完祝弗就站起来端餐盘走了仿佛只是饭后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林之玷坐在原位没动。食堂的人渐渐少了,窗外的光从斜侧方照进来,把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投下一道影子。
下午放学又下雨了。这次比昨天大,瓢泼似的往下倒。林之玷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里模糊的树影和路灯,夏星垂站在他不远处,手里拿着那把缠了胶带的旧伞。
他撑开伞朝林之玷这边走了半步,伞面倾斜过来。"一起走吧,你家住哪儿?"
他们并肩走进雨里。夏星垂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大半,自己的右肩露在外面很快洇湿了。林之玷伸手握住伞柄中段推了推,把伞回到正中。"打中间。"他说。
夏星垂的手指在伞柄上顿了一下,没有争。两个人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走在雨里,林之玷闻见他身上那股洗衣粉味道混着雨水打湿棉布的气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经过街角那排法国梧桐的时候风忽然斜着灌进来把雨丝打在两个人身上,夏星垂往他这边靠了一点,肩膀碰到了他的手臂,温热的,隔着两层湿校服传来一点暖意。
"你昨天为什么要给我伞?"夏星垂的声音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林之玷看着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柏油路面。"下雨了,你跑着回去的。"
夏星垂没有再问。
到林之玷家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夏星垂收了伞甩了甩水,伞面上的胶带被泡得有些发白了。"谢谢。"
"不客气。"夏星垂把伞收好握在手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林之玷身后的楼,目光在楼面上停了一瞬。"你住这儿?"
"嗯。"
夏星垂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林之玷脸上。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他半张脸笼在暖黄里另半张沉在阴影中。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露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称不上笑的表情。"那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