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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呢?”   “我听 ...

  •   “我听我爸说的,温家那个孙子,预检报告是Alpha。”

      顾醅没再问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低头看手机的人,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比刚才更晒了。空气里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但那个人就站在墙边那一小片阴影里,像是和周围的燥热完全无关。

      那个小孩儿大概是被脚步声打断了,慢慢抬起头。

      顾醅在家属院见过很多新来的人。有傲的,有怯的,有热情的。

      但眼前这个人,哪一种都不是。

      没有到陌生环境的怯场,也没有任何好奇或者打量的意思。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顾醅。

      顾醅觉得自己应该说话。他向来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能找到话说的人,跟谁都能聊。

      周豪说他一张嘴能顶一个广播站。

      但他现在实在不知道要开口说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个人已经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亮给他看。

      顾醅愣了一下。他身边这么大孩子们,家里一般都不给配手机,基本都是弄个能付款和定位的电话手表戴手腕上。顾醅自己也用不上,觉得手机没什么大用处,打电话有手表,找人直接喊一嗓子,就有保姆来。

      所以被手机屏幕怼到脸上的时候,他着实有些意外。

      他看着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很简易的翻译软件,界面朴素,没有花里胡哨的功能。上面一行是奇形怪状的符号,弯弯绕绕,有些字母他见都没见过;下面一行是翻译出来的中文,只有简短的几个字——“你有什么事。”

      顾醅想起来这是俄语的样式,之前外语课上见过。

      他盯着那行中文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露出一颗虎牙尖。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这个人明明一句中文都听不懂,却用翻译软件打出了一句话来回应他,这种努力本身就有一种奇异的认真。

      可能是因为那些围在远处不敢上前的孩子,全都被这行字挡在了外面,而他和人聊起来了。

      他对那个还在等回复的人说:“我叫顾醅,A10,你呢?”

      那个人听完他说的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顾醅注意到他的手机开着语音识别,把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转成了俄语,显示在屏幕上。那个人看完了,打字,然后把屏幕再次亮出来。翻译软件把俄语翻回中文,只有短短两个字。

      “温聿。”

      顾醅看了看那两个字,又看了看他。温聿。这个发音有点拗口,他试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保自己记住了。

      他终于没忍住,把压在心底的话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

      问完之后顾醅就有点后悔了,人家都用翻译软件了,要是能听懂才见鬼吧。

      温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晃了一下手里的手机。

      顾醅看懂了,的确听不懂中文。翻译软件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在努力把这个陌生的世界翻译成自己能理解的语言。

      怪不得一群人愣是没有一个能和温聿搭上话的。感情不是不想搭,是语言不通。

      天暗下来了,顾醅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远远站着、交头接耳却不敢上前的孩子们,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但其他人全都没看见的感觉。

      他在心里替那些人遗憾了一下。

      这天傍晚顾醅回了家。

      顾长恩铁青着脸在客厅等他。手边的茶几上放着那根教训过顾醅无数次的戒尺,深褐色的竹片,被握得油亮。

      保姆晚上送饭的时候发现屋里没人,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窗户大敞,立刻就去报告了老爷子。

      顾醅一进门,保姆和警卫员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客厅里只剩下两人。

      “你还知道回来?”

      顾长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那种不怒自威的重量。他等着顾醅认错,或者顶嘴,或者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扯几句理由。

      意外的是,顾醅进门的第一句是:“爷爷,外语课还有教俄语的吗?”

      顾长恩愣了一下。

      “有。”

      “我要学。”

      顾醅的语气很平常,顾长恩也只是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问。

      “我安排,明天就能有俄语老师。”

      后来周豪问过顾醅,怎么突然就开窍了,想要好好学习了。

      在周豪的印象里,顾醅尤其对外语不耐烦,英语都不好好学,俄语听起来就比英语更难,他怎么就主动往坑里跳。

      顾醅说没什么。

      周豪又问,“那你怎么忽然想学俄语了?以后想去国外发展的话,不应该首选英语吗?全球通用,去哪儿都能说上话,俄语又难学,用的地方又少,性价比太低了。”

      顾醅想了想,说“因为有人说话不用嘴,我得教教他。”

      他说完就笑了,那表情很得意,像一头发现了新猎场的鲨鱼。

      再次遇见温聿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转学手续办得很慢,需要核查的资料很多——出生证明、第二性征预检报告、海外居住记录、父母的政治审查函。

      光是政审就等了将近两周,温聿的父亲人在俄罗斯,有些材料需要跨境邮寄,来回又耽误了好几天。

      家属院里的学校不同于首都其他学校,这里只看能力,年龄毫无作用,所以跳级的人比比皆是。

      同样的教室里坐着十二岁和十七岁的学生,没有任何人觉得奇怪——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能力从来不是用年龄来衡量的。

      温聿最后的评估结果是A+。这个成绩在转学生里极为罕见,尤其是对于一个连中文都还说不利索的孩子来说。

      评估组的老师建议直接进入高年级学习。算下来,按这个进度,他能比同龄人提前三年完成全部课程。

      学校分A、B、C三个等级的班级,A班是最高年级,享有最优质的教育资源,里面的学生全是经过严格筛选的优等生。顾醅虽然平时吊儿郎当,逃课打架样样不落,但他也是跳过级的,成绩单上的分数从来不难看。他在A班待了一年多了,属于想考好就考好,不想考好谁来也没办法的那种,老师拿他没办法。

      两人在走廊遇见的。

      那天下午第二节是外语选修,顾醅刚从俄语教室出来,手里还拿着写满笔记的课本。这一个月他在俄语课上比任何一门课都认真,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他转过楼梯拐角,正要往自习室走,就看到走廊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温聿靠在走廊的窗台边,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浅灰色的校服映成一片淡淡的暖色。他大概是刚从教务处出来,手里还拿着新发的课程表和一本还没翻过的学生手册。

      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低年级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时偷瞄了他好几眼,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安静地站在窗台旁边。

      顾醅走过去的时候,温聿没有抬头。他大概以为只是又一个路过的人。

      “温聿。”顾醅率先开口。他的俄语还停留在“你好”“我叫顾醅”“今天天气不错”的水平,所以他用的是中文。他对得到回复不抱太大希望——毕竟上次,温聿全程没跟他说过一个中文字,所有交流都靠那块手机屏幕。

      温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让顾醅意外的事发生了,温聿没有拿手机出来。

      “A班。”温聿说。

      两个字,中文。发音不太标准,“A”字咬得有点重,“班”字是二声但被他念成了四声,带着一种刚从翻译软件里把拼音背下来的生涩感。但确实是中文。

      温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窗外有风吹进来,走廊里的光线在他脸上微微晃动了一下。他大概觉得自己刚才的回复太冷淡了——只有两个字,连个完整的句子都没有——于是又补了一句。

      “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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