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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小夏的烦恼 报告递上去 ...

  •   报告递上去的第三天,小夏在学校出了点事。

      事情的起因很小。课间休息的时候,同桌赵小刚拿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分给周围的同学,一人一颗,唯独绕过了小夏。小夏倒不是馋那颗糖——他兜里就有陆则远给他买的,还没吃完。但赵小刚绕过他的时候,故意大声说了一句:“我妈说了,养猪家的孩子身上臭,不配吃糖。”

      周围几个孩子哄笑起来。小夏没说话,把兜里的大白兔奶糖掏出来放在桌上,一颗一颗摆好,然后抬头看着赵小刚:“我家不光养猪,还做辣酱,还做桃酱,省城的人都吃我们家的东西。你吃的糖是上海产的,我们家用的饲料配方也是上海教授教的。谁比谁臭?”

      赵小刚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周围的哄笑声变成了起哄声,有孩子喊“小刚你家的猪还养不过人家的猪呢”。赵小刚恼羞成怒,一把将小夏桌上的大白兔奶糖全扫到了地上,还踩了一脚。小夏看着地上被踩扁的奶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一拳打在了赵小刚的鼻子上。

      老师赶到的时候,赵小刚在哭,鼻子在流血。小夏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颗被踩扁的奶糖,没哭,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宋伊人被叫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在办公室里听老师说了事情经过。她在门口站了片刻,透过窗户看见小夏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手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攥着那颗踩扁的奶糖。其他孩子都在操场上体育课,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教室里。

      老师姓刘,四十来岁的女教师,说话和气但态度很明确:“陆小夏同学的妈妈,事情经过我了解清楚了。赵小刚说话确实不对,但小夏动手打人也不应该。我已经让赵小刚给小夏道歉了,也希望小夏能给赵小刚道个歉。两个孩子互相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宋伊人看向小夏。小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很倔:“我不道歉。他说养猪的臭,他踩我的糖。糖是陆叔叔给我买的,他凭什么踩?”他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委屈,是愤怒。那颗糖不值什么钱,但那是陆则远给他买的,他每天只舍得吃一颗,攒了好几天的。

      宋伊人蹲下来,和小夏平视。她没有说“你不该打人”,也没有说“你应该道歉”,只是从兜里掏出一颗新的大白兔奶糖,放进小夏手心里。

      “这颗是新的。那颗被踩扁的,你要是还想留着,就留着。要是不想留了,给娘,娘帮你收着。”

      小夏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颗新糖,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攥着的那颗被踩扁的。两颗糖并排放在一起,一颗圆鼓鼓的,一颗扁扁的。他把两颗糖都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颗踩扁的塞进了口袋里,把新糖剥开,塞进嘴里。糖把腮帮子撑出一个圆鼓鼓的包。

      “娘,”他含糊地说,“我不道歉。”

      “好。”宋伊人站起来,转向刘老师,语气平静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刘老师,赵小刚骂人在先,踩东西在后。小夏打人不对,但道歉是双向的。赵小刚先为他说的话和踩的糖道歉,小夏再为打人道歉。如果赵小刚不道歉,我也不会让小夏道歉。”

      刘老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宋伊人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了。她在村小学教了快二十年书,什么样的家长都见过——有护短的,有赔笑脸的,有蛮不讲理的。但宋伊人这种——不护短,不赔笑脸,不蛮不讲理,就是把道理一条一条摆在桌上,让你无话可说——她很少见到。

      最后是赵小刚的母亲来了。那是个瘦高个女人,在县城供销社当会计,平时在村里走路都是昂着头的。她看了一眼宋伊人,哼了一声:“我们家小刚被打得鼻子都流血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想让你家孩子先道歉。”宋伊人的语气很平静,“他说养猪的孩子臭,踩了小夏的糖。先道歉,然后小夏为打人道歉。一件事归一件事,谁先错谁先道歉。”

      赵小刚的母亲看了看自家儿子的鼻子——已经不流血了,鼻梁上贴了块创可贴——又看了看周围围观的几个家长。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推了推赵小刚。赵小刚低着头,含糊地说了句“对不起”。小夏这才站起来,也说了句“对不起”。

      两个孩子握手言和的时候,周围几个家长鼓起掌来。赵小刚的母亲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拉着赵小刚走了。刘老师松了口气,朝宋伊人点了点头,领着孩子们回教室上课。

      从学校出来,宋伊人没有马上回家。她带着小夏去了猪场。

      傍晚的猪场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白天的喂食和清扫都已经结束,夜班的工人还没来,只有赵大勇在工作室里敲敲打打,柳二娘在办公室里对账,周海明在种猪场做最后一次巡圈。猪舍里传来母猪均匀的哼唧声和仔猪吃奶的窸窣声,空气里飘着干草和饲料混合的气味。

