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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叛军 他爱死哪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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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刚过,暮色四合,只剩点薄薄的橘粉色擦在天边,残阳尚未完全落下,一轮上弦月已然挂上枝头。
如今正是盛夏,这个时辰,正是一天里将要转凉的时候。
是以,这也是城里头人最多的时侯。
尤其是在京城,这个从早到晚,十二个时辰没一刻不热闹的地方。
只是这一日,莫说中央大街,便是旁支的条条小巷,都屋门紧闭,唯有路上还来不及收的摊位彰显着,此地在不久前尚有人烟。
而一队队披甲兵士正举火提灯在街巷中穿巡,比着手里的名单,似乎在寻找某些人。
其中一列人马,赫然向着西街而去。
西街的尽头,庄家的大门紧锁。
院内,无论男女老少、主人仆从都聚集在正院,手持棍棒武器的家丁站在最外面,满脸的紧张和视死如归。
阵仗很大。
但即便如此,他们满打满算也不过二三十人,其中还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和一个堪堪只有人小腿长的小豆丁。
这一家三口废物点心,连自家小厮都打不过,若是叛军进门来,只怕给他们添堵都不够。
算起来,满院子的人里,最有可能和那些叛军一脚高下的,居然是府上的女主人,秦砾。
此刻,也唯有她,手持一柄长枪,站在家丁身后,像一个挥斥方遒的大将军。
亲娘找回了昔日战场杀敌的气魄,或许是好事,但庄舜华总觉得这样不妥。
她握紧女儿的小手,忍不住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口,冲前方威风凛凛的将军努了努嘴,小声道:“娘这样真的能行吗?她都几十年没动过手了。”
庄舜华不指望这位于军事武艺上一窍不通的夫婿能锐评她娘的本事,只是单纯想找人说说话,排解一下压力。
伸出的手反被握住,男人的体温顺着掌心传递给她。
“安心,娘的本事我不知道也就罢了,你还不清楚么?何况,叛军也未必真就会进咱们家。”
他的话似有魔力,庄舜华心里顿时安定不少。
只是,琢磨了一会儿,她又气恼地将手抽出来,“你一惯是个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要是——”
话音未落,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庄家门口。
院里的人个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简直要弓起背来炸毛了,握紧手里拿来防身的家伙式,时刻准备和即将进来的人动手。
“笃、笃、笃。”
门环被扣响三声,中气十足的男声自门外传来,“秦将军,冒昧叨扰,在下纪新,乃是奉命而来,并不愿与您和府上众人动手,还望开门详谈。”
秦夫人闻言,眉头蹙起,把枪往地上一杵,转头问女婿,“纪新是谁?”
庄舜华也跟着看向身边人。
“如今的殿前都指挥使。”男人垂眸,“怕是冲我来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门外的纪新便继续喊道:“陈皎!出来乖乖就范,尚可留你一命!”
“你做什么了?上哪招惹的殿前司?”庄舜华大惊失色地抽了陈皎一下。
陈皎只是摇头。
他这般作态,庄舜华哪里还能不知道。
这多半是和朝局有关,“旁人”不能打探的隐秘。
“陈皎!你若再不出来,休怪我们动手!”
外面的纪新再度扬声威胁。
陈皎往前迈了一步,却立刻就被庄舜华扯住。
秦夫人也道:“这个时候你别犯轴,虽不知你和你爹都在朝堂上捅了什么篓子——但如今的情形,哪有交出你一个就能保全我们一家的道理?”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陈皎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小声说,“是想再讲些什么,拖延时间。”
庄舜华无语地又抽了他一下。
纪新不是聋子,自然听得见几人对话的声音,也没有心思再陪他们虚耗,只一挥手,身后的数名兵士便一拥而上,几下撞开了庄家大门。
庄舜华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下意识把女儿往身后藏。
还是陈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小声道:“别怕,不是冲你来的。”
若非场合不对,庄舜华简直想立刻将这人臭骂一顿。
——既然知道自己是个乌鸦嘴,能不能就别说这些话了?
秦砾上前一步,挡在了他们所有人身前。
离开军营时,她的甲胄也留在了那里,能带走的,唯有一柄秦家祖传的长枪。
今日,她再次提枪上阵,青春不再,但人没变,枪没变,即便是新帝也需让她三分。
纪新果然收敛起了在门外放狠话的嚣张,恭敬冲秦砾一拜,努力和缓语气道:“秦将军,此事与你秦家儿女无关,我们来此,只为陈皎。”
秦砾不咸不淡开口,“那你也该知道,陈克晦是入赘,他也算是我秦家儿女。”
纪新一愣,似是没料到她把话说得如此直白,顺势瞧了陈皎一眼,却发现此人居然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简直气笑了。
即便本朝对入赘男子不加以限制束缚,往前数几十年,如陈皎一般赘婿出身做了大官的也有几个——但这到底不是什么光彩事儿,那些人哪有这么理直气壮的?
