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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花好月圆 中秋节那天 ...

  •   中秋节那天,宋伊人一大早就被厨房里的响动吵醒了。

      她披上衣服推开房门,堂屋里已经飘满了蒸糯米的香气。陆母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好几盆馅料——红豆沙是昨天晚上就熬好的,猪油和糖的比例调得恰到好处,豆沙细腻油亮,能照出人影来;五仁馅是陆母亲手调的,核桃仁、花生仁、瓜子仁、芝麻、杏仁,每一样都切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还有一盆咸蛋黄肉松馅,是李守田的试验品,说是今年新出的口味,让老太太帮忙试做几个尝尝。陆母手里捏着一团糯米面团,三两下就搓圆压扁,舀一勺豆沙馅包进去,收口一拧,往模具里一按一扣,一个圆润的冰皮月饼就落在了案板上。她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长年累月泡在冷水里洗菜洗衣裳,指关节都变了形——但捏起月饼来却灵巧得像绣花,每一个都大小均匀、花纹清晰,饼面上的“花好月圆”四个字完完整整,边角没有半点缺痕。

      “娘,您什么时候起来的?天还没亮就开始做,做到现在得有好几十个了吧。”

      “睡不着。”陆母头也不抬,继续往模具里按面团,“往年中秋就做几个应个景,今年人多——猪场那边好几十号人,光二娘办公室就新来了好几个年轻人,再加上大壮、猴子、海明、守田、婉清、大勇,每人至少分两个,少了不够分。你爹在的时候每年中秋都给我做月饼,他走以后我就自己做。这个冰皮月饼的做法是他教我的,糯米粉蒸熟了包馅,不用烤,吃起来软软糯糯的。他说这个做法是他奶奶传下来的,那时候穷,买不起烤箱,就用蒸的。蒸出来的月饼不像烤的那样焦黄焦黄的,是雪白雪白的,咬一口糯糯的、凉凉的,像吃了一口云。”

      宋伊人洗了手站在旁边帮忙。她不太会包月饼——收口总是捏不紧,放到模具里一压就漏馅——但她做别的手艺活同样不在行,用手术刀和移液器的手拿捏糯米面团总觉得不顺手。包废了好几个之后终于包成功了一个,虽然花纹不如陆母做的清晰,饼面上的“花”字缺了个角,但至少没有漏馅。她把那个歪歪扭扭的月饼单独放在一边,准备留给陆则远——他一定能认出是她包的,而且一定会像吃那颗被踩扁的大白兔奶糖一样,一口一口认认真真地吃完。

      忙了一上午,月饼全部做好了。冰皮月饼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筛子里,每一个下面都垫着一小片粽叶,防止粘连。陆母数了一遍,大大小小近百个,够分了。她让宋伊人和小夏拎着分好的月饼挨家挨户送——柳二娘家、赵大勇工作室、刘大壮和孙猴子的宿舍、周海明和李守田的宿舍,还有苏婉清那间仓库旁边的小平房。苏婉清今年在合作养殖部干得很好,她负责的片区里没有一户退出合作,有三户之前被降级的养殖户在她的帮助下重新达标恢复了合作资格。宋伊人让柳二娘给她发了一笔中秋奖金,这笔奖金的金额和柳二娘当年第一次拿到奖金时一样多。

      小夏抱着五花挨个送月饼,每家送两个——一个传统豆沙的,一个新式咸蛋黄肉松的。送到苏婉清门口时,她正在整理下个月要去走访的新增养殖户名单,看见小夏抱着五花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两个月饼,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轻声说了句“谢谢”。她低头看着月饼上面的花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饼面上凸起的“花好月圆”四个字,然后把月饼放在桌上,继续低头写名单,写字的力道比刚才更重了些。小夏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说“苏阿姨你吃月饼,奶奶做的可好吃了”,苏婉清抬起头朝他笑了笑,说好,阿姨一会儿就吃。