      宋伊人带着小夏走进种猪场。周海明正在给一窝新产的仔猪称重,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小夏跟在宋伊人身后,看着那些粉粉嫩嫩的小猪崽挤在母猪肚子边上拱奶吃。他平时最喜欢看仔猪吃奶,每次看都能蹲在猪圈前看大半个钟头,但今天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宋伊人又带他去了辣酱车间。李守田正带着夜班工人在做开工前的设备检查,灶台上的大锅擦得锃亮,准备下锅的辣椒已经切好装筐,明天一早就能下锅。墙上的小黑板上写着当天的生产任务——经典辣酱四百罐,蜜汁肉酱两百罐。李守田看见小夏,从围裙兜里掏出一颗冰糖塞进他嘴里,小夏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谢李叔”。

      然后宋伊人带他走到仓库门口,让柳二娘把去年到今年的订单台账拿了出来。那本台账已经写满了大半,每一笔订单都记得清清楚楚,日期、客户、产品、数量、金额、回款状态,每一条后面都有柳二娘画的小勾。小勾越来越多,从第一页稀稀拉拉的几个,到后面密密麻麻的整排。

      “你看,”宋伊人指着台账,“这是去年三月到现在的订单。每个勾代表一批货,一批货从几罐到几百罐都有。最早的时候,咱们的辣酱只卖到镇上供销社,赵所长每次只敢订二十罐,怕卖不完。后来卖到县供销社,五十罐、一百罐地订。再后来是地区食品公司,五百罐。现在省城供销社的订单,一次就是一千罐。”

      小夏顺着她的手指看着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记录,没有说话。那些数字他在家里见过——柳二娘每周会给宋伊人汇报一次销售情况,他有时候趴在旁边听,半懂不懂的。但今天站在仓库里,看着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辣酱罐子,看着工人们搬着一箱一箱的货往卡车上装,看着黑板上写的生产任务,他才第一次真正理解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她又带他去了种猪场,站在门口,指着墙上那张种猪系谱图。系谱图是周海明画的,从上到下分了五六层,每一层代表一代猪,每一头猪都有编号和名字。最上面一层是“大将军”——不是当年那头摔断腿又站起来的老将军了,老将军已经退役,现在在猪舍最宽敞的单间里安度晚年,每天吃最好的饲料,偶尔还被小夏牵着在院子里溜达。现在种猪场的“大将军”是老将军最优秀的儿子,体型比父亲还大,毛色油亮,站在猪圈里像一座小山。

      “你看这头猪,”宋伊人指着系谱图最上面那个编号,“这是老将军的儿子。它在咱们猪场出生,在咱们猪场长大,现在它的后代已经遍布全村的猪圈。李老三家养的母猪是它的孙女,王婶家上个月买的仔猪是它的曾孙。整个村子,养猪的人家,有一大半养的都是咱们的猪种。”

      她又指着系谱图最下面一层,那一层还没有编号,只有几个空格。周海明在空格旁边用铅笔标注了“2026年预期”。“这一排空格,是你周叔叔计划培育的新一代种猪。等这些猪长大了,咱们的种源就完全自主了——不用再花大价钱买别人的种猪,不用再担心别人的种猪带病,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小夏看着那些空格,忽然说:“那以后咱们的猪,就叫‘乡味猪’。”

      宋伊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叫‘乡味猪’。”

      从种猪场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宋伊人带着小夏走到猪场门口,指着墙上那块铜牌。铜牌不大,但擦得锃亮,上面的字在暮色里泛着微光——“省级星火计划示范基地”。

      “这是省里发的。整个县,只有咱们一家有这个牌子。”

      小夏盯着那块铜牌看了很久。他认识上面大部分的字——星、火、计、划、示、范、基、地——但有一个字不认识,指着“范”字问宋伊人。宋伊人告诉了他,又说:“示范的意思就是,咱们做得好,别人来学咱们。”

      小夏想了想,又问:“那赵小刚家做什么的?”

      “他妈妈在供销社当会计。”

      “他爸爸呢?”