秦砾如山一般坐镇于此,纪新断不敢放肆,咬了咬牙,继续好声好气打商量,“秦将军,同为武将,你也知晓咱们的艰辛。你的好女婿,假进言之行,一口气弹劾了十几个武官,指忠为奸、言过其实,还试图蒙蔽圣听……”
“我区区一个翰林学士,哪有本事‘蒙蔽圣听’?”陈皎将妻儿往身后挡了挡,义正辞严地说,“纪指挥使不妨直说,拿了我要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庄舜华便压低声音骂他,“你就非得现眼是不是?娘在那就够拖着他们了,轮得到你逞英雄?”
陈皎不语,只是安抚地握住了她的手。
纪新:“自然是——”
他下意识开口,但在答案脱口而出前一刻顿住,颇有些心虚地瞟了秦砾一眼,才继续说道:“要拿你到御前,给我和诸位弟兄讨个说法!”
陈皎问:“卢知州知道你是他弟兄吗?”
庄舜华再迟钝也看出来了,陈皎一直在刺激这个纪什么东西。
烦死了!
这些人天天谋划这个谋划那个之前,能不能先通个气?
看自己不内情急得团团转很好玩么?
更可气的是,现在还不是和陈皎大吵一架的时候。
关起门来,便是吵到拳脚相加也只是自家事。
如今这群叛军犹在场,断不能叫旁人看了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摸摸女儿的小脑袋瓜,再不言语,只冷眼瞧着陈皎要怎么唱这出大戏。
纪新听了陈皎一通挑衅,不怒反笑,“如今城防都在我们手里,劝你收了那些盘算——即便还有谋算,也没用了。”
话落,他像是才意识道旁边还有个秦砾似的,露出一个恭敬的笑,“秦将军放心,我们说只要陈皎,就断不会对府上其他人出手。”
秦砾反问:“庄承明不是在宫里?不也是你们的目标?”
纪新一时语塞。
秦砾:“你进门的时候看匾额了吗?这宅子姓庄不姓秦。家里两个做官的都给你们捉了,还来我跟前装什么呢。”
纪新被说得有些没脸,但他能混到如今的位置,也不是一帆风顺飞上去的,更难听的话也听过,这点还真不算什么。
更重要的是,秦砾的身份很重要。
“咱们武官被文官一边倒的压制,算起来也有几十年了,”纪新突然扯起了官场上的事,“秦将军,若非……您如今也能在朝中立足,何至于要草草嫁人,困于后宅呢?”
他这番话若是换个人、换个情形来说,倒是颇有几分说服力。
秦砾叹了口气,“我以前是没怎么读书,但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了?”
话落,她怜悯地看向纪新,“要拉拢我给你主子背书,就有话直说,这样可够没劲儿的。你不如说只要我投了你们主子,史书高低要抹黑先帝几笔,比你扯虎皮做大旗强多了,好歹是实在落到我手上的东西。”
纪新:“……”
笑容在他脸上僵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秦砾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主子是怎么吩咐的,但话撂在这儿,有我在,别想在庄家造次,除非你们真要将我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若你当真有这个本事,也可以试试。”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去装温良恭俭让已经没有意义。纪新脸色沉下来,冷声道:“秦将军,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冒犯了。”
庄舜华比几位当事人还紧张,闻言甚至忍不住后退半步。
陈皎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能叫娘的面子都不管用了?
她虽然听说陈皎和自己亲爹穿了一条裤子,向官家进言了一系列变法措施,惹来朝中不少非议——可再怎么说,这也是文官内讧,他们打他们的,怎么突然就将武将这群人也扯了进来?
本来听说突然要封城就人心惶惶,皇宫内苑传出兵戈之声,闹得街上人再没做生意的心思,纷纷回家闭户不出。
庄舜华她爹尚在宫里伴驾,出了这档子事,已经足够叫人忧心;如今又有个殿前都指挥使找上门来,指名道姓要陈皎出来算账。
说是“命犯太岁、流年不利”都算轻的!
