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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水渠风波 那年入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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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入秋后雨水特别多,玉米地里积水漫过了田埂,村里的排水渠因为年久失修,淤塞了三年没人管。各家各户的粪水、雨水、猪尿混在一起,倒灌进了好几户人家的院子。王婶家的鸡窝被泡塌了,李老三家院子里漂了一层的猪粪,老支书家门口得垫三块砖才能不湿鞋。
村委会开了三次会讨论修渠的事,每次都是吵一顿然后散会。原因很简单:修渠要钱,要劳力,还要占用几户人家的地边角。谁也不愿意出钱,谁也不愿意出力,谁也不愿意让出自家的地。
宋伊人本来不想掺和这事。她的猪场建在村头的荒滩地上,地势高,水淹不着。但她每天去猪场要路过那段淤塞的水渠,亲眼看到几户住在低洼处的村民家里被粪水倒灌,院子里没一块干地方,连做饭都要站在砖头上。其中一户就是柳二娘家——她家的小院里积了脚踝深的污水,五岁的妞妞只能在门槛上搭块木板当书桌写作业。
她在水渠边蹲了整整一个下午,拿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陆则远来找她的时候,她已经画了一地的线条。
“你在干什么?”
“算土方量。”宋伊人站起来,把树枝扔到一边,“这段渠从村头到村尾大概四百米,淤塞最严重的有三段。如果全部清淤加拓宽,大概需要……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陆则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说得对,我是不懂。”
宋伊人笑了一下,指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开始解释:“你看,这是水渠的剖面图。现在渠底的淤泥大概有四十公分深,最窄的地方只有六十公分宽。雨水大的时候,排水量不够,就会漫出来。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把渠底挖深三十公分,最窄处拓宽到一米二。这样排水量能提高差不多三倍,一般的雨季都能撑住。至于那几处塌方的护坡,得用石头重新垒,不能用土,土一下雨就垮了。”
陆则远看着地上那些线条,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养猪的。”宋伊人面不改色,“养猪的人也得懂排水,猪圈积水了猪会生病。”
这个逻辑倒也说得通。陆则远没有再追问,只是问了一句:“你要修?”
“不是我修,是大家修。”宋伊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去找老支书商量。”
她去找了老支书,提出修渠费用由猪场垫付三分之一,剩下的村里各家按人头分摊,出不起钱的可以出劳力抵。占用到的田地边角,她用自己的菜地跟人家换。
老支书听完,抽了半袋烟没说话。然后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说:“伊人,你一个女人家都能出钱出地,我要是还不带头,这张老脸没地方搁了。”
第二天,老支书开了全村大会。他把宋伊人的方案念了一遍,然后自己率先认了二十块,又挨家挨户做工作。陆则远拉了他那帮退伍的战友来帮忙,刘大壮和孙猴子一人扛着一把铁锹,比给自己家干活还积极。
开工那天,场面比宋伊人预想的更热闹。
先是十几个壮劳力扛着铁锹镐头来了,然后是几个半大小子推着独轮车来运淤泥,再后来连陆母都来了,拎着一大桶凉茶,往路边一放,中气十足地喊:“干活的人都来喝茶!我儿媳妇说了,修渠利国利民!”
宋伊人听到这话手里的铁锹差点掉沟里。她什么时候说过修渠利国利民了?但陆母不管,她已经把这句话当成了她的新口头禅。
整个工程干了一周。宋伊人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跟男人们一起挖淤泥、搬石头、垒护坡。她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肩膀上也磨出了血印子,但从来没喊过一声累。柳二娘负责给大家做饭送饭,每天中午推着一辆板车来,板车上搁着一个大木桶,里面是热腾腾的白菜炖粉条,上面漂着几片薄薄的五花肉。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蹲在渠边吃饭的村民闲聊,老李头端着碗感慨:“修了渠,以后下雨天不用垫砖头进灶房了。”
刘老六接了一句:“可不是,以前一到雨季家里就进水,今年总算不怕了。”
孙猴子嘴里塞着馒头,含含糊糊地嚷了一句:“那得谢谢咱嫂子!”
刘大壮立刻接上:“嫂子比咱亲嫂子还亲!”
宋伊人正在旁边搬石头,头也不回地说:“少拍马屁,吃你的饭。”
大家哄堂大笑。
水渠修好后的第三天,下了一场大雨。雨下了一整夜,天亮后才停。宋伊人起了个大早,去水渠边走了一圈——水渠里的水哗哗地流着,畅通无阻。那几户低洼人家的院子里,没有积水,没有倒灌,干干净净的。
柳二娘家的小院里,五岁的妞妞正蹲在院子当中用粉笔画格子跳房子。她娘站在灶房门口择菜,脚底下是一块平整干爽的泥地。
宋伊人在渠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猪场。走在路上,她忽然想到一个词——“群众基础”。这个词以前在她脑子里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现在变得具体了。它是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淤泥,是一块一块垒起来的石头,是柳二娘推着板车送来的午饭,是陆母的大嗓门,是村民们在渠边蹲着吃饭时的笑声。
而苏婉清永远不会懂这一点。她只知道怎么走捷径,不知道怎么走泥路;只知道怎么攀高枝,不知道怎么弯腰。
同一天傍晚,苏婉清也来水渠边走了一趟。她撑着伞,小心翼翼地提着裤脚,在渠边站了不到两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跟身边的田翠花说了一句话。
“修条水渠就把这些人收买了?”
田翠花没吭声。因为她家院子里,也是第一次没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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