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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谈 霍煜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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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煜回到大帅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府里大多数灯都熄了,只有议事厅还亮着。他穿过回廊,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显得格外清晰。霍铮跟在后面半步远,压低声音说:“四爷,三位爷都在等您。”
“知道。”
霍煜推开门。议事厅里灯火通明,三个人围坐在长桌旁——霍大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枚子弹壳;霍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眉头拧着;霍三靠在窗边,手里擦着一把匕首,刀刃在灯下泛着冷光。
见他进来,三个人都抬了眼。
“老四,总统府那碗杏仁酪好吃吗?”霍大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霍煜面不改色地走到主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还行。苏婶的手艺,比咱家厨房强。”
“那是。”霍二头也不抬,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苏家大小姐出身,杏仁酪是她娘家祖传的方子。你从小吃到大,舌头早养刁了。”
霍煜没接话,喝了一口茶。
霍三把匕首插回鞘里,走过来在桌边坐下,看着霍煜:“说正事。姓张的专员,我的人跟了他三天。他住在租界饭店303,每天下午三点出门,表面上是逛津门的老街、尝本地小吃——”
“实际上呢?”霍大问。
“实际上,他见了三拨人。”霍三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拨,是津门商会副会长,赵家那个老狐狸。第二拨,是盐商代表,王家的管事。第三拨——”
他顿了顿,看了霍煜一眼。
“第三拨,是北边直接派来的联络员。没进饭店,在海河边一艘游船上见的。”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
霍大把手里的子弹壳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北边这是铁了心要动津门的盘子。”
“不是‘要动’。”霍煜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是已经动了。姓张的专员只是前锋,后面还有更大的。”
“有多大?”霍二问。
霍煜抬眼,目光扫过三个哥哥的脸。
“大到——能让咱爹和沈叔,两个人里至少有一个‘被退休’。”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霍大最先反应过来,一拳砸在桌上:“他娘的!咱爹跟沈叔打下的津门,他们说收就要收?”
“京城的天要换,下面的地就得震。”霍二冷静地翻了一页账册,声音压得很低,“问题是,震到咱这儿的时候,咱们站不站得住。”
霍三没说话,只是把匕首拔出来又插回去,刀刃在鞘口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霍煜看着三个哥哥的反应。霍大怒,霍二稳,霍三狠——但他们眼睛里都没有退缩的意思。
“老四。”霍大看向他,“你怎么想的?”
霍煜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今晚在总统府西厢看到的那个画面——沈砚卿坐在灯下,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他注意到了。
沈砚卿在听到“北边来人”的消息时,笔尖顿了那么一瞬。
“我的想法很简单。”霍煜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津门这盘棋,霍家和沈家是一边的。谁想动其中一家,就得先问问另一家答不答应。”
霍大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老四,你这是替霍家表态,还是替你自己表态?”
霍煜抬眼,对上大哥的目光。
“有区别吗?”
霍大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但他转过头去的时候,跟霍二交换了一个眼神。
散会后,霍煜走出议事厅,穿过回廊往自己院子走。
经过正院的时候,他看到正房的灯还亮着。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走到正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霍怀山靠在床头,披着一件旧军袄,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床头柜上摆着一碗没动的药,已经凉透了。
“爹,药怎么没喝?”
“苦。”霍怀山头也不抬,目光继续在电报上扫着,“你妈非说要热的才好喝,放凉了就更苦了。我寻思着反正都苦,不如等她想起来热第二遍的时候再喝。”
霍煜走过去,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确实是凉透了。他把碗放回桌上,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我妈呢?”
“去厨房了。说要给你热碗桂花羹,怕你议事议到半夜饿着。”
霍煜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霍怀山放下电报,看了他一眼。老头子的目光还是锐的——虽然病了几个月,瘦了一圈,但那双眼里的光没灭。
“去总统府了?”
“……嗯。”
“见到砚卿了?”
“……嗯。”
霍怀山没再问。他靠回床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霍煜没想到的话:
“阿四,你沈叔前几天来了一趟。”
霍煜抬起头。
“他来的时候没带随从,就一个人,从后门进的。”霍怀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在我这儿坐了一个时辰,喝了半壶茶,聊了一些旧事。”
“聊了什么?”
“聊了咱们俩是怎么认识的。”霍怀山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小站练兵那会儿,他是个书生,我是个丘八。按理说尿不到一个壶里。但有一次演习,他的队伍被围了,我带人冲进去把他捞了出来。从那以后,他就认我这个兄弟。”
霍煜静静地听着。
“后来他当了总统,我成了大帅。一个在政界,一个在军界。有人觉得我俩早晚得翻脸。”霍怀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皱纹,也有光,“但他们不知道——那年他被人弹劾,是我连夜带兵进京给他站台的。我被人捅刀子的时候,是他拿整个总统府的名声替我兜着的。”
老头子转过头来,看着霍煜的眼睛。
“阿四,爹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记着霍家欠沈家什么,或者沈家欠霍家什么。我是要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交情,不是用来算账的。是用来信的。”
霍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爹。”
霍怀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下去。他重新拿起那份电报,挥了挥手:“行了,回去吧。你妈的桂花羹应该快好了,别让她端着碗到处找你。”
霍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爹。”
“嗯?”
“那药……我等会儿让妈热一遍,您记得喝。”
霍怀山头也没抬,但嘴角动了一下:“啰嗦。跟你妈一样。”
霍煜走出正房,站在廊下,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河的水汽。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往自己院子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子弹壳,铜质的,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去靶场,沈砚卿教他开枪时打出的第一发。那发子弹脱靶了,歪到不知哪里去了。但沈砚卿还是把那枚弹壳捡了起来,擦干净,塞进他手里,说:“留着。以后练好了,再用它打靶。”
他留到了现在。
霍煜把弹壳收进内袋,继续往前走。
夜风里,远处隐约传来海河的涛声。深沉的,不紧不慢的,像这座城市的脉搏。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
但他也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那碗杏仁酪,总会有人给他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