纪新打了个手势,他身后的十数人立刻拔刀出鞘,随时准备动手。
但秦砾稳若泰山坐镇于前,气势竟比对面一对披甲军士更胜几分。
陈皎这时突然开口,“我可以和你们走。”
秦砾蹙眉,不赞同地回头看向他,正要说什么,耳朵已经先一步捕捉到了外面的动静。
她能听到的,纪新自然也能听到。
整齐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必然是军队。
京城已然封锁,哪里还能有骑兵能进来?
纪新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紧绷了许久的精神也稍微放松下来。
“那就请吧,”他好心情地后退半步,拉开了和秦砾之间的距离,“无论你打的什么主意,这会儿怕是也没什么办法了。”
外面的声响越来越近,陈皎向前一步,却被庄舜华拉住。
“你——”
陈皎冲她极快地笑了下,堵回了庄舜华所有话语。
行吧。
他爱死哪死哪去!
庄舜华负气地松了手,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很想要再说些什么撑撑场子,可嘴皮子像是被黏住了,最后也只是默然垂下眼,将女儿推进了身后的丫鬟堆里。
她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秦砾没瞧见女儿和女婿之间的眉眼官司,但知道自己女儿的德行,她既然没再反对,那定时有什么暂不可告人的缘由。
她侧过半身,给陈皎让出道路。
马蹄声与脚步声更近了。
陈皎忽地抬头远眺,似是不经意开口询问:“你们还调来了骑兵吗?”
他这话没头没尾的,纪新还以为他在挑衅,不想废话,只当没听见。
“皇城司出巡!叛军残党速速投降!”
一声暴喝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也将纪新和他身后的十几人都震得一哆嗦。
纪新猛地抬眼瞪向陈皎——他早就知情?或许……这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脑中闪过许多杂乱念头,但最显眼的那个,只有一字:跑!
他虽选择了站队,但也没有要为主子搭上性命的觉悟。
只是不甘心。
就差临门一脚,居然不得不狼狈逃窜,他怎能甘心?
纪新牙关紧咬,动作却比脑子更快一步。
环首刀出鞘,刀光比金戈声先一步照进所有人的眼,直取陈皎项上人头!
这一瞬,周遭的一切在庄舜华都像是放慢了无数倍,她想要尖叫,想要提醒陈皎小心,想要冲上去帮忙,但喉咙堵着棉花,手脚灌了铅水,她被钉在原地,连眼皮都无法掀动。
长矛刺出,划开了包裹着庄舜华的粘稠氛围,“叮”一声脆响,打开了纪新的刀刃。
秦砾横眉竖目、势若金刚,截断了纪新的攻击不算,手上动作未停,矛头如雨点般刺向对面,竟逼得纪新连连后退。
“动手!”纪新勉强分神大喊,“陈皎不能留!”
这一声令下,形势立刻混乱起来。
纪新的主子,纪新,和纪新带来的人,三波人都各有各的心思,肚子里装的东西南辕北辙。
到了这个关头,纪新尚且打算一走了之,何况是他身后的十几号人?
但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即便压根不想再继续掺和眼前的破事,纪新的手下们也有气稀稀拉拉地拔出佩刀,摆出要决一死战的架势。
但没几个上去帮纪新的。
笑话,如果他们知道来的是庄家,要面对秦砾,根本不可能答应过来!
这不是好不好对付的问题——
一旦对秦砾这尊大佛动手,就要做好被朝中文武两派人马同时唾骂的准备。
谁也不想平白受这夹板气。
纪新带来的人装模作样地和庄家人“混战”起来,实则两边谁都没真要动手,只是打出了一片局势焦灼的架势。
庄舜华叫丫鬟们带着女儿往屋里躲,自己则穿过人流,想要将陈皎这个身手比自己强不了太多的大废物叫回来,别在门口碍事。
她拿着从红绡手里接过的烧火棍,尽量压低自己的存在感,终于摸到了陈皎的衣摆。
“还傻站在这干嘛?”庄舜华拉了他一把,没好气地说,“咱们先走……”
陈皎趔趄了一下,旋即便秤砣似的纹丝不动,有些诧异道:“你怎么……你和盈盈一起躲着先,不用担心我和娘,我还有些事——”
也不知他方才眼睛落在何处,这么大一个活人靠近竟猜发现。
庄舜华今夜本就窝了一肚子的火,在听到这句话后,更是七窍生烟,冷笑道:“谁稀罕管你呢?忙你的宏图大业去吧!”
她脚后跟一转,半句话都懒得多说,便要转身离去。
只是这侧身的功夫,她余光瞟见,有人举刀直向陈皎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