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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分歧
地基养护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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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养护期满的那天，陈师傅带着施工队正式放线砌墙。第一块砖是宋伊人亲手砌的——陈师傅扶着砖，她把水泥砂浆抹在砖面上，稳稳当当地按下去，再用瓦刀敲了两下。围观的工人们一起鼓掌，刘大壮的巴掌拍得最响，嘴里喊着“嫂子比泥瓦匠还像样”。陈师傅在边上看着，微微点头，小声对徒弟说了一句：“这个女人，什么都敢上手。”
墙体一起来，进度就快了。陈师傅把施工队分成两组，一组砌辣酱车间的外墙，一组砌桃酱车间的隔断，两组人马比着干，工地上整天都是瓦刀敲砖的声音和工人的吆喝声。赵大勇每天蹲在工地上盯设备预埋件的位置——自动喂食器的轨道、通风管道的预留孔、排水沟的坡度，每一项都拿着图纸反复核对。他手里那台旧计算器是从市农机站借来的，按键已经磨得看不清数字了，但他算起混凝土配比和承重数据来毫不含糊，算完了还要用铅笔在图纸边上再验算一遍。
陆则远带着刘大壮和孙猴子包了工地上的重活——扛水泥、搬钢筋、运砖料。水泥是五十公斤一袋的，他一次扛两袋，从卡车上搬到搅拌机旁边，来来回回几十趟，肩膀上的衬衫被水泥灰染得发白，汗水一浸，干了以后硬邦邦的。刘大壮扛了三袋想逞能，被孙猴子当场揭穿：“你扛的是石灰，比水泥轻一半！”刘大壮嘴硬说“石灰也是灰”，被陆则远一个眼神瞪回去，乖乖换了水泥袋。
宋伊人每天早晚各来工地转一圈，其余时间都泡在办公室里。新厂房一动工，跟着来的事情堆成了山——设备采购清单要定，新员工的招聘要提前做，省城供销社的订单排期要跟柳二娘核对，镇上信用社的贷款每个月要还利息。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纸——预算表、施工进度表、设备清单、订单合同、新员工培训计划，每一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柳二娘在旁边帮她整理，两个人经常从下午忙到深夜，煤油灯添了好几次油。
分歧是在一个下午爆发的。
那天宋伊人把猪场核心团队叫到办公室开会，讨论新厂房投入使用后的生产优先级。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她自己画的生产规划图，左边是辣酱车间，右边是桃酱车间，中间是共用的原料仓库和包装车间。图纸上用红笔标了四个字：“产能分配”。
李守田第一个发言。他站起来走到图前面，用手指着辣酱车间的区域，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急切：“伊人姐，我建议新车间优先保证辣酱产能。省城供销社的订单这个月又涨了，团购订单也在谈，蜜汁肉酱上市以后反馈很好，已经有批发商在问能不能月供翻倍。现在旧作坊四口锅连轴转，每天熬到半夜，产量还是跟不上。新车间有三口大锅，如果能全部给辣酱，月产量能翻一番。”
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自己算的产能对比表：“我算过了——辣酱的利润率虽然比桃酱低一点，但走量大，资金周转快。同样一个车间、同样一班工人，做辣酱一个月能出三批货，做桃酱只能出一批。从资金利用率来看，辣酱更划算。”
周海明坐在角落里，一直安静地听着。李守田说完，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站起来走到图前面，用一根手指点了点猪场的方向。
“我有个不同意见。”
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周海明这个人平时话最少，但每次开口，说的话都经过了反复掂量。
“辣酱的原料是猪肉。”他看着李守田，“猪肉从哪里来？从咱们的种猪场来。现在种猪场刚投产不到一年，自繁的良种仔猪才产了第一批，存栏量还在爬坡。如果现在把大部分原料猪肉都拿去做了辣酱，种猪场的扩繁计划就要往后推。扩繁计划一推，明年、后年的仔猪就少，仔猪少了，合作养殖户的猪也少，猪肉少了，辣酱的原料就供应不上——这是一个循环。短期看，把车间全部给辣酱能多赚钱，但长期看，会把自己卡住脖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辣酱不重要。我是说，不能为了眼前的量大，把种源扩繁的节奏打乱。种源是根，根不深，树长不高。”