      “他爸爸在镇上做小买卖。”

      “他们家没有猪场。”小夏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也没有省级示范。”

      宋伊人没有接话。她蹲下来,把儿子微微有些皱的衣领理了理,然后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小夏,娘今天带你看这些,不是想告诉你咱们家比别人家厉害。是想告诉你,别人说什么不重要——他说你臭,你不臭。他说养猪没出息,咱们的猪养活了半个村。他说你配不上一颗糖,你兜里的糖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施舍的。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过在自己手里。你记住这句话。”

      小夏把嘴里含了半天的糖咬碎,咽下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鞋是柳二娘从镇上给他买的,白底蓝边,已经穿了一个学期,鞋面上蹭了好几道泥印子。他忽然说:“娘,明天我想穿那双新球鞋。”

      宋伊人愣了一下。那双鞋是刘大壮和孙猴子合送的,小夏特别喜欢,但平时舍不得穿,说要在重要的时候才穿。

      “明天有什么重要的?”

      “明天我要站在讲台上读课文。”小夏认真地说,“老师说这次月考我语文全班第一,让我带早读。我要穿着新鞋站在讲台上。让所有人都看到。”

      宋伊人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不是难过,不是心疼,是骄傲。这个孩子,没哭没闹,没有要求转学,没有被一句“养猪的臭”打倒。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回击——不是拳头,是态度。他要穿着新鞋站在讲台上,让所有人都看到:养猪家的孩子,不臭。

      宋伊人站起来,牵着小夏的手往回走。暮色已经浓了,村庄里的炊烟在晚风里飘散,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路过猪舍的时候,小夏朝里面喊了一声“五花”,一头已经长得相当大的花猪从食槽前抬起头,朝这边哼了一声。自从上了小学,小夏不能像以前那样整天跟五花待在一起了,但每天早上出门前和晚上回来后,他还是会去猪圈跟五花说几句话,雷打不动。五花也习惯了这个时间点,一到黄昏就往门口看。

      回到家,陆母已经把晚饭做好了。红薯粥、杂粮饼子、一碟子腌萝卜条,还有一小碟辣酱炒蛋——鸡蛋是陆母养的鸡下的,辣酱是李守田专门给小夏调的微辣版,辣味淡一点,多了几分甜味。小夏洗了手坐在桌前,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但没有像往常那样撒娇说“奶奶吹吹”,而是自己吹了两下,继续喝。

      宋伊人在旁边看着他,没有多说话。她知道,小夏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今天的事。一个不到七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在人前示弱。这一点,不知道是像谁。

      晚上,小夏睡了以后,陆则远才从工地回来。他今天在工地上扛了一天的钢筋,肩膀上的衬衫被磨出了两个洞。宋伊人帮他把衬衫脱下来,拿针线补的时候,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陆则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宋伊人意外的话。

      “他比我强。”

      “什么?”

      “我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人家骂我是没爹的孩子,我只会打架。打完了回家,我娘问我怎么了,我不说。”他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猪圈的方向,“小夏不一样。他会讲道理,讲完了还打。打完了还知道跟你去看猪场。他比我强。”

      宋伊人把补好的衬衫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是因为有你这个爹,才有底气去打架。”

      陆则远转头看她,表情有些意外。

      “他以前被欺负了只会问‘是不是小夏不乖’,”宋伊人的声音很轻,“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有人会给他撑腰,所以才敢在打完架以后站在老师面前说我不会道歉。他兜里的糖被踩了,他说的是‘这是陆叔叔给我买的’。他那是在替自己出头,也是在替你出头。”

      陆则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小夏的床边,把滑下来的被子重新给他盖好。小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五花别跑”,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第二天早上,小夏穿着那双新球鞋去了学校。白底蓝边,鞋面擦得干干净净。临走时他特意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让五花看到了他的新鞋。五花哼了一声,用鼻子拱了拱鞋面,大概觉得味道还不错,摇了摇尾巴。

      下午放学回来,小夏放下书包就跑到猪圈前,蹲在五花面前,认真地说:“五花,我今天站在讲台上带早读了。我穿着新鞋,全班都看到了。赵小刚下课还问我,说你们家的猪真的能养那么大吗?我说能,我带你去看。”

      五花哼了一声,摇了摇尾巴。小夏伸手挠了挠它的耳朵——他发现挠耳朵的时候五花的尾巴摇得最快,像隔壁王婶家的狗。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赵大勇,赵大勇说猪确实会通过尾巴表达情绪,猪的尾巴越灵活,说明猪越健康。小夏听完以后,每天又多了一项任务——检查所有小猪的尾巴灵活度,然后在周海明的巡圈记录表后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加上一行“尾巴检查:都摇得很好”。

      那天晚上,宋伊人在灯下写日记。她的笔记本已经换了一本新的——旧的那本记满了三年多的养猪笔记和杂感,从第一页“接生十二只小猪崽”到最后一页“省级示范项目获批”,已经写完了最后一页。新本子的第一页,她只写了一行字。

      “今天小夏穿着新鞋站在了讲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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