      傍晚,猪场食堂里拼了两张长桌。今年的中秋宴比往年更丰盛——李守田从下午就开始忙活,菜单是提前好几天就拟好的:红烧肉是陆母的配方,五花肉在砂锅里炖了整整一下午,酱油色红亮,肥而不腻,筷子一夹就从骨头上滑下来;糖醋鱼是李守田的拿手菜,鱼是村口鱼塘里现捞的草鱼,炸得金黄酥脆,糖醋汁酸甜适中,浇上去滋滋作响;清炖鸡是周海明贡献的药膳配方,加了党参黄芪枸杞,汤色清亮,鸡肉炖得酥烂;还有一大盘五香牛肉、一盆猪蹄黄豆汤、好几碟时令蔬菜和一大锅白米饭。陆母亲手做的冰皮月饼摆在正中间的大瓷盘里,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饼面上的花纹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精致。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陆母坐在正位,穿着今年新做的藏蓝色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端起搪瓷缸——里面不是凉茶,是孙猴子从省城带回来的桂花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大家安静下来。陆母的酒量其实不差——年轻时在生产队干活,农忙时喝点米酒解乏,能喝大半碗面不改色。

      “我不会说场面话。我是苦过来的,小时候吃过树皮,年轻时候一个人拉扯则远,给人洗衣裳洗了几十年,腰都洗弯了。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今天这桌上坐着的,不是一家人,是一大家人。伊人,你是咱家的主心骨。则远,你是咱家的顶梁柱。你们都在,这个家就不会散。”

      她把搪瓷缸举高了些,声音忽然硬朗起来:“吃饭!今天的菜,谁都不许剩!”大家都笑了,纷纷站起来碰杯。搪瓷缸和碗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饭桌上很快就热闹起来。李守田的红烧肉最先被抢光,赵大勇发明了新吃法——把冰皮月饼掰开夹红烧肉,甜咸混在一起居然意外地好吃。刘大壮和孙猴子比赛吃饺子,一个比一个塞得快,腮帮子鼓得老高,差点噎着。周海明难得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了,给每个人把脉看舌苔,说刘大壮“肝火还是旺让你少吃辣”,说柳二娘“气血比去年好多了,继续保持”,说到苏婉清的时候看了她好一会儿,说“心火降了,脾胃也比以前好了。你现在吃饭是不是比以前香了?”苏婉清想了想,说是,以前吃饭总觉得堵在胸口,现在能吃完一整碗饭还觉得饿。周海明点了点头,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柳二娘带了新灌的桂花米酒给大家尝,甜丝丝的,没什么度数,但喝多了也有点上头。苏婉清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低头聊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轻笑。苏婉清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是柳二娘送她的中秋礼物,两人在镇上供销社挑了大半个下午才选中。她晒黑了不少,手指上还留着前几天帮新养殖户修猪圈时不小心蹭破的疤痕,但笑起来的样子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自在。

      小夏是全场最忙的人。他挨个给大家表演背诗——新学了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背得摇头晃脑,背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时忽然停下来,歪着头说“我觉得月亮没有阴晴圆缺,它一直都是圆的,只是有时候被云挡住了。奶奶说人也是一样的,人一直都是好的,只是有时候被坏日子挡住了。”大家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陆母把小夏拉到身边,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说了句“就你话多”,但眼圈分明红了。

      五花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捡掉在地上的肉渣,最后被陆母塞了一块红烧肉在嘴里,心满意足地趴在小板凳旁边打起了呼噜。那是它专属的加餐——每年中秋端午和过年,陆母都会给它留一份,从不例外。

      饭后大家一起去院子里赏月。赵大勇在柿子树下拉了一根电线,挂上好几个灯泡,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今年的月亮特别大特别圆,挂在老柿子树的枝头上,像一个刚出笼的糯米月饼。刘大壮搬出他那把破吉他,弹了一首《十五的月亮》,孙猴子扯着嗓子伴唱,跑调跑得猪圈里的大将军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李守田端出一锅刚熬好的桂花藕粉给大家当甜品,藕粉是在省城食品博览会上跟一家苏州展商学的,用藕粉和桂花干熬成糊状,趁热喝又香又滑。大家一人端一碗,坐在院子里边喝边听刘大壮弹吉他,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村子里远远传来。