两个意见摆在一起，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刘大壮和孙猴子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们俩平时负责的是安保和送货，这种战略层面的事从来没有参与过。柳二娘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眉头微微皱着，显然在做数据对比。赵大勇在图纸上画了几道线，似乎在帮两边算产能分配方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宋伊人。
宋伊人站起来，走到生产规划图前面。她没有马上表态，而是拿起粉笔，在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红的，从“种猪场”出发，经过“育肥场”，到达“辣酱车间”；一条蓝的，从“种猪场”出发，经过“良种扩繁”，到达“合作养殖户”，再经过“商品猪回收”，最后也到达“辣酱车间”。
“海明说的对。”她指着那条蓝线，“种源是根。没有自己的种猪繁育体系，咱们永远要靠买别人的种猪。一头良种母猪从配种到产仔要一百一十四天，仔猪从出生到出栏要六个月。这个周期很长，一旦被打乱，要花两年才能补回来。所以种猪场的扩繁计划不能动，该留的种猪一头都不能少。”
她转过头看着李守田，语气放缓了些：“但守田说的也对。辣酱的订单是咱们现在的现金流命脉，省城市场的窗口期不会一直等着咱们。如果产能跟不上，订单流失到别人手里，再抢回来就难了。”
她在红蓝两条线的交叉点上画了一个圈。
“所以，两边都不放。种猪场扩繁按海明的计划走，该留的种猪全留，该扩的母猪群照扩。但新车间启用后，辣酱的产能也要往上提——不是把所有锅都给辣酱，而是把新车间分成两班，人停机不停。白班做桃酱和蜜汁肉酱，夜班做辣酱。这样辣酱的月产量能提百分之五十，不影响桃酱和蜜汁肉酱的产能，也不占用种猪场的扩繁资源。”
李守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眉头渐渐舒展开：“两班倒的话，人手得加一倍。”
“加。招人。”宋伊人转向柳二娘，“二娘，你明天把招聘启事贴出去，招六个新工人，三个分到辣酱夜班，三个分到种猪场帮海明。培训期半个月，由守田和海明分别带。”
柳二娘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嘴里念叨着“夜班三、种猪三、培训半个月”，然后抬起头问：“工资怎么定？”
“夜班比白班多两块钱补贴。种猪场的新工人，试用期按猪场标准走，转正后跟其他技术岗一样。”
柳二娘在本子上算了几笔账，点了点头。
李守田还想说什么，被陆则远一个眼神制止了。不是那种凶巴巴的眼神——陆则远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说：她已经有决定了。李守田张了张嘴，又闭上，重新坐回椅子上。他跟陆则远认识快两年了，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在维护宋伊人的决定这件事上，从来不需要道理。
会议结束后，大家各自散了。李守田回到辣酱作坊，把会议决定跟手下的工人传达了一遍。工人们听到要开夜班，有人面露难色——夜班辛苦，而且村里人习惯早睡早起，半夜干活总觉得别扭。李守田看出了他们的心思，说：“夜班补贴两块钱，一个月下来就是六块。六块钱能买十斤猪肉，够一家子吃一个月。”工人们互相看了看，不再吭声，默认了。
周海明回到种猪场，蹲在猪圈前看着那窝新产的仔猪，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开心——宋伊人的决定兼顾了两边，比他预期的更周全。他只是觉得压力更大了。种猪场是新投产的，很多东西还在摸索阶段，万一扩繁计划出了差错，影响的不只是种猪场，而是整个产业链。他蹲在仔猪区前面，一只一只地检查仔猪的脐带愈合情况和吸奶次数，把每一只的情况都记在自己随身带的小本子上。
刘大壮和孙猴子勾肩搭背地走出会议室，走到半路，刘大壮忽然说：“你听懂了吗？”
孙猴子想了想：“听懂了六成。”
“哪六成？”
“种猪不能动，辣酱要加班，咱们要多招人。”孙猴子掰着手指头，“剩下四成——什么资金周转、产业链条、种源扩繁，说实话没太听懂。但嫂子说两边都不放，那就两边都不放。跟着嫂子走就是了。”
刘大壮点了点头，觉得这个总结虽然粗糙，但道理是对的。他们跟着宋伊人干了两年，从修猪圈到扛水泥，从翻地到送货，没弄明白的事太多了，但没有一件是错的。这不是因为宋伊人从不犯错——她也犯过错，比如第一锅辣酱就糊了——但她每次做决定之前都会把所有数据看一遍、把所有方案权衡一遍、把所有风险提前想一遍。这种习惯让他们这些不懂经营的人觉得踏实，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懂的事，有人在替他们想。
而宋伊人，此刻正站在那张生产规划图前，用粉笔在已经画好的线路上加了几条分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