      宋伊人端着藕粉碗独自走到办公楼的天台上。天台不大,栏杆是赵大勇用剩的钢管焊的,地上铺了几块青石板,是她从老宅院子里搬来的。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猪场——新建的标准化猪舍整齐地排列在山坡下,温控器的指示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地闪烁;辣酱车间的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那是李守田夜班的徒弟们正在熬明天要发往省城的最后一批蜜汁肉酱;远处种猪场的灯还亮着,周海明巡夜的背影从窗口一闪而过。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陆则远走到她身边,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不是军大衣了,天还没凉到那个程度,是件薄呢子短外套,藏蓝色的,是陆母托省城的亲戚买的新款式,说是“省城的年轻媳妇今年都穿这个”。他把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宋伊人低头一看,是那个她亲手包的花纹歪歪扭扭的月饼。

      “你留的?”

      “嗯。”

      “你怎么知道是我包的?”

      “一看就知道。”陆则远把月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冰皮已经在竹筛子里晾得有些微凉,豆沙馅的甜度恰到好处,糯米皮软软糯糯的。他嚼了几下,咽下去。“比去年包得好看。”

      “去年我根本不会包。去年中秋的月饼是娘一个人做的,我连打下手都插不上。”

      “今年会了。明年肯定比今年更好看。”

      宋伊人低头笑了笑,掰了一小块月饼放进嘴里。糯米皮已经有些凉了,但豆沙馅还是绵密的,猪油和糖的比例恰到好处,甜而不腻,正是陆母的手艺。

      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上,看着头顶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月光洒在猪场的屋顶上,把红砖墙和水泥路都染成了温柔的银白色。猪圈方向传来大将军均匀的呼噜声,偶尔夹杂几声仔猪在睡梦中的哼唧,大概是梦到在母猪肚子边上拱奶吃。远处村口的喇叭准时响起,播音员报完天气预报后放了最后一首歌,是《十五的月亮》,旋律在夜色里飘散开来,轻柔得像月光本身。

      “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送月饼吗?”宋伊人轻声问。

      “记得。那时候月饼是用油纸包的,不像现在用月饼模子做得这么齐整。”

      “那时候你站在灶房门口,把油纸包往我手里一塞,说了句‘供销社新到的’,转身就走。我追到门口喊你,你头都没回,走得比行军还快。”

      “耳根红了。”陆则远说。

      “你知道?”

      “知道。你没戳破。那年月亮也像今天这么圆,你抱着小夏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你头发照得白了一层。我想,这辈子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宋伊人没有说话。她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放进他粗糙的手掌里。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粝——修猪圈磨的茧子,握锄头磨的血泡,抬配电箱留的疤痕——但握着她手的时候永远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她的手指上戴着那只银戒指,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表面,那上面刻着的“伊”和“远”两个字已经被磨得温润光滑,但笔画依旧清晰可辨。

      “这辈子还有很长。”她说。

      “嗯。”

      “你不许再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太多了。每次我做什么决定,你都说‘不后悔’。我说要养猪,你说不后悔。我说要做辣酱,你说不后悔。我说要扩建厂房,你说不后悔。我说要把钱花在大家身上,你说不后悔。”

      “确实不后悔。每一个决定都不后悔。”

      宋伊人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依旧冷硬,但眼角的纹路比四年前多了好几道——那是修猪圈时在太阳底下晒的,是半夜起来帮她喂仔猪时被煤油灯熏的,是在暴风雪里用热水袋暖小猪崽时被冷风吹的。每一道纹路她都认得。

      “那好。”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头顶那轮圆满的月亮,“这辈子还很长,接下来我还会做好多决定。每一个都不许你后悔。”

      陆则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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